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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我这胆战心惊地瞎琢磨旁的,是不是有毛病了?是不是被吓破了胆了?是不是太累啦!可是老爸说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老爸还说了,活到老,学到老。老爸还说了……老爸说的总不会害我吧……杨明峰自己给自己找出了十几种坚持斗争,或是偏安偷懒的理由,满脑子都是徐爱华和孟凡群,迷迷糊糊的不觉已是天光大亮了。
杨明峰的防弹尼龙包里揣着那张写满账号的纸,就像揣着一枚炸弹。今天上班头一件事,就是要赶紧将这枚炸弹脱手。现在他心里想的是,管它炸谁呢?只要不炸着自己就行!
杨明峰一步两级跑上楼梯,匆匆来到二十二层正对着进口的秘书办公室。办公室已经开门了,漂亮文雅的总经办文书,手握一管粗大的记号笔,专心致志正在往墙上挂着的“领导去向一览表”中填写勾勒。她看见杨明峰急急忙忙地冲进来,恬静地向他微笑示意了一下,仍然做自己的事。
这个丫头,不管是对领导还是同事,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与工作无关的话,矜持稳重,是机关里出了名的“冷美人”。只可远观而不可猥玩,弄得很多小伙子虽抓耳挠腮,可都望而却步。
“朱宏宇呢?”杨明峰看了一眼朱宏宇整洁干净的办公桌,急切的声音问。
“出去了,不远,一会儿就回来。”冷美人简短地说,手却没停,正在徐爱华的名字后面写上“外出”两个字。
朱宏宇去哪里了,一会儿到底是多长时间哪?实在不行,我找他一趟。可杨明峰凭经验知道,除非是刑讯逼供,否则再问她也是白问。因而只能拎着公文包,在屋里来回转圈。真急人哪!
其实也就是几分钟之后,总是一副标准马仔打扮,白衬衫,紫领带的朱宏宇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久违了的资料中心主任。主任看见屋子当中站着的杨明峰,进屋时略显暗淡的脸色一下就灿烂了。他老熟人似的伸手忙抢上几步,热情地摇晃着杨明峰的胳膊,呵呵地笑着说:“哎呀!小杨领导,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杨明峰现在不知不觉混得,也开始享受与刘立新同样的待遇了,是无冕之王的称呼。他脸上立马堆起笑容,弯腰并腿谦逊地说:“不敢,不敢,整天瞎忙,累得团团转。”
朱宏宇从文件夹里取了一份文件,走到二人中间,不情愿的样子对主任公事公办的口气说:“您看看吧,这就是戈总的批复。我也就是负责传达,有疑问您还是自己去找他本人吧。”
主任接过文件,快速瞄了几眼首页天白上几个粗体手写字,顿时变了脸色,抖着手上的文件焦虑地说:“哎呀,真是,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都怪我没有跟戈总汇报清楚。我去找他,要跟他当面解释清楚。”
“好吧,戈总正好在办公室里呢。”朱宏宇盯着主任,认真地说,“不过这份文件要存档,您要是带走,最好复印一份。”
“好,好。”主任连连点头。临出门前,还不忘了与杨明峰匆匆忙忙搭了下手,随口说道:“小杨,哪天你和刘立新到我那里去,咱们找个地方一起坐一坐。”
看着主任的身影拐出门不见了,朱宏宇立马换了一副模样,拍着杨明峰的肩膀,嘻嘻地笑着说:“坐,坐。杨领导这一大早就找我,是不是又送呈批件呀?我还告诉你,达总去天津了,过两天才能回来。”
“别,别……”杨明峰哈哈地玩笑着,一屁股坐在给客人预备的小沙发上坐下,“大领导不在,我今天就找你这个小领导。”
“啥事,快说,我一会儿就要去天津。”朱宏宇抱歉的样子,很快地说。
杨明峰赶忙又站起来,迫不及待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对折着的那张账号纸,塞到朱宏宇手上,同时郑重其事地交代他道:“这是达总电话里要的材料,徐总昨晚临出门前吩咐我,今天一定要让你带到。”
“哦。”朱宏宇随手展开那张纸,粗略地溜了一眼,又折上,大大咧咧地笑着说:“没问题,你放心吧。”
“哎,你可别小看了这张纸,这是集团所有的开户行和账号。徐总一再叮嘱,千万保密!”杨明峰看见他大包大揽草率的样子,慌忙严肃地提醒他。
“嗯?”朱宏宇显然愣了一下,再次展开纸,眨巴着眼睛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不安的声音说,“那应该对我也保密呀,你跟我一起去吧,自己交到达总手上。”
杨明峰看见朱宏宇瞬间反差强烈的两种模样,赶紧伸手捅了捅他:“哥们儿,要是连你这个‘大秘’都信不过,咱们远宏就没人可信任了。”
哟!这句话自己听起来都觉得有点耳熟。杨明峰话刚出口,就联想起徐总留下的那句富有意味的话,还有那个眼神,似乎是指向当时在场的孟凡群的,昨天怎么就没想到呢?
