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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讲个故事,你可别当真啊-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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蓿9凵讲焕忠饬耍倨鸫撞Т笮〉娜返溃骸霸倏拊渌滥悖 笨奚⒅埂T谥9凵降奈氯崛暗枷拢歉鍪莨轻揍尽⑿乜诠易叛团煌挛锏哪腥硕隙闲亟擦似鹄础T凑馊诵胀酰歉隼鲜Γ罱徽锒铣鍪车腊鹄词腔畈怀ち恕M趵鲜λ记跋牒螅醯没ㄔ┩髑献挪凰酪膊皇歉鍪露蝗缋匆惶税禄肟ㄌ兀ㄗ�1)的遗憾之旅。他给自己开了个单子,上面写了自己没干过的事,其中有一项是“打架”。王老师这一辈子别说打架,连看打架都没看过几次,他能想到的跟人打一架的最佳场所就是酒吧(酒吧和夜店他分不太清楚)。其实这纯属脱了裤子放屁,他只要出了医院的门儿,找个开豪车的,对着车门踹一脚就行了。如果不愿意出门,就找个大夫打一顿也行,反正看起来他打不过任何人,对手其实是不重要的。以上是郑观山的世界观,不是我的。遗憾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郑观山那么浑蛋的,人们打架终归还是要有个理由,“我没打过架”这种理由不太说得通。思前想后也没有想出好办法,于是他只好坐在吧台上喝酒,这时候看到了郑观山。用王老师自己的话说——“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看见他就想跟他打架”。
  郑观山听完王老师的故事,觉得他太可怜了,决定留下来照顾他。而王老师也善良地表示不要他赔钱,大概是觉得唯有这样才能达到打架的真实后果。而我听完郑观山的故事后嗤之以鼻,因为我根本不信他做事有什么理由。因为王老师没打过架而打了他,这并不应该产生什么愧疚感,何况此前我听说他打客人、打酒鬼、打房地产中介那么多回,也没产生过什么愧疚感。我这么说了以后,有那么一会儿,郑观山又把嘴抿成一字形,以至于我差点儿转身逃跑。不过后来他没揍我,只是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打的每个人都不是白打的。”
  对于这句话,我一开始理解为“我打的每个人,我都赔他钱了”。后来一想不对,他打的人都是他老板赔的钱。没过多久,我突然很偶然地想明白了这句话。那天我和几个朋友在店里玩儿了一宿之后,深感年纪大了,熬夜力不从心,晃晃悠悠地准备回家。郑观山突然蹦出来,问我要不要跟他一块儿去见个朋友。你瞧,俩人一起吃过一顿包子,就算认识了;又一块儿陪过一宿病人,就算熟了。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了两个共同的朋友——王老师和夜店经理。我跟这俩人都是点头之交,不过对于郑观山这种浑小子来说,点头之交已经太了不起了,跟他照过面儿没打起来的都能算朋友。至于天都快亮了要去见两位共同的朋友中的哪一位,自不待言,这里要说的是路上的事。
  那一阵子,三里屯周围的几个老旧小区正在改造,其时不过六点多钟,许多工人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有一台奇怪的机器,工人把前一天晚上被雨浇湿了的某种粉末铲进去,一阵突突突之后,从机器底下喷出干燥的粉尘来,三个工人轮流挥舞铁锹,在一片氤氲的白雾中干活。郑观山看着这个场面愣了一会儿,突然丢下一句“等我一会儿”,转身跑了。我以为他是回去抄家伙,以便能同时干倒三个手持铁锹的壮年民工兄弟,但转而一想,一个拳击手怎么会用兵器?不多一时,郑观山返来,走过去给每个民工兄弟递上一个一次性口罩。
