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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封信中,郝青一览无余地对高文表达了爱情。郝青的切入口有两处,一处是那本《北京往事》,一处是新疆。
郝青说看完《北京往事》她激动万分,作者的才华和思想情感久久地震撼着她,使她夜不安席,食不知味。郝青说她预感到一个从她懂事时就产生的梦想就要成为现实。那梦想就是嫁给他——《北京往事》的作者。
郝青没忘再次表达对新疆的神往。
两个原因加在一起构成了她迫切调至新疆工作的理由。
高文微微有些失望的是,对他要求她寄一张“玉照”的事,她在回信中为何只字未提。
高文没有多想。高文觉得仅凭她治愈了他的忧郁症这一点也足以让他帮这个忙。
高文终于替她联系好了单位。这期间他俩信件频繁,隔天还要通一次电话。直到郝青带着一切手续来到乌鲁木齐准备去那家水泥厂上班的时候,高文才第一次见到她。回忆那次在乌鲁木齐站的相见,高文依然感到尴尬,这足以证明当时实际相见的尴尬程度。
郝青当然属于高文想象中的“丑不忍睹”的范畴,但把她纳入这个范畴依然还是出乎高文的想象,郝青的个子首先就出乎他的想象,他想象中的郝青一定个子不高,无论是貌似天仙还是丑不忍睹,高文都固执地认为她的个头一定是偏矮的,而实际上郝青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的高个,其次才是丑,再其次就是瘦。
高文在新婚之夜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落入她的圈套跟她结婚的,高文只记得一点,那就是她对他的威胁。高文甚至在和她结婚的时候连他父母家庭都不愿多问一句,高文至今也不知道她的真正来历,也从未见过她父母。郝青自己并没有意识到高文的引用是一种抄袭,这完全是高文对她的提醒,厚厚一本书只引用了几行字,当事人也难以察觉,高文在后来跟她聊天时,讲到他所患的忧郁症,讲到他给她写信的动因就是为了摆脱心头的尖刀,高文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正在给她授之以柄。高文在让郝青知道秘密之后,他的悲剧已经不可逆转。
《北京往事》第十一章(2)
《北京往事》在他们结婚后不久就被拍成了电影,并在国际上获奖。
高文则更深地被郝青攥在手中。直至生了女儿。直至今天。
高文来到北京也没让他从抑郁中摆脱出来。后来的一个闪念让他起死回生生,实际上说起来也很可怜,一根救命的稻草竟是一部小说的构思,高文发誓要写一部能获诺贝尔奖的大作来证明自己。《北京往事》越成功,他心上的刺就扎得越深,而“诺奖之作”不仅会拔掉那根毒刺,更会为他验名正身,他的才华和人品既便在死后得到验证也能给他巨大的现实的力量和安慰。高文就是靠着虚妄中的诺奖之作度过一次又一次的心理危机,面对郝青,面对必须面对的不容他抽身的一切,他就拼命想自己大作,拼命构思诺奖之作,只有把自己注意力集中到这部大书中,他才能不被吓倒,不会崩溃,正是这样难以言说有效自疗,忧郁症得到了很大的缓解,还能正常写作生活。虽然盛珠是第一个察觉他的病情的,却不知道没有进一步发展的原因,也就是说不知道他是如何自救的。
郝青去旅馆的水池边洗漱完,喝了豆浆,吃了油饼,说:“这样吧,既然你不肯把寻呼机给我,怕我坏了你的好事。我也不强求你了。你今天带我上你以前租的房子去看一看,这要求不过分吧?”
“我跟那老头都闹翻了,怎么带你去?”
“那电报是谁给你的?我拍电报是叫他转的。”
“我昨天去看看有没有我的信,”高文说,“正好遇见你的电报。房东的楼下有一个传达室,电报是我自己在传达室拿的。”
“好了,别说这些了。我去看看总可以吧?好歹你在那儿住了好几年了,我的信大多是他传给你的。你跟他吵翻是你的事,作为你妻子,既然来北京,无论如何也应该去看看他。”
“你现在就要去吗?”
“现在就去。”
“下午去行吗?”
“干吗躲躲闪闪的。现在就去。莫非你在那里金屋藏娇。”
“又在胡扯。我说下午去。这怎么叫躲躲闪闪?我说没让你去啦?”