杨明峰脑袋里忽地划过一抹亮光,赌一次吧!告诉了朱宏宇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是处长说的,赖不到我头上。“其实,这些账户,对经济处的人也不保密,很多人也是知道的。”好像是要进一步为朱宏宇打消顾虑,杨明峰轻快地笑着说。
朱宏宇心放下了,哈哈一乐说:“这还差不多。”他拎过自己的公文包,把材料装进去,仔细扣上搭扣,晃荡着皮包,“我这人可胆小啊,没事千万别吓我。”
朱宏宇拎包走出大厦深蓝色的玻璃大门,台阶下面,正等着自己的白色“君威”车就打火开过来,转了个圈横在他面前。朱宏宇拉门上车,舒舒服服地靠在车后座上,大模大样地说:“师傅,开车。”可话音未了,他的手机响了。朱宏宇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孟凡群。
孟凡群热情的声音:“宏宇,你从车里出来,我跟你说点事情。”
朱宏宇听了孟凡群的话,不禁一愣。嘿!这个家伙,他怎么知道我刚上车?朱宏宇那是相当有经验,“咣当”一把推开车门从后座钻出来,手机举在耳边,使劲腆胸仰腰,昂起头向楼上张望。
哈哈,果然在高处一扇换气窗口前,露着一个小黑点般的脑袋正朝他频频挥手呢。朱宏宇一见看他盘踞的这个位置,不禁就乐了,那是男厕所呀。可真够巧的,我打从楼里出来,一直到钻进车里为止,时间恐怕总共也就三分钟,就被他给瞧见了。小孟这段时间鬼头鬼脑的,是不是一直在监视我呢?
朱宏宇想着,心里就有点不大高兴,烦躁的声音对着话筒,玩笑的口吻说:“你小子有事下来跟老子说,否则集团办不接待!”
没想到孟凡群倒是毫不介意,只是亟亟的声音说:“哎哎,你别呀!我正在赶一份报告呢。你把杨明峰早晨交给你的那张纸,上面画了一道的数字念给我听听就得。快点,我有急用。”
“不管!”朱宏宇板着脸,狠歹歹地说,“想要,自己下楼来,我可没闲工夫伺候你们经济处这帮爷。一会儿支使我送,一会儿还支使我给你念,拿我当什么人了!”
“哥们儿,我就是急等着用,劳驾你给费一句话,省得我再等电梯上楼下楼的。”孟凡群声音确实挺着急,死皮赖脸不依不饶地说,“等你回来,我请你唱歌去。”
朱宏宇被他纠缠得哭笑不得,可还急着要走,只得重新钻进车里,从皮包里取出帐号纸,找到上面很明显画着一道的账号,对着话筒四个数字一组地念给他听……可是刚念了两组,朱宏宇就反应过来,不对呀!杨明峰叮嘱过,这个是保密的呀!于是声音就停住了,犹豫的声音说:“你要这个到底有什么用?杨明峰说了,这个可是绝不能外传的!”
“嘿,我就是统计一下半年管理费的支出情况。”孟凡群看似早就预备着他要反悔,立马言之凿凿地说,“这个东西对我们经济处的不保密,我也有记录,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抄到哪个本子上去了。”
嗯,杨明峰倒是说过,这个对经济处的人不保密。“好吧,”朱宏宇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你拿笔可记好了,我就念一遍。”
“没问题,感激不尽。”孟凡群爽快地答道。
车开了,朱宏宇把纸单子对折揣进包里。一眼瞧见纸背面,那与众不同凸出来的一道横印迹,脑袋又转了一下,孟凡群怎么知道他要的账号上面画着一道横杠呢?这可有点奇怪了。莫非他事先看见过这张纸?要不就是这一道是他自己画上去的?怪了,这家伙似乎总能弄出点花活。
第二十七章 都做了一回主
大约是宣传得不够。“君威”车上了新修的京津第二高速,竟然是鞍马稀疏,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到了天津。这几年的天津城就像个大工地,爆土扬灰的,似乎条条道路都在修,还总也完不了工。朱宏宇他们进了城,车速慢了下来,左拐右拐,一路打听着,有好几次还让热情的市民故意给指了瞎道,经过几番南辕北辙,才总算找到了达文彬住的酒店。
朱宏宇按电话指引,来到三楼的会议区。一出电梯,先期陪同达文彬过来的一位年轻的研究所副所长,就从一扇厚重的实木门里迎了出来。
“辛苦,辛苦,朱秘书。”副所长笑容可掬地伸过手来,但还是掩饰不住神色里带着的几丝疲惫。
朱宏宇忙跟他握手,眼睛瞅了下虚掩着的门,压着嗓子关切地问:“怎么样?谈得怎么样?”