  离开工地后,我一直觉得哪里隐隐有些问题,但又想不出来。肯定不是“这家伙去哪儿找来这么多口罩”这种问题,是比这重要得多的问题。一路无话,转眼到了约定的街心花园。彼时红日东升,斑驳的树影移动得很快,四下到处都是手持奇门兵刃的老大爷,他们拿着护手电光钩、红缨枪和判官笔,蹿蹦跳跃,闪转腾挪,使我和郑观山接下来要干的事看起来不那么奇怪了。
  王老师穿着跨栏背心,下摆掖在蓝运动裤里,脚下穿着白球鞋。也不知道这套改革开放初期的行头从何处觅得。两条掸子把儿一样的胳膊末端,垂着一副大得出奇的拳击手套。我吃了一惊,问郑观山:“这是干吗,上课吗?”郑观山走上前去,用后脑勺丢给我一句:“不是,打架!”那时候王老师的肋骨似乎已经长好了,因为放弃了治疗,并不像其他癌症病人一样丢了头发,看起来意气风发。郑观山两手戴上一副橡胶板,两人左一下右一下地对练了起来。太阳升得更高了,两人挥着汗,动作越来越有力,声音越来越大。直拳!直拳!勾拳!勾拳!防守防守防守!脚下动起来!左前!右前!后退,后退!每打一拳,就发出骇人的“咻”的风声;每击中一次,就听见像心跳一样结结实实的“砰”的一声。王老师越打越快,渐渐不再需要郑观山指导了。是移动的速度还是阳光的角度?王老师看起来结实了很多,不再像一个活不长的病人。每一拳、每一步好像都把身上的病打出去了一点点。我忽然觉得我现在动起手来也未必是他的对手。进而我发现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我能够理解菲茨杰拉德为什么要反复强调“健康人和病人之间的差异”了。此时,两人不再像爱德华和卡特了,他们更像是爱德华和皮特(注2)。郑观山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因为他喊“直拳!勾拳!”的声音越来越大,声音里带着像是开怀大笑又像是用力拥抱的微妙感觉。突然间,他向右迈步,却踩在一块微不足道的石头上。在阳光投下的六角形炫光下,王老师打出一个门户洞开的左直拳,刺破微微卷曲的空气,以每秒1。75米的速度刺向郑观山的脸,无声地把他打了个万朵桃花开放。当然,我们知道,肉眼是看不到六角形炫光的,也看不到1/8速慢镜头,而拳击手套击中鼻梁骨也不会是无声的。郑观山往后一倒,摸了摸鼻子,鲜血长流。“妈的,骨折了。”他以丰富的实战经验判断道。
  同时,我突然弄懂了之前想不明白的那件事。我看了一早上的拳击训练,郑观山的脚步、姿势、动作都非常专业,带有一种长期从事机械重复训练的坚不可摧的感觉。他不可能踩在那么一块小石头上就失去防御能力,也不可能“恰好”一个趔趄撞到王老师那其实并不快的直拳上(此时我又相信其实王老师根本不强了)。我以前看电视上一个讲座里说过,清朝的和非常之狡猾,但是他跟乾隆下棋时故意输,总是被乾隆发现。相比之下,刘墉虽然也输,但是输得非常有技巧,每每令乾隆志得意满,真的相信自己变强了。此事真伪不得而知,重要的是其中的道理:你要想输给一个弱爆了的人,必须处心积虑,并时时处处小心翼翼,用上各种技巧,这显然不是一个没有任何理由就揍人的胖子干得出来的事。一个没有任何理由就揍人的胖子也不会给粉尘作业的工人送口罩。我忽然间觉得我不认识这个胖子了。
  我蹲在他面前,他正用熟练的手法止鼻血。他一定经常流鼻血。我开始措辞。我倒不是不善言辞,而是一下子想起好几件事,不知道按什么顺序问比较好。
  “我一直忘了问你,”我这样开场道,“有一回,你给一个DJ劝架,打了一个又高又壮的酒鬼,记得吗?那是因为什么?”
