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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回到观测点,我们就发现有“访客”来过了:屋里全是狼爪印!背包、睡袋、帐篷以及很多东西上都留下狼检视过的痕迹。我们早上跟着格林匆忙离开,没有关窗户,此刻窗框和墙壁间都是狼翻进来的爪痕。小屋子外围的雪地上踩了一圈的狼爪印。我们仔细分辨了一下,至少有三匹狼的清晰足印,其余都因重复踩踏而无法看清了,到底有多少匹狼无法准确判定。最触目惊心的是有两行爪印竟然一直跟随在我和亦风的足迹之后,而我们却一点都没察觉,想起来都一身冷汗。也就是说我们和格林今天干了啥,狼群门儿清。
今天格林攻击牦牛的异常举动一直让我们不理解,难道他把这视为证明他胆识和勇气的“成狼礼”吗?格林咬伤那只小牛犊的时候也曾经回望狼山,似乎是期望同伴的协助,可那时我没往深里想。格林带我们一走,这些狼就来探营,两只跟踪我们,其余的来搜查屋子,就像事先策划好的一样。
“这帮狼也太不仗义了,丢下格林独自去对付牛群,把我们引开,抄后路查我们老底?!”亦风有些气愤。
“狼天生多疑。”我心里很纠结,努力去站在狼的立场上想问题,“有些时候不是我们愿望好就能获得对方理解的。送格林回狼群本来就不是人的正常行为,人和狼斗了千百年了,你要人家立刻接受你的友善怎么可能?总要一个了解的过程,现在大家都是在相互试探,应该多看到友善的一面。”
亦风哼了一声:“他们眼看着格林冲进牦牛群里,却不帮忙,这是友善的吗?格林还是个娃娃!”
“对狼来说,他已经不是娃娃了,只有人才会把大孩子捧在手心里惯着。我觉得冲牛群这个事也是格林对自己勇气的一种升华和考验,他要独立,这是迟早要面临的事。”我摸着大敞开的窗户,突然心情轻松起来,似乎触摸到了一点感觉,“你想想,这是在狼的领地里,昨晚我们可是开着窗户睡觉的,他们如果要对我们不利,昨晚就行动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吗?这只是好奇和群体保护的探查,不能用人的仗义来解释的。我估计他们也想多看看我们的目的何在。如果我没猜错,或许他们早上是要帮助格林的,但是看见我们跟了格林去,他们就不方便出现了。而且他们一定也很纳闷为什么这只小狼老是要回到人的身边。”我想到这里,会心一笑:“话说回来,如果格林连独自穿越牛群的胆量都没有的话,在群体狩猎中也会拖狼群的后腿,狼群的生存是现实而严酷的,他们绝不允许参与行动的狼迟缓、怯阵、贪生怕死,或者离阵脱逃。如果格林没有勇气或者冲牛阵的时候有勇无谋进得去出不来的话,都不是一个理想的狩猎伙伴,那么即便是同类或者血亲也不可能接受一匹害群之狼。”
我这样一说,亦风顿时释然。“没想到上狼山入伙也不是容易的事,先口试,再面试,最后还要纳一份货真价实的投名状?!水泊梁山……够严密的啊!”他说完哈哈一笑,转身出门去,“咱也得调查调查他们,我去反侦察一下这群狼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咱的儿子也不是可以轻易托付的!”