“那现在干什么?”
“你在北京到底要住多长时间?”
“干吗?现在就想撵我走啦?碍你事了,是吧?”
“我是说,你如果呆的时间长我就必须要找房子,旅馆哪能住得起。”
“那个厂子要倒了,我高兴呆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这是我的自由。”
“婷婷怎么办?”
“想撵我走就直说。”
“你怎么神经过敏?我什么时候撵你走啦?”
“你这么说不是明摆着的吗、’郝青倏然降低了嗓音,情绪由激怒转为忧伤,在漫长的吵闹生涯中,高文对她的这种瞬间万变的情绪已了如指掌。“我带她已带这么多年了,够了,没有义务继续带她了。”
“这是一个母亲说的话?”
“别跟我唱高调。你做父亲的呢?”郝青又大声嚷道,“你做父亲的都干了些什么?”
高文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这明显是伸出舌头让她咬。
“回去我就告诉婷婷,说你死了。”郝青说这话时眼圈儿有点发红。
“这也好。”高文却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说你在北京泡妞。”
“别胡说。”
“别把我惹急了,”郝青脸上又出现这种令高文讳莫如深的表情,每当这种表情浮在她脸上的时候,高文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了。“把我惹急了,我叫你身败名裂。别忘了,你当时为什么娶的我。”
高文的身心在预料中受到沉重一击,高文耷拉着脑袋,不敢再吭声。
高文在下午一点多钟的时候领着妻子来到了那幢住了好几年的楼。这幢楼离珍宝旅馆不远,两站地,高文没有乘车,而是领着她走来的。高文故意在一些胡同里绕,高文想让郝青晕头转向,以至高文不在的时候她一人找不到这幢楼。高文不乘车而执意要走来也是同样的目的。乘车容易记住行车路线,为找到这幢楼提供了方便。
高文之所以决定带她来,高文自然有他的阴谋。高文知道209屋一直搁置没人住。209室离施大爷的201室隔了好几家。209室的主人至今未从自己原来的住处迁来,据说跟房管的纠纷没有得到满意解决,所以就强占着原来的住处不肯搬。209室的主人是那个村子唯一至今还没有搬迁的。
高文领着郝青悄悄来到209室,然后使劲叩门,并叫道:“施大爷,施大爷……”
高文的这种把戏没有让郝青看出丝毫的破绽,高文暗自庆幸,只是高文没想到传达室的李大爷已注意他了,确切地说是注意到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一郝青。
高文喊了一阵又叩了一阵,之后装作一付很沮丧的神情说:“他不在。真倒霉,走了这么远的路,吃了个闭门羹。”
“你没钥匙吗?”
“我留人家的钥匙干吗?”
“那我们在门口等一会儿吧,说不定他一会儿就回来、”
“那好吧。”
等在门口的时候,高文自然盯着过道那头的动静,一般来说施大爷这时正在睡午觉。施大爷有睡午觉的习惯高文是知道的,高文选择这时候来而没有同意上午来,是出于他的周密的考虑的。
《北京往事》第十一章(3)
过了一会儿,高文说:“施大爷喜欢在外面瞎转,一时半刻回不来。我们走吧。”
这时候,郝青微微有些警觉,她看高文的神情还是觉得不自然,说:“你是住这儿吗?”
“咳,”高文一扬头,装作一副遭受了莫大委屈的神情,说,“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住这儿,我敢叩门吗?我敢瞎叩别人的门?这不是挨骂吗?再说,一个生人来开门,我怎么向你解释?”
高文的解释让郝青信服了。
高文跟郝青下楼路过传达室的时候,故意跟李大爷打了一下招呼:“李大爷,没午睡?”
李大爷盯着郝青看,说:“刚醒。”
高文连忙转身离去,不敢再跟李大爷多说一句,高文害怕李大爷问他身边的女人是谁。前几天他带着盛珠出出进进的时候,李大爷问过他.他说是妻子。现在又冒出来一个妻子,李大爷的惊诧会让郝青怀疑的。
郝青在后面喊道:“走这么快干什么,有人杀你呀?”