  郑观山捏着鼻子,阴阳怪气地说:“练习高位防守。”
  我说:“放屁,肯定有原因,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把王老师打残废,让他对剩下的人生彻底绝望。”王老师不善于处理这种场面,已经跑到一边练拳去了。幸亏他没听见。
  郑观山抿了抿嘴,想了想。接着他说,揍那个酒鬼并不是因为他用头撞了自己的兄弟,他早就想揍那厮一顿。那个酒鬼是店里的常客,大概有心理疾病,每次看到有人上台演出,散场后就要找人麻烦。有一次,店里请来个乐队,演出结束后,这人找碴儿跟乐队的人打起来,把吉他手的手指用酒瓶砸断了。因为发生在店外,老板没让管这件事。郑观山觉得,吉他手吃饭的家伙就是自己的手,如果弄伤了手指,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我大惊,问他:“你还看过村上春树?”他问:“啥树?”我说没事你接着说。
  第二个问题,郑观山是这样回答的。情人节那天,那个被他揍了又被撒了满脸钱的客人,在店外打了自己的女朋友,打法残忍,令人发指;但路过围观的人没有一个插手的,一个个捧着自己的玫瑰花,揽着自己的女朋友,脸上洋溢着受人诅咒的幸福,快步离开了。女孩被揍得满脸花,哭着跑了,那人跟没事一样又回了店里。郑观山问老板,现在他在店里了,可以管了吗?老板摇摇头说,现在他没闹事。郑观山怒道:“一会儿他就会闹事了!”老板又说,闹了再说。结果这人老老实实地在吧台喝了几杯,又跟没事一样走了。后面的事我就知道了。再后来郑观山就跟我吃了顿包子。
  第三件事是房地产中介的事。前文书交代过,这小子有一天走着走着,突然就冲进路边的房地产中介门店,揪出个人胖揍了一顿。后来被抓了,为此还上了电视。关于这件事的起因,是这样的:夏天里的一个上午,天气很热,几个穿着白衬衫、脖子上挂着胸卡的年轻人在那个门店前的台阶上吃西瓜。吃完之后,西瓜子儿西瓜皮扔得天地都是,正好来了个环卫工人,大概是一边扫一边念叨了他们几句,几个年轻人勃然大怒,冲下台阶把环卫工人围起来施了一番拳脚。这件事,郑观山也是听说的。等他想起来,都过去好几天了。他那天刚好路过那家中介,想到这事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大步冲进去问:“谁打扫马路的了?”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可以看出,他本人也并不怎么尊重环卫工人。屋里没人搭茬儿。他问了几遍,每问一句,屋里的人脑袋就更低一些,飞快地在各自的键盘上打字。郑观山失去了耐心,就近抓过一个看起来最壮的,拎出店来,揍了一顿。这一顿打得不爽,因为拳击不适合打已经倒地的人,无奈之下,只好出了一些犯规动作。我问他,如果打环卫工人的那几个当天不值班怎么办?郑观山呵呵一乐道:“什么人会打扫马路的,我一看就知道了。”但是我觉得他根本不知道。“我一看就知道了”是他的口头禅。从这点来看,依然不能排除他是个浑蛋。
  第四件事就是王老师。讲到这里,我回头看了一眼王老师,他正对着树上吊着的一个速度球练拳速。速度球是专业用具,没经过专业训练打不好,经常弹回来砸到脸上,所以他也流了鼻血。这么一来,唯独我没流鼻血,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不过很快我就流了,一会儿就会讲到。我问郑观山,为什么要教王老师打架。他说王老师想打架,而他会打架,一拍即合。我说如果打出危险来怎么办?他说我老板会赔钱的。总之他是不会承认想要帮王老师了却心愿这么简单的事情的。即便已经承认了前面几件事,证明了他从来不会无端地揍一个人,他也不愿意表现得温情脉脉。我觉得我更加不认识他了。不过好像本来也算不上很熟,我只是碰巧跟他共同认识一个快死的人而已。我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不认识他的亲戚朋友,不了解他的理想抱负,不认同他的处事原则。我几乎算不上认识他,但是不得不承认,我有点儿喜欢他,在厌恶他的同时。这真矛盾。我问自己,我这么想不会是因为我怕挨他的揍吧?想至此处,我迅雷不及掩耳地给了他一个漂亮的右勾拳。
  没想到他从仰着头捏着鼻子的姿势突然变成了一个极专业的防御姿势,挡住了我的拳,并且闪电般地实施了报复性打击。他妈的,这人打拳基本上是全自动的。从那以后,我睡觉总是打呼噜,后来体检时发现,我有严重的鼻中隔偏曲。现在,我们算是真的认识了,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被他揍了之后,没让老板赔钱的人。严格来说还有一个,可惜已经去世了。按照电影剧本,我们都应该出现在王老师的葬礼上,可这是现实世界,没人通知我们。有一天,夜店还没开始营业,郑观山在后门蹦蹦跳跳地练习拳击步法,突然接到电话说有人来找。来人送了一个纸箱子,没说什么就走了。郑观山抱着箱子回到后门,盘腿坐下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副Everlast牌(美国一家运动休闲品牌)顶级拳击手套。他愣了一阵,接着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猛一抬头,然后号啕大哭起来,这一切都被摄像头录了下来。他的一生跟监控录像真是结下了不解之缘。后来他们老板觉得特别有趣,偷偷邀请我看了这段录像,我看完这段无声的影像之后,打算呵呵呵地干笑几声,没能成功。