“这不,还在谈呢,我看不怎么样!”副所长脸色阴霾,不屑的口吻说,“那帮人脑子有毛病,原来说好的只是互相参股,可现在竟然提出来,要解决一些闲杂人等的待遇。哼,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也就是达总好脾气,要是我,早走了。”
朱宏宇理解地苦笑了一下,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夹,随手把那张账号纸展开,夹在一叠纸最上面,审慎的声音说:“这是达总要的材料,我都带来了。麻烦您带进去交给他。”
“进去听一听呗。”副所长一手捏着门把手,回身对朱宏宇小声说。
“别,我还是在外面候旨吧。”朱宏宇扮了个鬼脸,“就算进去了,我也听不懂。”其实呀,朱宏宇还真想听一听。难得一遇的长见识,看热闹的机会呢。
门里面,分属不同行业,最顶尖的两大国企巨擘的最高领导,唇枪舌剑,钩心斗角,绝对好看!绝对比电视剧精彩!然而,没有达文彬的指示,他哪敢呀。看热闹,有时候跟“藏猫猫”的性质也差不了多少,弄不好是会要小命的。
朱宏宇看见门又重新关上了,便掏出手机,给达文彬的司机拨了过去。果然不出所料,还是老习惯,这位闲极难奈的“奥迪”老哥,正一个人在酒店二楼的茶艺馆里,品茗消磨呢。“好嘞,老哥,我马上就到!”几分钟之后,朱宏宇就和别克车的司机一起,出现在茶艺馆一个小小的包间里了。
都十二点多了,朱宏宇喝茶喝得身子已是矮了半截。为什么呀?呵呵,原来他在酒桌上长年累月地伺候领导,光喝不吃,就落下个慢性胃炎的职业病。今天早晨要出远门,匆匆填吧的那点汤水,到现在早进入大肠末端啦。您想,肚子里干干净净,嫩滑劲道这半残的肉口袋,被上好乌龙茶里富含的鞣酸啊,茶碱啊,借来当做中和反应的容器,那还好受得了?此刻的朱宏宇,蜷在太师椅上,咧嘴蹙眉,手掌使劲压着比猫抓板还饱受摧残的心口窝,强抑制着要打嗝、放屁的欲望。
终于接到副所长打来的电话,说是在底层的大厅里聚齐,一起吃中饭。朱宏宇精神立马为之一振,赶忙撂下茶杯,抬手理了理领带,挺身掖了掖衬衫,冲着门外的旗袍服务员大喊大叫道:“埋单——”
小姑娘递上账单,司机老哥接过来略微看了一眼,从手包里掏出客房钥匙牌,爽快地说:“记在这间房间的账上。”
三个人顺着旋转楼梯还没跑到底层大堂,就远远看见达文彬与那位副所长,还有另外一个同志,正站在休息区前低声交谈。好几天没见到领导了,朱宏宇一直有种失业的感觉,现在就像瞌睡人见了枕头,亟亟地跑步上前,一边接过达文彬的公文包,一边精神抖擞地向他问好。
给领导拎包,也要讲究个资格。除非是领导的贴心人,最好别没事找事,瞎伸手给自己找麻烦。领导的包里,除了常有单位的技术秘密、财务数据、告黑状的举报信这些秘密材料不说,很可能还藏着些私人爱好的必备品。如果背地里你好奇了,或是大庭广众之下,伺候人的技术不熟练,“哗啦”一下将包侧翻过来,领导倒是无所谓,不就是打几个电话嘛,可你以后就麻烦啦!
人家朱宏宇,朱大秘就有这个资格!
