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绒的皮毛也已经换好,正是毛皮商人竞相购买的上等货色。
听扎西说过,在老一辈牧民的心目中,旱獭是他们监测草场的地菩萨,当草质不再好时,旱獭会举家搬迁。他还说一些盗猎者会用一种叫做“磷化铝”的挥发性毒药毒杀旱獭,只要把药丢进旱獭洞里再把洞口用土块石头压实了,毒药一挥发,旱獭洞就成了毒气室。旱獭们被熏得受不了了,就拼命往洞口挖土想出来,但洞口被沉重的大石头压着,凭旱獭再能打洞一时半会儿也挖不通出路来,就被活活熏死在洞口。有多个洞口逃生的旱獭还可幸免于难,只有一个出口或是出口全被堵死的旱獭就无处可逃了。这种盗猎方式悄无声息,既不容易被人发现又省时高效。头天下午偷偷摸摸下药堵洞,第二天瞅个没人的机会不紧不慢挖洞收獭子就行了。还有那些狼夹子,无论夹住狼或是狐狸,那珍贵的皮毛对他们都是不小的收获。
扎西说他发现了几次这样的盗猎现象,但我从未亲见。今天我孤身一人还带着一个偷猎者们人人觊觎的狼在这荒凉高山远远遭遇,我心里既愤慨又紧张。格林卷尾巴的狼狗伪装只能瞒过不相干的人,却绝瞒不过贼眼尖利的盗猎者,而且即使格林就是狼狗,盗猎者们也毫不在乎,因为他的皮照样像狼皮。毕竟现在真正的野生动物少了,有些无家的野狗遇上这些人也会被悄悄打死扒皮,然后把毛皮染色冒充野生动物皮卖。扎西曾经跟随十几只兀鹫的指引在河边上看见了一堆被扒皮后丢弃的野狗尸体,苍蝇纷飞恶臭难当。信仰佛教的藏族人是不杀狗、马、鸟、鱼这些对他们有特殊意义的动物的,但如果面对信仰金钱的人就毫无办法了。
旱獭的“坟墓”已遥遥在望,格林显得比我还激动,绷紧了铁链拼命往前拉,铁链勒得他舌头都伸了出来,还是不顾一切地往前挣,他此刻的力气已完全可以和我较劲。我生怕还有其他陷阱威胁,扣紧铁链不放松,仔细看着路走到旱獭洞前。格林抓刨着新盖的泥土,我使劲把他拉到身后,用脚踢开泥,翻起压洞的石头,深深的洞里冒出一股淡淡的臭味,格林大口喷着鼻息连连后退。
“害怕就对了,你一定要记住这个味道。”
格林犹豫地后退着,对不了解的东西明智的害怕是野生动物最具保护力的本领。一瞬间他忘记了铁链的存在撒腿就往有着狼皮味道的那片浅草方向跑去。我冷不防被他拖得摔了一跤,铁链差点脱手,我赶紧扣紧链子爬起来拉住他,我理解他对同类气息的渴望,但这里由不得他乱跑!我四处看看想找个木棍之类的东西,但荒野莽莽连大树都没有,哪里找寻木棍啊?况且在这盗猎者光顾过的地方岂敢乱走半步?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致命陷阱。
格林还在挣扎着,为防止他再次从手中挣脱,我把铁链的另一端死死地捆在腰上扣牢,本来就不长的链子环腰一周后将我和格林拉住紧贴在一起并步而行,坚固的铁链将我们的命运也紧紧连接在一起。我解下捆扎在背包上的相机脚架,把它拉长暂且充当探路棍,对照着指南针像工兵扫雷一样且探且走。
走着走着,格林的头突然埋低下来嗅着地面。应该近了,我举目四望,没错,刚才记住作为方向标记的岩石就在左面不远处,从山上看那似乎是些小石块,走到面前才发现是一大堆杂乱的岩石,若不是格林警醒,我差点错过。我更加小心翼翼地边探边走,格林不再向前狂挣而是仔细地嗅着味道……
都快走到岩石前面了我似乎有点迷糊,明知道狼夹子就近在咫尺,观察地面却难以发现,用相机脚架侦测也一直没有触发。我手心开始冒汗,如果踩上去,这钢铁的兽夹也完全可以把我的腿骨夹断,我害怕了,左顾右盼后想撤。
紧张中,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在背后。难道盗猎者并没有真正离开,而是绕了一周以后又回来躲在一个幽暗的地方观察吗?此刻难道他们正以嘲弄的目光默默地等待着格林一步步走入陷阱吗?难道矮个子的望远镜早就发现了躲在山顶岩石后面的我和格林,故意当着我的面设下这个陷阱吗?那我岂不是正在引导格林走上一条死路吗?如果真是这样,一个女子是无论如何斗不过四个盗猎者的,只等着那陷阱铿然触发,唯一具有攻击力的格林将被完全卸除武装,而我和格林将无一幸免。我汗流浃背,猛然回头向四周所有能隐蔽敌人的地方张望,努力让自己安静再安静收集周边所有的声音。我的手向佩刀摸去,尽管这短刀对远远潜藏的敌人毫无用处。我仿佛是一个进入了斗兽场的角斗士在众目睽睽之下等待着死亡来袭的一刻。我第一次听见了那呼呼的草原脉搏声,我努力让自己在深重的怀疑与惶惑中相信那是我听得过于专注时自己的血液循环声。