格林把昨夜剩下的死羊连皮带骨吃了个干净,回屋来趴在一个角落里睡大觉。这一天他太累了。
我慢慢收拾满屋狼藉——防潮垫和睡袋被扔在一边,充气床垫挪到了窗户正下方,而且已经漏完气了,我铺平皱巴巴的床垫一看,发现上面印满密密麻麻的大狼爪印,床垫中间有两个清晰的狼牙洞。我再仔细查看,窗沿上还有不少往下跳的狼爪印,而这些跳完床垫的爪印又乐颠颠地跑出门,绕回窗外,继续上窗往屋里蹦。我乐了,顿时想起格林第一次见到充气床垫时的新奇表现,这帮大狼和格林简直一个德行。狼们一定琢磨着,人可真会享受啊。我想象着大狼们在床垫上憨蹦乱跳的稀罕劲儿,傻蹦不过瘾,还要轮流爬上窗户花样跳床,这帮家伙挺会玩儿的啊!我隐约找回了当初藏獒们嬉戏狂闹的影子,心里升起一种温馨感。尽管狼是凶猛的掠食者,可他们的天性里仍旧有纯善稚趣的一面,一帮好奇贪玩的大小孩。中间那俩牙洞没准儿是哪匹蹦得忘乎所以的笨狼一嘴嗑漏了气,搞得大伙儿都没得玩了。
我为格林收集来的马蹄包被狼叼了出来,那些止血的粉末揉擦了一地,像是谁在上面打过滚似的。我想起扎西从前对我说过,野外的狼受伤了,就会寻找这种止血的马蹄包,揉擦在身上。如果扎西说的果然是真的,难道这次是狼群中某个成员受伤了来寻药吗?我最担心我们的口粮被洗劫,然而屋角箱子里的压缩饼干却一点没动,不知道是不合狼们的口味还是由于锡箔的包装有金属气息……我分析着满屋的有趣痕迹,感觉越了解狼就越不了解狼了。
收拾完屋子,我仔细修补着床垫,直到太阳落山,亦风才满脸疲惫地回来:“那些狼太狡诈了,弄乱了脚印,我一直跟到下面的冬季草场,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起点上,要找他们比找天地会分舵还难。”我笑了,早知道是这种结果……
日落,大地渐渐被黑暗笼罩,只有白雪把地面衬出来一片白光。在白雪与黑暗的上方是夜空的蔚蓝。偶尔响起一串串的鞭炮和着犬吠从遥远的村落方向隐约传出。我和亦风恍惚想起今天是除夕了,这也是若尔盖草原最冷的时候。
小屋窗下,格林依偎在我们面前,头枕在我的膝盖上,我轻轻揉搓着他的耳根:“格林,你知道吗?你不属于藏獒,不属于领地狗,更不属于人类,你是狼——荒野里最自由最神奇的狼。”格林瑟瑟颤动着耳朵,深情地舔了一下我的手腕。
夜影婆娑,夜风泠泠……
午夜时分,格林慢慢起身,狼脊背滑过我的指尖,他默默地走出了小屋。
荒冷寂静中,当第一声狼嗥从窗外响起,我们的心顿时苍凉起来。格林今天的声音中蓄满了孤独与忧伤……他经历了其他狼所没有经历过的生命历程,却也没有经历很多狼应该经历的考验,他独自走到了今天。有人说狼拥有永远填补不满、感到无限空洞的灵魂,也或许,狼的一生都是生活在孤独中。极端的生存条件,铸就了他们钢铁般意志的同时,也塑造了一颗最孤独的心。于是,排解内心孤独成为狼的习俗和传统,于是狼常常对月哭泣。但格林不止是哭泣,今天的他有了更多的自信与自豪,披着月影为他罩上的苍银色战袍,他稳稳地站在雪面上,挺拔身躯,昂起头颅放声嗥叫,寂静的山野仿佛被嗥声撕开一道道闪电般的裂口,冰雪脆裂的声音滚过山谷。
聆听苍狼祭月,格林的声音纯正圆润,再没有胆怯的收声。他闭上眼睛物我两忘地呼唤着,狼族的声音讲述着他的寂寞、孤单和凄凉的身世,这流淌在他血液中的狼嗥比他度过的岁月和呼吸过的空气还要古老。
格林缓缓睁开眼睛等待一个时刻的到来。一点点的回音在遥远的草原消失,听力所及之处,没有任何声音,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一双关注的眼睛。
“狼群是不是走了?”亦风有些失望。
不远处一声洪亮的狼嗥猛然响起,与格林遥相呼应,声音亲近而友好。刹那间,我们像打了兴奋剂一样立即爬上了窗边。这珍贵的回音令格林更为兴奋,他调整好自己的歌喉,高亢地嗥叫着尝试和这位同伴交流。
“嗷——欧——”一声威严而不容置疑的嗥叫,中气十足,声音非常之近。
“这句我听过,这句我听过!”我猛摇亦风的肩膀,在他给收集的狼谷录音中曾经反复听到过这种音调,这是狼王接纳家族成员的声音。我像蒙中了一道考试题那样亢奋不已。一旦明了,格林立刻和这个声音接上了头,长声回应起来,我和亦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笑着。