达文彬看见朱宏宇扑过来,也挺高兴,呵呵地笑着说:“小朱呀,一大早从家里赶过来,辛苦了。”
“领导辛苦,领导辛苦。”朱宏宇受到夸奖,看似还有点腼腆,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坐在家里,比您在外面操心轻松多了。”
“呵呵,”达文彬抬手抿着头发,深有感触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望着大家说,“咱们单位内部的事,就算再复杂,也总是要好办些。在外面跟人家谈判可就不同喽,稍微不注意,可就闹笑话了。”达文彬提高了声音,看着围着他站成一圈的大伙,“今天大家都挺辛苦,都说说想吃点什么?随大家,我来请客。”
朱宏宇歪着脑袋想了想。他知道达文彬喜欢吃新鲜的海鲜,就雀跃着说:“到了天津,咱们肯定吃海鲜呀。还最好是刚捞上来的,放点大葱、姜片,白水一煮,原汁原味的那种最地道。”
“嗯,小朱会吃,你们看呢?”达文彬看着几个人,乐呵呵地征求意见,“反正我是吃什么都无所谓,小朱已经说过了,你们也发表发表意见,咱们今天充分民主。”
“既然小朱说了,那就都吃海鲜呗。”“奥迪”老哥在一旁立刻表示赞成,“不过城里的都不算新鲜,咱们可以考虑去塘沽。”
“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海鲜不错,比塘沽近……”君威车的司机因为是合同制身份,明白在这种场合一般没自己说话的份,就算确实有合理化建议,提起来也是吞吞吐吐的。
“你说,你说……”年轻的副所长知道司机的顾虑,就主动站出来给他鼓劲,“塘沽确实有点远,再说现在时间也不早了。”
司机眼睛看着朱宏宇,不慌不忙地说:“我倒是知道大港有个地方,前不久刚吃过一次,还不错,弄得也还干净。”
朱宏宇把司机的建议拿眼神传递给达文彬。看达文彬抄着手,悠闲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才放心大胆地做了一回主,询问的口气大声说:“达总,那咱们就去大港?”
“好哇,那就走吧——”达文彬善解人意的样子,哈哈笑着说,“随你们把我带到哪儿,我现在就想落得个清闲。”说着,已经率先迈开步向旋转门口走去了。
合同制司机冒着失业的危险,推荐的地方那还能差得了?半条街整整齐齐一溜的小二层楼,全是做海鲜的。朱宏宇从地图上看出来,这地方离海边已经很近了,如果排除宰客这条因素,估计新鲜度绝对是有保证的。
司机又冒了一次险,直接把车就停在了上次还饶过他一瓶啤酒的那家小饭馆门前。饭馆不大,四面白墙落地,连个包间都没有,除了飘着一股海腥味,还算干净。朱宏宇围着透明清亮的海鲜柜先视察了两个来回,随后走到一张空桌边上,拉出一把对门的椅子,伸手比画着,对站在门口逡巡的达文彬说:“达总,我看行。”
“好,你看行,就行!”达文彬还是乐呵呵的样子,一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一边关切地提醒大伙,“一定要卫生,确保每个人都不要吃坏了肚子。”
这家饭馆的扇贝不怎么样,摆在冷柜里的那些虽然看上去又大又圆,可是不知怎么的,一端到桌子上,明显就变小了。不过有一种叫“笔杆蛏”的还不错,即使是在北京也不多见,圆鼓鼓一条全是肉。朱宏宇闹胃疼没敢多吃。可达文彬没那么多忌讳,自己吃得高兴,点手叫过长得像象拔蚌一般的老板娘:“老板,给来一瓶小二锅头!”
达文彬喝了两口酒,张着腥乎乎的双手正在吧嗒后味,这时搁在旁边椅子上,公文包里揣着的手机响了。朱宏宇赶忙站起来,两只胳膊夹着,把包递到达文彬面前。达文彬用纸巾抹了两下手,打开包的翻盖,掏出手机。
没想到达文彬瞥见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忽然变了脸色!他略微沉吟了一下,才按键接听,声音显得很严肃:“啊,是我,我是达文彬……”说着,已经站起来了,步履匆匆走到门外。
朱宏宇透过玻璃门,见达文彬在门口的台阶前面,低着脑袋,来回走动,板着脸认真听电话的样子,就敏感到这个电话不一般。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可能远宏出事了!那到底是什么非同小可的事情,能让千锤百炼的达文彬如此惶恐不安呢?
朱宏宇就联想到早晨临出门前鬼鬼祟祟的孟凡群。妈呀!不会是那个账号出事了吧?一想到这,他脑袋立马“轰”的一声就蒙了,刚喝下去的二两酒,全化成了白毛汗,簌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