“我平常走路就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高文在一个西瓜摊旁停下来,买了两块西瓜,郝青走近的时候高文递一块给她。
“你吃吧。外面的东西我不敢吃。”郝青说。
高文对妻子的这种丫环命小姐作风嗤之以鼻,但表面上他不敢说。
高文心想,早晨的油饼不是外面的?
高文吃完西瓜往旅馆方向走的时候,郝青问:“你和施大爷为什么闹翻了?”
“这老头太抠,我管房租还要管他伙食费,”高文的这一不满不是瞎编的,“买一个鸡蛋都要问我要钱。”
后一句话是胡说的。说完,高文感到一阵疚意。盛珠在的时候,施大爷买菜做饭、忙里忙外的情形浮现脑际,高文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这么多年都受了,”郝青加快步伐,紧跟着高文,“怎么正好在我来的时候你受不了啦?”
“谁说是在你来的时候?你来之前我们就闹翻了。”
“是呀。我是说怎么正好就这几天闹翻了?”
“我是有意的?”高文说,“我是知道你最近要来?”
“我不是写信说要来的吗?”
“我刚来北京的时候你就说要来,你说话哪有个准。你几乎每封信都说要来。”
郝青不吭声了。
“我再问你一句,你在北京要呆多长时间?”高文郑重其事地说,“要呆时间长我就租房子,要几天就走我就不急着租房子。”
“我住旅馆住不起,你住旅馆就能住起啦?”
“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不回施大爷那儿住了吗?你重新找房子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我不走了!”郝青突然破口大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在北京泡妞,我刚来就撵我走……”
爱凑热闹的人很快围了上来。
高文顿感无地自容,好像陡然被人脱光了衣服。最终他像逃犯一样逃离了围观的人群。郝青依然站在那儿泼疯撒赖。
“这个流氓,我从新疆千里迢迢跑到北京,刚来他就要赶我走,他在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他带我东躲西藏……这个流氓!我多可怜呀!我在新疆累死累活,替他把女儿拉扯大,他却一直欺骗我,在北京花天酒地……”
郝青嚎陶大哭声和围观人群喷喷叹息声,在高文跑了很远时,还断断续续地传进他的耳朵……
施大爷就是在这时候来到人群中的。其时一些人已经散去。郝青也只是在有气无力地干嚎……
《北京往事》第十二章(1)
在一家汽车配件门市部门口,高文遇上了施大爷。高文见到施大爷的时候,他正从汽车配件门市部隔壁的小旅店里出来。
当时高文正满脸羞红,妻子的无理取闹他自然不能眼施大爷说,实际上高文根本就不能向施大爷暴露这个妻子的存在,高文在最后一秒中没有忘乎所以,而是稳住了阵脚。本来高文在愤怒与羞辱中差点向施大爷倾诉一切了。
“施大爷,您怎么在这儿?”高文在和施大爷对峙了较长时间后说。
“我到处找你。”施大爷背着双手,阴阳怪气地说,“我大清早就出来了。你现在到底住在哪儿?跟盛珠是不是闹翻了?”
“盛珠怎么啦?”高文急问。
“我倒要问问你盛珠怎么了?”
“她说什么了吗?”
“她什么也没说。你昨晚是不是睡在她上班的那家餐厅了?”
“盛珠昨晚回去睡了?”
“对。回来睡了。是不是因为你们闹翻了,她才跑回去睡的?
“没有,”高文说,“我俩好好的。”
“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你这小子,要是欺骗你妻子,在外面另搞女人,我饶不了你。”
高文一时犯糊涂,不知施大爷说的妻子指盛珠。醒悟之后,高文说:
“施大爷,我怎么会呢?”
