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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处长连声答应着,扭身到饮水机边上,拉开下面的柜门,取出个纸杯子给杨明峰沏茶。
褚纪文大摇大摆的坐在沙发正中,关心地问杨明峰道:“在家没多待上几天呀?父母身体还好吗?”
“离开家好多年了,待上几天就差不多了。”杨明峰很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说,“处里还有好多事情呢,一上班就要忙了。”
处长双手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茶水走过来,弯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随手拉过窗边一把小塑料椅子坐在他们对面笑着说:“咱们这个处,说白了就是个‘不管处’,能干的小伙子也多,上上下下的工作,老总总愿意抓咱们。你早些回来正好,人全齐了。我正想着,明天就开个全处大会,把年后的工作赶紧布置下去呢。”
褚纪文不满地挥了挥手说:“你们的工作太忙了,还净是些得罪人的事,过年也不踏实。我就常对爱华说,不要总那么认真,费力不讨好。”
处长嗔怒地白了他一眼说:“人家小杨正是干活打基础的时候,你可不要这么教导他呀。”
“嘿,那有什么呀?趁着年轻,就应该更早明白这个道理,早明白早好。”褚纪文随手甩给杨明峰一支烟,点上火,淡淡吸了一口。
杨明峰哪敢说话呀,只是吸着烟,一个劲地憨笑。
“小杨呀,喝水,喝水。”处长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端起他面前没喝几口的杯子,站起来走向饮水机。
“小杨,听说你文章写得不错,还喜欢点别的不?”褚纪文不屑地瞅了老婆后背一眼,扭过头,认真地问杨明峰。
杨明峰连忙说:“还喜欢点古典音乐,例如,帕格尼尼、巴赫。我小时候,学过拉小提琴呢。”
“哦,这个好,这个好!”褚纪文立马显得很兴奋,搓着手站起来,拉开电视墙边的一扇玻璃门,一边在里面亟亟地翻腾,一边自豪地说,“我这里有几张从国外带回来的好唱片呢,放给你听听……”处长家里的音响确实不错,最起码是准专业级。听得杨明峰一下就竖起耳朵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凭耳朵把几种乐器的声音从气势恢弘的交响合奏中分离出来,按音色,不时对褚纪文卖弄品评几句。
“好,好!”褚纪文一下碰上了知音,也是啧啧地连声夸奖他,“小杨啊,难得你有音乐天赋呀。这么办,”他热情地瞅着杨明峰,殷切地说,“我们正好缺年轻人,等下次活动,我通知你,你跟我们先玩起来。”
看见杨明峰有些为难的脸色,处长忙在一旁替他说道:“哎呀,小杨事情可多了,哪有那么多时间跟你们在一起。”
“哎,你这说得可就不对了。”褚纪文不满地瞪起了眼珠子,“干工作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生活嘛。一心就知道工作,最后可别把两样都耽误了。你看看你们那儿的刘立新,干得够不错了吧?现在明明副处长的位置空着,可达文彬就是不给他,你说他是不是得罪人了。”
徐处长抹嗒了一下眼皮,不以为然地说:“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呢,咱们不知道,不好胡乱说的。”她摩挲着毛衫的袖口,淡淡的有些埋怨的语气道,“传出去对大家都不好。”
杨明峰会意,可又不便说什么,只是赶紧冲处长使劲地点了点头。
“那有什么,全集团上下,都不傻,谁看不出来呀,还用听谁说?”褚纪文靠在椅背上,叠起腿,打着哈哈说,“我看,他们那帮人就欠骂,我要是刘立新,天天堵在门口骂他们,他们就老实了。”
杨明峰见处长坐在一旁不再说话,知道自己也该适时告辞了。
两口子一直把杨明峰送到电梯口才转回屋去,徐爱华锁好门,在老公身后揶揄地笑着说:“你这个家伙,瞧刚才那副牛气的样子,我就不信,你还真敢骂达文彬。”
“那有什么?”褚纪文回头翻了翻眼睛说,“以前他在研究所的时候,压制我还倒罢了,哪天要是再敢欺负到我老婆头上,你信不信?我还要揍他呢!”
“咯咯咯……”徐爱华娇声笑起来,伸手很响地在老公肩上拍了一把,“就凭达文彬那小身板,肯定打不过你。不过我可先告诉你啊,打人犯法。”
杨明峰出了楼门,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的畅快!给领导送礼,原来很简单嘛。怪不得有句老话叫“当官的不打送礼的”。更重要的是,今天这趟收支相较还“赚”了。一个长期困扰自己,似乎是很复杂的问题,轻易便找到了答案:刘立新之所以“荣任”为集团总部最赫赫有名的超级“预备役”干部,原来是因为他把大老板达文彬给得罪了!可是,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呢?他自己现在知不知道?