我感觉到紧贴着我的格林有了动作,他把头转向了右边,紧系的铁链让他无法前行,但他冷峻地看着右边四五米外的杂草地面,难掩的激动与疑惑在眼神中不断纠结,鼻孔缓缓张合深嗅。我顺着格林的目光观察右面的草丛,似乎没有太大的特别之处,但我相信格林不会没来由地注视一个地方。我缓缓蹲下,抱住格林的颈项安抚他,摸到脚边一块牛粪捡起来朝那地方扔去……没有动静,牛粪太轻了。我看看身边没有可捡拾的石头,摸出怀里的佩刀又扔了过去,佩刀扑哧一下扎入了土里,刀柄微微颤动,也没有触发什么机关。但是,这块土地肯定不正常——在这十月刚过的草原,严寒已悄然逼近,零度以下的低温早就让枯草下凝结成了冻土,一个轻轻抛掷的佩刀没理由能轻易扎入坚实的冻土,那地方肯定被扰动过。我仔细看看上面的枯草都没有根,是被撒在上面的,那状态很像是格林平时埋藏剩余肉食的情形。
我拿起相机脚架点击地面,抱紧了格林一步一步地试探着挪过去,同时注意周围还有没有类似的伪装。我用脚架轻轻拨开地面上的枯草伪装,露出松松的浮土,是这里!我拿脚架用力戳去……
“当!”尖厉的铁器碰撞声在寂静的草原上霹雳般炸响,掩埋夹子的浮土像节日焰火一样被弹起来老高,一个沉重的捕兽夹已把金属的相机脚架咬合得严严实实。
格林被惊得像蚱蜢一样跳起来,直往我腿间躲。铁链勒得他眼突舌伸。我极力缓解铁链的缠绕,再一看狼夹子,把我惊得头皮窜麻——金属的相机脚架已被狼夹子打弯。我用力挑起脚架,带出埋在浅土中大约六十厘米长的铁链,铁链下方是一个类似武侠小说中飞贼爬墙用的那种倒钩似的铁爪。我倒吸一口冷气,我知道有一些捕兽夹铁链的另一端是固定在一段树桩、石头或者其他无法挪动的东西上的,但是草原上没有树木,盗猎者显然更熟悉在草原猎狼的方式,也更明白狼被捕时的做法:当狼被兽夹滞留原地感觉一点逃跑的希望也没有的时候,会坚决断腿逃生……而这种不固定的倒钩既能让狼拖夹逃跑,又能沿路钩住一切障碍物阻止狼跑远,利于追踪。
这个陷阱诱饵的设计也非常狡猾,盗猎者将狼最爱的腐肉浅埋于地下,铺土、盖草、一路扫上狼的气息……比那种放在地表面上让狼望而生疑的诱饵高明得多。腐肉的味道足以诱狼,且埋在地下不会招来兀鹫、乌鸦这些不相干的动物叼食,破坏陷阱。陷阱的猎取目标明确针对嗅觉灵敏的狼和狐狸。在狼看来那陷阱就像是一个同类的藏食点,即使不吃也会上前查看是哪个同伴留下的味道。盗猎者对狼的行为方式的熟知程度让我惊讶,他们的智慧与狡诈在对付动物上无所不用其极。
看着兽夹,格林狼眼圆睁,挣扎着后退,他原本柔顺的狼毛乱得一团糟,被铁链缠过的地方还绞在一起,被狗咬的伤口绷裂出血,他拼命地扒着枯草与沙石,脚掌上被刺猬扎过的血洞破裂,踩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爪印。他的狼毛不住抖动,大口地喷着鼻息,他的鼻子因为不停抽搐而变成了锯齿状,舌头像红蛇一样伸出再缩回,耳朵耸立,眼放仇光!除了被火灼伤的那次,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惊恐的神情,而这惊恐背后包含了所有凶狠恶毒的诅咒与深深的仇视!猛然间,他大张开嘴,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心碎的哀嚎……他的嗥叫声中包含着自己的孤独与恐惧,包含着对失去皮毛同伴的哀悯,包含着所有过去的忧伤与悲苦,包含着对将要到来的苦难和危险的担忧——这是前所未有的悲音,在他出生的草原上,他扯开了嗓子拉长了怨音放声大哭……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用祖先们的声音、用流淌在血液中的,比他短暂的生命更为古老永恒的哭腔穿透茫茫天地,哭尽草原狼族们在这冷风吹拂的广袤草原上悲凉的命运,那份苍凉凄惶让雪山上风卷云涌,让蓝天下每个生物都为之黯然神伤。
我挑起捕兽夹送到格林眼前。格林,我要你永远记住这一刻!记住今天摆在你眼前的冰冷铁器!记住那震惊四野的声响!记住你今生最大的天敌——人!