“我会查清楚的。”
施大爷一跩一跩地走了之后,高文看着汽车配件门市部隔壁的小旅馆,心头一紧。
施大爷是不是在附近的旅馆里查找他?施大爷已经知道了那份电报的内容,盛珠尽管再三说是李大爷搞错了,但固执的老头宁可相信李大爷也不相信盛珠。施大爷一定是怀疑高文带着另一个妻子住在附近旅馆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施大爷的。判断是正确的。
珍宝旅馆深嵌在一条巷内,不易找到,如果找到了,施大爷也不会进刚才那家旅馆了。高文这样想着的时候,暗自庆幸。
紧接着高文的脸色骤变,他看到施大爷正朝那一群人那儿走,郝青在稀散的人群里干号的声音还隐然可闻。
施大爷大清早起来时,盛珠已经不在了。盛珠是什么时候走的,施大爷不知道。施大爷推开房门,看到被子整齐地叠放着,盛珠已不在屋子的时候,施大爷从胃里倒出一股酸水,同时感到眼睛一阵发涩发潮。
他以为盛珠肯定上班去了,盛珠在施大爷的想象中是失眠一夜、饱经精神折磨的,盛珠肯定知道了丈夫——高文的丑事,施大爷顽固地认为盛珠强忍痛苦瞒着他,盛珠昨晚一个人回来睡觉就说明了问题。
施大爷也不知道为何对盛珠有这种复杂的感情,作为大爷辈,盛珠完全可以做他的孙女,可施大爷儿子女儿都没有养过,更找不到真正的爷爷的感觉,说施大爷对盛珠图谋不轨。这显然是言过其实。
施大爷对盛珠的怜惜之情他本人有时也感到莫名其妙。
施大爷在见到盛珠第一眼的时候,脑子里就浮现另一个女孩的形象。
施大爷是在舞场认识那个女孩的。
附近有一个化工厂,化工厂的工人俱乐部每天晚上都办舞会。
施大爷晚饭后遛弯儿路过俱乐部的时候,强劲的舞曲曾让他非常兴奋,刚开始他还不知道里面在跳舞。。
知道里面是舞台,施大爷脑子就浮现一些电影场面,男女搂抱在一起翩翩起舞的画面总让施大爷兴奋而又歆羡。
施大爷有一次壮着胆子花了五角钱买舞票溜了进去。
施大爷每每想到第一次进舞场的情形,眼里都会散发一种奇异的光。
宽敞的舞厅映在迷离混浊的各色灯光里,果然是男女搂抱在一起,更要命的是施大爷刚要在挨墙的椅子上坐下的时候,一对搂抱在一起跳舞的男女过分的行为就吸引住了施大爷,那男的分明是在亲着女的,施大爷还注意到男的把手紧摁在那女人的丰臀上。
施大爷坐下之后,那一对男女在飘移不定的憧憧人影中不见了。
施大爷目光环顾,他发觉挨墙的椅子上只坐着一男一女,男的是他,女的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披散着头发,双手摞在双膝上。其余都在舞池里跳舞。
施大爷始料不及的是,披散着头发的姑娘朝他走来,后来这位姑娘承认,在她准备请他跳舞的时候,她没有看清他是一个老头,施大爷也感觉到姑娘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愣了一下,但姑娘还是伸手邀请了。
施大爷既兴奋又慌乱,他不知道姑娘要干什么,明白了姑娘的意思之后,施大爷更加兴奋也更加慌乱。
施大爷当时由于情绪异常说起了河南土话,高文至今不清楚,施大爷说起河南土话的时候才含混不清。
“怎么啦?”姑娘礼貌地问。
施大爷这才想到不该说让人听不懂的话,施大爷在明确自己应该吐字清晰的时候,他说的话一般都不再是河南土话了。
“我没跳过舞呀!”施大爷躲闪着。
“没关系,我带你走。”姑娘说。
施大爷居然真的站起来了,姑娘把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的时候,施大爷紧张得峤舌不下,像木偶一样机械地站着。
姑娘披散的头发上散发着一种施大爷从来未闻过的香味,施大爷后来的回忆是这种香味依然使他兴奋又慌乱,而且多了一层秘不可示的涵义。
《北京往事》第十二章(2)
舞当然没有跳成。
姑娘离去的时候神情沮丧。
又一曲响起的时候施大爷看到了高文。施大爷不敢相信高文也在舞场,更不敢相信高文这次搂着跳舞的就是披散着头发的姑娘。
施大爷瑟缩着身于,磷火一样的目光紧追着高文和那姑娘,施大爷后来在心里承认,对高文隐秘的嫉恨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施大爷不愿回想他后来看到的情形。施大爷在回想那种情形的时候心里极不好受。
高文在跟那个披散着头发的姑娘跳舞的时候肆无忌惮地把嘴紧贴在姑娘的嘴上,更要命的是姑娘也非常主动,紧紧地抱着高文,施大爷还看到姑娘的手在高文的背上上下滑动,虽然隔着衣服,施大爷还是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