又想到明目张胆敢泄露领导层核心“机密”的褚纪文,杨明峰心里不由自主就生出几分羡慕,有实力才有魅力呀。别看他无职无权的,却能把个在外面人敬人怕的副局级老婆管理得百依百顺,这已是一绝。更不必说恃才傲物,嬉笑怒骂,那就颇有点古文人雅士的遗风了,那才叫层次呢。
冷眼看世间,是一种极高的思想境界,生活在这种境界里,绝对是一种享受。不敢奢望自己这辈子能有这个福气,也许只能做个俗人,夹着尾巴苟且度日了。哎,换个角度考虑,也许褚纪文是破罐破摔呢?那可也说不准哦。
第十六章 说话要准备三句
春节之后,日子就过得快了。连翘才吐出点点星星,迎春花就赶忙登场参赛了。桃树、梨树携手揽腕,后来居上,彤彤地满眼铺开也没几天,不防又被靠暗香上位的玉兰给抢了风头。可怎奈得,经过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摧残之后,说不尽的千娇百媚霎时便都香消玉殒了。更可叹,这些残花败蕊还没来得及被勤劳的清洁工人清理进垃圾桶,满街嫩黄的翠叶,便急不可耐,一片片呼啦啦遮住了人们的眼。唉,花开花落能有几日红?没过几天就都速朽啦。
经济处办公室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科研处干将裴小彤,正坐在杨明峰的对面,绷着脸,跟他大声掰扯。停了暖气没多久,不知是冷的还是给气的,她抹得猩红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专项的科研经费,按规定就是要专款专用,你们为什么不给足额划拨到位!”
“去年开会讨论,当时你也在场的,科研费的百分之二十作为机动资金,由经济处统一调配,而且已经写进文件里了,我不过是照政策办。”杨明峰心平气和地向她解释。
“再跟你说一遍!专项经费,就是支持某一项目的专门经费,部里计划司是戴了帽子下来的,不能完全等同于科研费!怎么能挪用呢?”裴小彤一幅教训的口气,食指敲的桌沿“噗噗”地响。她一心认为,杨明峰是在故意刁难她。
“你说挪用,我可就不敢认同啦。”杨明峰仍是耐着性子,慢声细语地说,按徐处长的说法“态度和蔼,立场明确,坚决不改”,“任何科研费,最终还是要用在科研项目里呀,怎么能说是挪用呢?打个比方说,买酱油的钱,用来买醋,还不都是为了做菜?”
裴小彤白皙的脸上微微涨红,压着火说:“你这个比方不恰当。张家的酱油,换成李家的醋,那能一样吗?你这是歪理邪说。”
“你这么说,我真就不明白了。”杨明峰认真求教的样子,声音听起来还挺诚恳,“远宏集团大家都是一家人,哪有什么张家和李家?”
裴小彤发现自己不小心掉到杨明峰挖的坑里了,“扑哧”一声,气得自己都乐了,索性摆着手说:“我不听你瞎搅和了。别的项目我不管,我负责的专项这一块,你就说给不给吧。那是我……”她差一点儿就要说出来,那是我姐夫特地批给我的,可是想想这么大鸣大放地,实在有些不妥,便不肯再说下去了。
听她这类似最后通牒的叫号,杨明峰还真是犯难了,不知道该怎么答复她。“不给”两个字,说出来倒是挺容易,不过,那可就把裴小彤,不,是她代表的“科研处”,给得罪了。这丫头回去断章取义,跟她们处长一句话“杨明峰说,不给”。自己言之凿凿,还真的没法抵赖。给?虽说杨明峰只是个小助理员,可也正儿八经代表着一个机关呢,谁给他这个权利呀!