天色已晚,我不敢再逗留,好不容易从狼夹子中取出脚架,再用脚架拨出扎在诱饵上的佩刀,割下一小片内衣,把格林磨伤的前爪包扎了一下,我们就匆匆离开了那个地方,寻找多吉指引的通往南卡阿爸家的小路。
我带着格林一路无语,格林平时轻快的步伐变得很沉重,不知是脚掌上的伤口疼痛还是心上的伤口难以弥合,或者……身心俱伤。
周围的景色开始依稀熟悉起来,随着草原上绵延的小路,南卡阿爸的家应该就在附近,但此刻我却丝毫没有了带格林归家的坦然。捕兽夹如同牢牢夹在我心上一般无法解除,夹得心一路淌血。月色昏黑,四周暗沉沉的,我解开套在格林脖子上的链子,让他在安全的小路上轻松而行。
月亮闪烁在黑云后默默地看着我和格林匆匆赶路。我几次回头看格林,心疼他受伤的身体和淌血的脚掌,但他不再朝我撒娇耍赖也再不要我帮助,他坚定不移地小跑着,不知疲倦,似乎他就是为在旷野中奔跑而生的。他有着祖辈们留给他的钢铁般的身体和意志,即使伤痛、即使疲倦,那遗传下来的坚韧品性也会给他带来无穷的力量。跑!向前跑!
……
星光闪烁,隐隐听见河水声了,记忆中从南卡阿爸的帐篷再往前走就是一条湍急的大河湾,而河水的声音如此之近,分明告诉我:“你已经走过了……”
我回头四顾茫茫没有一点灯火,也没有任何帐篷的影子,一种难以排解的孤独感铅压心头,压抑得我说不出话来。翻山越岭走了整整两天的路,阿爸的牧场上却人迹杳然。
已经深夜一点了,拖着疲惫的身体游走在黑暗中,我的满腔希望如落进了冰窖,冻得我大脑都麻木了。我苦恼地抱着头坐了下来,心情低落到了极点!管他什么地方,管他任何的野营讲究,此刻都没有用了,环顾暗沉冰冷的荒野——东、南、西、北,往哪里走?任何地方都一样……我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躺下,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号啕大哭……我抱着头啜泣着,任凭呼出的空气在我睫毛上肆无忌惮地结成了霜花……在这荒无人烟的大草原上,地狱般的星空下,一个人号啕痛哭!
格林闷声不吭地走过来趴下,把脑袋放在我腿上安静地看着我,似乎那是对我最好的安慰。他那只伤爪上包扎的布条不知遗失在哪段路上了。我擦擦泪眼想看看他的伤,于是伸出一只手,格林也正好伸出那只伤爪(至少我当时还以为是巧合),手爪相碰,一股暖流在诧异中传递过来,瞬间暖热了我的心房。我没有握住他的“手”,我放平掌心,他却并没有拿开,静静地把伤爪放在我的手心,用他的伤抚慰我的伤,用他那似乎能够洞穿一切的眼神深沉而温柔地看着我……我眼睛再度湿润了。善解人意的格林啊,他读出了我心里的悲哀与绝望。他用他能表达的方式给我鼓励,他是我荒野里生死相依的唯一伙伴。
从此,每当我们挫折孤单时,每当我们落寞伤悲时,甚至每当我们终有收获时,每当我们欣喜若狂时,拍手就成了我们心灵相通的暗语。
夜深,格林照旧对月长歌,但今天的歌声中又多了几分苍凉……多乖的小狼,在城里受尽憋屈,本想带他到了草原应该展开一个美丽的童话,哪知回归梦落到了这般境地。
第26章 狼山、狼洞、狼渡滩
我是被冻醒的。清晨第一缕阳光射穿我的帐篷,它丝毫没有为我带来温暖的感觉。帐篷外白茫茫亮得出奇,下雪了?我拉开帐篷一看,呀!整个无人的大地上铺洒了一层素白的轻霜,宛若新娘的头纱。起伏的山峦像用圣洁的百合与茉莉精心装扮的教堂。银霜覆盖了成片的鼢鼠土丘,竟似无数的白鹿静卧莽原,霜凌攀结的草茎枯枝成了美妙的鹿茸。昨晚幽暗的地狱一夜之间变成了最纯净的天国!我踮起脚尖走上这世间最精美的地毯,这静谧的天国里只有我一个人踏入,哦,还有格林,那匹快乐的小狼,仿佛这繁霜净化了他一夜的伤悲与仇怨,又让他回到了童年的快乐时光。我从背包中拿出厚厚的藏袍裹上,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自己是个草原人,才不破坏草原赐予的天堂美景,任何刺眼的野营装束都是一种唐突。我坦然接受呼啸的寒风侵蚀我的脸庞,也感恩于梦幻般的景色带我回归生命的本源。我愿和所有牧民一样在草原的深处扎根,聆听草原生生不息的心跳与脉动!