狼王的呼啸之后,狼群便此起彼伏地回应起来,声音很近,就在附近的几座山上,远近几十公里内的狼都在这里集结了起来。狼王用家族独有的声音召唤着所有的家人,不同的家族唱着不同的声调,没有狼会拒绝加入群体的战歌,每年也会有新的成员来到不同的狼家庭,这是属于狼的时刻,狼族的勇士们纷纷聚集起来,为越冬准备食粮。
我和亦风裹着厚衣服走出小屋外,坐在冰天雪地中感受这一生仅有一次的不一样的除夕夜。
狼族的战歌不时在空野回荡,他们对格林回应的嗥声再没有了昨夜的迟疑。格林也越唱越激昂,看着他的陶醉样,我们也不禁为之感染,抚着格林的背小声地学起来。亦风学了两声,似乎找到点感觉,索性壮着胆子,拢起嘴巴加入了这狼族的合唱团:“欧呜——嗷——”然而亦风的号声刚结束,狼们却统统闭嘴了,今天的狼群都近,把这里的声音听得分明,好像合唱团中突然有人跑了调,有的狼“欧”音还没拖够就打嗝似的咽进了肚子里。
“我说错话了吗?”亦风心虚地捂上了嘴巴,格林偏头望着亦风,钢针般的瞳人中竟然透出温柔与感激。没想到亦风的声音还能起到清场的效果,我哧哧地贼笑着:“你别考验狼王的承受能力了,刚接受了一个格林,今天又来一个另类。要不,你也去纳一份投名状?”亦风捂紧了嘴巴偷笑起来。
狼王高贵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对刚才的“奇声怪调”深感困惑,格林舔舔亦风,骄傲地抬起头回答那声问话:“嗷——嗷——欧——”这个声音响彻四野,整个狼山微微震颤,一片片积雪从小屋上纷纷坠落。
少顷,狼族的嗥声重又恢弘乐章般地响起,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逐渐向狼山会聚。狼越是在恶劣的环境下越需要集体,这是对他们生死的考验,也是对生于斯、长于斯的荒原的眷恋。
格林回头望了一眼,他凝视月光虚幻的山上曾经的家园,心里涌动着生离死别之情。
终于,他从深深的雪中拔出一只前肢,迈出了离开人类的第一步……
第36章 凄厉的北风吹过
格林走了,留下的只是这无边无际的感伤。
无垠的旷野上只剩下我和亦风日夜长期地守望着。太阳失去了往日的光芒,苍白的巨月无论是升是落都是那样凄凉,冷清的狼洞口终日堆满积雪,洞前的足迹被掩盖了,灌进洞穴的北风带着哨响,裹着坚硬的雪粒,日复一日地堆积着沉甸甸的记忆。
小屋的门上,格林每次挠门的爪痕还清晰地印着。屋外雪地上,他经常叼着解馋的一截瘦羊蹄已成了乌鸦们的玩具,他藏食的雪窝子再没留下抓刨的痕迹,他食盆里的水结成了冰坨子。我每天早上仍然习惯地盼望着格林的石头从窗户外丢进来,期盼着看见他一脸憨笑地爬上窗户。最后的那块狼山石被亦风抚摸得越来越光滑……
晚上挤在一起睡觉时,少了最暖和的格林,我冻得牙齿直打战,半夜里冻醒就拱着睡袋往亦风怀里钻。亦风也鼓着眼睛睡不着,他叹着气:“格林这下真的走了,你舍得吗?”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趴在亦风肩头上啜泣了一整夜,怎么劝慰都没用了。
白茫茫的雪,灰蒙蒙的天,黑漆漆的狼洞,周围的一切变成了黑白底片,再没有了蓝色的天、紫色的云、金色的狼毛、明黄的狼眼、粉红的狼舌头……仿佛格林是草原之魂,没了他,我们的草原陷入一片死寂。
那么久的相依为命,格林在的时候,日子再苦都是甜的,格林一走,我们的生活失去了重心。我们常常四目相对无话可说,可是谁也不愿意离去,心里只有一个希望,想再看格林最后一眼,想再抱抱他,或者我内心最盼望的还是格林能回来,他的离开是那么匆忙,尽管我们有了半年多的思想准备,然而这一天终于到来时,我们俩竟然像得了相思病一样,说不出的空虚和惆怅。
格林会不会被其他狼欺负?他会不会找不到食?会不会想我们?有时我突然神经质地想到:“糟糕!他会不会被人打死了?而我们还蒙在鼓里!”于是我疯狂地找他,喊他!亦风到处留记号,希望帮他找到回家的路。
有两次我们在望远镜里发现似乎有动物的尸体躺在草丛中,两人头昏脑涨地冲上去看,当发现是冻死饿死的野狗,我们揪紧的心才松下来,幸好不是格林。但格林此刻又在哪里?会不会在另一片雪地上垂死挣扎?他会不会跟着狼群走得太远,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就像他曾经在城市里迷失的那次一样,迷茫地到处找我们?他还在这一带活动吗?这么多天过去了,他会不会饿得连爬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自由的代价是死亡,我们当初还舍得他走吗?