看见杨明峰脸上为难的样子,连着“吭哧”了好几声,也没放出个屁来,裴小彤就高兴了,“咯咯”坏笑着继续挤对他:“怎么样?要不你请我吃顿饭,我有时间等你答复。”
嘿,这妞可真够阴损的!就算是自以为年幼无知,背后还有人罩着,可也不能不按照游戏规则做事情啊!干机关的人,轻易是不会用“‘YES’OR‘NO’”这种极端方式来发问的。就算是不为对方着想,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呀。对方要是干巴巴地顶上来一个字:不!或是两个字:就不!你说,你那脸面往哪儿放?早就听说裴小彤经常冒充“幼稚+可爱”在外面跟人家胡搅蛮缠的,今天一见果然不虚。
杨明峰其实并不拒绝请裴小彤吃饭,有漂亮女孩子陪吃陪喝,是一件有利于健康,增进食欲的光荣事。而且据可靠消息通报,这个漂亮妞的单身宿舍门口,还经常有来路不明的鲜花呢。可是,她现在这种要挟的方式,杨明峰实在难以接受,做人是要讲究原则的!
裴小彤把杨明峰一味的容忍退让,还真当成软弱可欺了。见他踌躇不语,越发骄横起来,抓起桌面上的一支笔递给他,指着桌面上她填好带来的《拨付单》得意地说:“说不出来,你就签字吧,签完字,我陪你一起去找你们徐总批准。”
杨明峰犹豫着接过笔,但是晃了晃笔杆,却又把笔重新放回桌上了。这不是强人所难嘛,真是岂有此理!杨明峰真的有点恼火了,口气强硬地说:“既然你能找徐总,你就直接找她去呗,只要她说句话,我肯定照办。”
裴小彤没想到,自己又掉进挖的坑里去了,不禁有些懊悔,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大家都听见了,在这种双方对峙的情况下,还轻易不好改了。她不由得恼羞成怒,抓起《拨付单》,仰起脑袋,示威般地说:“徐总是你的领导,我找不着!我找戈总去。”说完,愤愤地转身跑出门去了。
裴小彤轻快的脚步声刚消失,郝震的大白脸就出现在杨明峰面前的挡板上啦,他甩手扔给杨明峰一支烟,抬眼看了看门口,有滋有味地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说:“嗬,小丫头够厉害的,话也真叫给劲。”
朱会欣举手伸了个懒腰,也站起来,慢悠悠踱到两人之间,不屑的口气道:“她那话还叫给劲?咱们小杨说的那才叫气人呢。也不知道她们处长是怎么教育的,科研处各个都那么横,老是指责别人。”她似乎是很惋惜的样子,不停摇着头,“这个小丫头,干活倒是蛮认真的,不过说话之前应该想好了再说,考虑人家要怎么答复她,不要总是被动嘛。”
“是呀,预见不了第三句话,把第二句想好了也行啊。”郝震戏谑地看着杨明峰,使劲挤了挤眼睛,“小样吧,还张家的、李家的,要是归了咱们老杨家,进门先臭揍她一顿,往后就全老实了,嘻嘻……”
正闲扯着,门口方向传过来粗声大嗓熟悉的吆喝声:“人家都跟我说,你们经济处现在是兵强马壮啊……”话随人到,只见张红卫迈着方步,大摇大摆走进来了。他“咣”的一声,把厚重的公文包随手蹾在一张空桌子上,含笑环视着整个办公室,最后把视线停在郝震身上。
“郝震,最近几项任务完成得不错。听说那帮卖设备的,私下里聚在一起,都叫你‘好扒皮’是不是?”张红卫抬手点指着他,拖着长声说。
“嘿嘿,是张总指挥得好,钱抠得紧!我不过是实现领导意图罢了。”郝震嬉皮笑脸地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我又听说,你还是个常胜将军,打麻将从来都是只赢不输,弄得连熟人都不敢跟你玩了,有没有这回事?”张总大大咧咧地说。
“没有,没有,是谁造我的谣?”郝震谦虚地晃了晃脑袋,不好意思地说,“昨天还输了呢。”他停了一下,坏坏地从牙缝里嗞嗞地挤着说,“张总,要不哪天咱们试吧试吧,玩两圈?”