  (注1)爱德华与卡特:电影《遗愿清单》主角。这部电影讲述了两位绝症患者依次完成清单上的遗愿的故事,他们做了很多疯狂的事。
  (注2)爱德华和皮特:指电影《搏击俱乐部》的两位主演:爱德华·诺顿和布拉德·皮特。两人在这部电影中有很多打戏。

单曲之王杨百城
  人类的记忆可以保存多久?保存在哪里?我们怎样管理它们?能否使用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其存在的记忆?我不是要探讨哲学问题或神经学问题,而是想尝试解释一件我至今也没能解释得通的怪事。这是个轻松的小故事,没有人受伤害,也没有人死,也不催人泪下,只是有点儿不科学。还有点儿丢人。
  我以前在游戏行业的时候,有个徒弟叫杨百城。他结婚的时候我去了,在舞台上,主持人让他发表感言,他跟得了奥斯卡一样,感谢了许许多多的人,其中说到我的时候是这么描述的:我的师父是个北京地痞,人品很不好,经常克扣我们的烟,还偷我们的茶叶,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他;一是感谢他带我进入这个不靠谱的行业,二是感谢他激发了我们每个人身上的天赋。我在台下听着,心情十分复杂。
  他所说的激发天赋,确有其事。我的每个徒弟都有一门绝学。有的写一手好毛笔字,有的能用油泥塑造出栩栩如生的裸女,有的会做烧羊肉。发现徒弟们生活中的一技之长,能够快速融入他们的精神世界,还可以在需要这些技能时省钱。唯独这个杨百城,真是一事无成,简直愁得我睡不着觉。他既不读书,也不爱看电影;既不运动,也不喜欢烧菜做饭。面试的时候他在“兴趣爱好”一栏填了“听歌”,这是典型的0分答案,切莫效仿。
  但是不得不说,这小子长得真帅!面试的时候我一进会议室,顿时眼前一亮,一个俊眉朗目、清爽精神的少年腰杆笔直地坐在桌前,面带自信的微笑。事后我才知道他当时慌得都快尿了,但天生一对笑眼,救了他的命。他那个岗位上之前刚走了一个人,那人惨不忍睹,不但长得丑,且脏,最要命的是,人品比我还差。他偷我从别人那儿偷来的茶叶,这像话吗?我把他开了。这件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所以杨百城进来以后立刻得了个外号叫小白脸。
  为了开发杨百城的精神世界,有一次我问他,你喜欢听什么歌?问出这种难为情的问题,殊非我愿,但他没别的爱好,我也没什么办法。没想到他答道:“都说不上名字来。”这太令人绝望了,而且令人难以置信,你就算是喜欢听小甜甜也没什么可耻的,怎么会一个都说不上来?这不合常理。为了解开这个谜,我下班后偷偷开了他电脑。这在我干的没有底线的无聊事情里只能算是中等偏下,没什么可惊讶的。我打开音乐播放列表一看,吃了一惊:里面净是莫扎特、肖邦、贝多芬、李斯特、舒伯特、拉赫玛尼诺夫等等,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我出了一身冷汗,以为这小子事先料到了我这一手。结果后来一观察,他午休的时候,还真会带上一个巨大的耳机听钢琴曲。
  转过年来,开年会时公司找来了一支乐队现场演出。散场后大家都喝得东倒西歪,精神大多不太正常。有几个性格大概随我的员工,就去骚扰人家,说想玩乐队很多年了,能不能让我们拨弄两下。乐队的小伙子为难地看了看我们老板,老板也喝多了,挥着手绢让吧台给上一箱“科罗娜”。于是我们就在噩梦般的二把刀演奏中继续喝起酒来。喝着喝着我想起一事。我抬头一看,舞台上一个财务大哥正在用贝斯独奏《真的爱你》。这是用我最烦的乐器演奏我最烦的歌,但是我惹不起财务,只好耐着性子听完,然后揪着杨百城上了台。我大概醉得不轻,说话都成了长短句,颇有古风。我说:“杨百城,你他娘的,肯定会弹钢琴,少给老子装蒜,快给大家弹一个!”然后我振臂一呼,阶下百喏,完全把杨百城扭捏的“我我我不会啊我真不会”之类的声音给压没了。我把他按在键盘前坐下:“这虽然不是钢琴,但是看起来也他娘挺高级的,快弹!”杨百城的脸跟脖子红得如同煮蟹。他把屁股在琴凳上左右挪了几十下,才磨磨叽叽地把双手举起来,慢慢落在键盘上。这个动作毫无来由地一下子吸引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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