雪后,时常能看见狼的踪迹,我和亦风便会满怀希望地跟去看个究竟,比照其间有没有格林的足迹。我用相机把每次发现的狼爪印都拍下来,晚上回小屋子把爪印逐一作比对,记下每只狼足印的特征。但是再也没见过格林,我们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估计此生再也见不着了。想起亦风以前对我说过的,没有一例人养大的狼放生以后能活着的,我追悔莫及——早知道就不该让格林走!
狼山一带原本漫山遍野的干牛粪早已被我和亦风捡得差不多了,我们只能分头走远路拾柴火和牛粪。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我走着走着,突然,雪地里几个熟悉的爪印跳入我眼中,缺一小趾!我心里一抖,这是格林的爪印!老天啊,他还活着?!
足迹很新鲜,绝不超过一天,和另一只大狼的足迹走在一起。我顾不上叫回亦风,立刻沿着这两行狼迹往下走去,越过河面,翻过小山包,穿过一大片冬季草场,在一处牧民家周围,狼爪印消失在深草中。
我确认牧民家的狗都是拴起来的,便小心翼翼地靠近。我攀上牧民家的牛粪墙向院子里张望,里面有三个劳作的牧民妇女。
“大姐,最近在这里有没有看见过狼啊?”我小心地探问。
三个女人互相交流了几句,其中一个会汉语的十七八岁的藏族少女隔墙回答:“有啊,昨天下午阿妈就见到了两只狼。”
我心里怦怦一跳,强压激动问:“看见狼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少女回答:“这个不太清楚了,是阿妈看见的,要不你进来喝碗茶吧,我给你叫阿妈去。”
分开半个多月了,终于有了格林的线索,不但有了线索,还能吃上东西,我心花怒放,立刻随着少女进了屋,坐在暖炉旁烤着火,一口气喝了五碗酥油茶,身子马上暖和起来。我满心期待地等着阿妈。
不一会儿,阿妈进了屋来,头发花白,面目和善。我连忙躬身问好,少女也跟在后面进了屋。阿妈让我坐下,意味深长的目光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用生硬的汉语问:“你是做什么的?”
阿妈一开口就问我这个问题,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说我是自由职业者吧,这草原深处的牧民也不一定理解;说我是画画的吧,我已经一年多没正经画过了,而且我专为打听狼的消息而来,什么职业才能与狼沾边呢?我总不能说自己是养狼的吧,不是所有人都接受狼,我还是多留个心眼的好。我低头一犹豫,看见挂在胸前的照相机,试探着回答:“我是来旅游摄影的,听说有狼出没,想拍一些照片。”
冬季里哪儿来的游客?游客哪儿来这么大胆?游客又怎么会穿着这一身熏满牛粪味儿的藏棉袍。这漏洞百出的回答连我自己都不信,但总算为寻狼找到点理由吧。
阿妈听完嘴角一抿笑了起来,她们用藏语交流了几句,少女忍不住掩着嘴咯咯笑起来:“骗人,那不就是你那只狼吗?”
我浑身一激灵,窘得满脸通红:“你们认识我?”谎言当场被揭穿,我一时间手足无措。阿妈笑着在额头比画了一下:“我们在山那头放牧的时候见过你跟着狼走,我认得那只天眼狼,昨天就隔着我很近,他一直盯着我看,好像认识我似的。他不太怕人啊!”
天眼狼?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格林额头正中的疤痕恰似长在眉心的第三只眼睛,藏族人多数信佛,对天眼更有着神奇的向往。这“天眼”和不太怕人的特征印证着我发现的足印,确认是格林无疑。
我尴尬地接着问下去:“阿妈看见两只狼往哪儿去了呢?”
阿妈点头喝了口茶,大致描述起来:昨天,天刚麻黑的时候,一只大狼和那只天眼狼来到我们牧场上,天眼狼在羊圈外面放哨,和狗缠扯,大狼从羊圈矮墙洞里跳进来,咬死了两只半大小羊。那两只狼可能饿慌了,特别能吃,没多久就啃得只剩羊脑袋和蹄子了。
我脑袋“嗡”地一下!完蛋了,我还以为找到格林的线索了呢,结果是格林在这里闯祸了。我心情复杂极了,既欣喜,又心惊,更害怕——
我欣喜的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得到确切的关于格林的消息。首先,他活着!其次,狼族接纳了他!再者,这家伙知道去逮羊了,看来确实是饿不死了!这点是被人类规范束缚的我没法教他的,还得是狼师出狼徒!
我心惊的是,格林袭击的是人类的牲畜,就算不被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