格林张大了嘴巴,在霜原上如醉如痴地急冲锋,仿佛心都要从身体里跳出来一样,粉红的舌头快乐地垂在胸前。我刚把相机对准了格林,他就发现了我,亲热地叫唤着,像刮过草原的风一样带着满腔的爱意向我奔来,一路的霜花在他身后化作迷蒙的白色烟雾。他一个纵身就跳入我怀中,把我扑倒在地,他忘情地亲舔着我的脸颊,疯狂地咬着我的手指,仿佛要把胸中所有的激情与依恋全部传递给我!爱,如满地繁花般倾情绽放!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格林仍能保持一颗纯净如霜原的童心,愿他永远快乐无忧!
当太阳腾上地平线,清晨那如梦似幻的洁白仙境就化成了淡淡的记忆。傻闹了一早上,此刻格林安静地趴在旁边看我收拾整理,其实我真不想再这样每天拆装帐篷,可是早上我看了一下周围确实没有任何人家,这里的草场也被牛羊啃得只剩草茬子和一些不能吃的剩草。原本以为可以安定几天的打算现在落空了。这里的牧民已经搬迁去了冬季草场,我想起多吉跟我说过让我抓紧时间的话,不过估计我早来一两天也不见得能找到人。我想到对面的山坡上望一眼,毕竟山坡上看得更远一些,说不定能看见哪家没迁走的帐篷还在。我是特别不愿意走回头路的,所以还是背上帐篷走的好。
平日里我收帐篷,格林总喜欢凑上前来调皮捣乱,但是今天他很安静地趴着,头放在两只前爪上若有所思。我在帐篷边忙活,他就把头转向右边看我,我去河边打水,他就把头转向左边看我,狼鼻尖像个指南针一样忠实而准确地指着我的方向,始终不让我离开他的视线。自从被狗咬伤又见识过狼夹子以后,他这样的表情就时时出现。他明白他需要伙伴,他像一只单独的眼睛,需要另一只眼睛的帮助才能分辨事情的真相,而我也一样。
终于收拾停当,我拿着药瓶走到格林面前给他的伤口再检查一下。刚翻开一只脚爪,格林就猛烈地挣扎,把脚爪抽出来,我以为我弄疼他了,但是格林跑了起来,向左面的山麓冲去!山梁上迅速闪过一道影子消失在山背后,一丛灌木在无风的山梁上不规则地抖动着——刚才似乎是一匹狼,几天以来一直被跟踪注视的感觉得到了证实。一旦知道了是一匹狼,我反而没有了恐惧感。我知道独狼是不会轻易袭击人的。我只有一个念头——追!
我背起背包,跟着格林奔跑的方向爬向山梁。这个山没有来时的高,山上积雪不多。两小时后,我好不容易爬上山梁,向山背后一望,我被眼前的景致惊呆了!
一直以来草原就没断过给我的惊奇,然而这般壮丽的景象仍然让我目瞪口呆:一道绵延近百米宽的厚重冰河从弧形的山脉中间破壁而出。它并不是平时所见的那种平平展展躺在地面的河道,而是由山脉中日复一日渗出的冰雪层层浇筑而成的冰瀑。在这山洼里,太阳难得消融冰雪,这宁静的冰瀑便以一种流动的姿态积聚成隆起的河川,像一条巨大的苍龙在四面金草的群山间沉睡,它延伸的尾端被雾包裹着。弧形山脉形成的回弯中弥散着融霜的味道,那气息让人仿佛置身云端。少顷,太阳无垠的光辉铺泻开来,薄雾渐渐散去,空气如同浸泡在溶液中的钻石,奇迹般澄澈。
格林已经踏着猫一样鬼魅的步伐滑行到了冰河对面的山头朝我张望,这小子跑得可真够快的,这距离够我背着包爬一个小时的了。我欣赏着冰河的壮丽景观,且走且停地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