“哈哈,来这个我可不行。就会打十三不靠,还从来没和过一把!”张红卫说着又将脸转向朱师傅,“朱会欣,像你这种科班出身的高级经济师,全集团也没有几个。把你那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多教教他们这些年轻人,把咱们这点财理好了,到年底,我给你奖励。”
朱会欣淡淡地笑了笑说:“他们还用学?现在就比我的水平高。我的那些东西早过时了,再有两年,就该回家理财去了。”
这时候,打门口进来了满脸堆笑的孟凡群。他手里端着个水杯子,很随意的样子,在张红卫面前站下,稳健而又略带顽皮地笑道:“张总驾临,肯定又有重要指示。”每次领导大驾光临经济处,孟凡群恰好都能适时现身,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来的信息。
张红卫看见孟凡群,脸上不觉就露出欣赏的样子,厚重的声音说:“重要指示就是希望你们这些年轻人,多学习,快进步。我还指望着你们今后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呢。”
张总要他今后发挥更大的作用,这话里有话呀。孟凡群就表现出有些忸怩的样子,很快便郑重其事地要求说:“张总,我真是很想要求深造一下呢。虽然每天下班都挤出时间在办公室里看点东西,可怎么说也不系统。最好能经常给我们组织些高层次的培训,或是在职的MBA就更好了。”
“好,好!”张红卫笑逐颜开,把脸转向大家,深有感触地说,“我这几年里,也是不停地学习呢。越深入越发现,远宏集团在整个经营构架管理组织上,还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在很多方面还能做得更好。你们这些笔杆子,算盘珠子多给大家提提建议,看到底该怎么调整、改进,才能更适应做大做强的要求。”
杨明峰听到张红卫嘴里冒出“调整”二字,心里动了一下,就联想到朱会欣那天说的,“张红卫出来咬人”的一番话,赶忙偷偷看朱会欣。只见朱会欣似乎是冷冷地瞥了张红卫几眼,然后便自顾自转身坐回到自己位置上,埋头写着什么,再不说话了。
张红卫自打走进1206办公室,连插科打诨都算上,也没“关照”过一直在一旁印撑庑Φ难蠲鞣灏刖浠啊Q蠲鞣迤肺冻鲎约涸诹斓夹哪恐械奈恢茫痪跤行┾耆弧A斓妓Ω鹑说亩际侨攘常勺约耗兀玫降娜词橇桨昀淦ü伞W罡械角璧氖牵共坏貌蛔白魇苡貌痪〉难樱岛鹾醯亓阃吩尢尽�
他此刻平生第二次觉得,自己没有尊严!
杨明峰第一次感觉自己没有尊严,是在上高二的时候。那时候,语文课老师新换了一位据称是“桐城派”嫡传弟子的所谓“儒学大家”,满嘴之乎者也的这位老先生,整整执教他两年,其间在课堂上,提问到杨明峰“童鞋”的次数绝对不高于十次。而在这屈指可数的几次里面,估计还有半数以上是由于通宵网聊得手抖,指点人头失误造成的。“大家”每次对杨明峰作文的评语,几乎都是千篇一律的两句话:抄写工整,语句顺畅。岂不知,杨明峰的作文,从来都是直接在作文本上一蹴而就的。他直到现在还在怀疑,“大家”是否认真看过他信手涂抹出来的“胸有成竹”。
后来,杨明峰终于想明白了,原来“大”打头的称谓,并不一定全是褒义的。比如说,还有“大便”、“大傻”这些字眼不是?后来的实践也证明了杨明峰这一自悟出的理论的正确性:一是,他的语文成绩,在高考中竟然得了班里的最高分;二是,或许是为了要证明“大家”教育水平的确高超,审美标准确实独到,他亲手调理出的儿子,后来曾被劳教三年,据说玩的还是大手笔——诈骗。可惜就是功力欠火候,把自己给折腾进去了!
杨明峰自觉无趣,干脆想坐下来继续干自己的活,可是又不太敢。朱会欣已经不管不顾的把张总给晾到一边了,领导是需要听众的,他要是再置之不理,目标就太大了些。因此只能忍着,自己想自己的心事。
孟凡群听了张总的勉励,备受鼓舞的样子,欣欣然摩拳擦掌地说:“还是张总您大领导站得高,看得远。经您这一提示我也觉得,在工作中某些看似习以为常的做法,确实还有改进的余地呢。”
“嗯,改革是一项长期工作,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呀。”张总对孟凡群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的想法是,跟你们徐总商量商量,有的放矢地给你们挑些适宜的培训,脱产学习几天。”
郝震一听脱产,小眼睛立马放出两道贼光,嘻嘻地笑道:“张总,我提议,培训地点最好能选择在新加坡那边的培训中心。如果实在去不了,拉到拉萨或是海南岛去也行啊。”
张红卫听了,抬手捋了一下黝黑锃亮的头发,哈哈大笑着说:“你这一说还麻烦了,打麻将一缺三,还得再增加几个名额,专门陪你。”张红卫说着,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唉,刘立新今天跑哪儿去了?怎么半天看不见他人影?”
“刘立新下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