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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还来吗?”刘立新埋头扒拉着翠绿的杭椒牛柳,随口问道。
这句话还真把杨明峰给问住了。其实他自己也在盘算,明天是跟着队伍去八达岭、十三陵呢,还是过来见世面。八达岭早就去腻烦了,几乎每次有本科时的同学来北京,都要点这一道菜。可十三陵呢,还真没去过。好在刚学会了一招,不好回答就不回答,于是当场就反过来用在刘立新身上。他假装没听见,举起瓶子灌了几口啤酒,过了一小会儿才说:“刘师傅,您也来一瓶吧,要不我去给您拿一瓶。”
刘立新听了急忙摆手:“我还要开车回家呢,不能喝。”他说着端起空盘子已经站起来了,“你慢慢喝吧,多喝点,反正不要钱,我先走了。”
刘立新前脚刚走,一个窈窕的身影紧接着就扭搭扭搭地飘过来了。杨明峰抬眼一看,原来竟是今天自己临场发挥,救的那个“美女”。女孩子端着一盘西瓜瓣,来到他身边,含笑招呼道:“你好!”杨明峰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的嗓音竟是如此标准动听。
杨明峰慌忙抹了抹嘴角沾着的啤酒沫,站起来连声说:“你好,你好。”这女孩子真高呀,大概有一米七○,也真瘦呀,长长的两条腿,跟圆规似的。精心装饰过的苹果脸上,一双眼睛月牙似的翘翘着,还真挺漂亮。
女孩子随手把盘子放在桌子上,自己就坐下来,看着杨明峰说:“吃点西瓜吧。”杨明峰对女人一向是很尊重的,尽管肚子里已经容纳了三瓶啤酒,可还是毫不迟疑地拿起一块儿,低头吃起来。
“扑哧!”女孩子看见他呼噜呼噜的吃相,一下乐了,“你这人真逗,吃西瓜怎么不吐子呀?”
被她这一说,杨明峰倒是显得挺坦然,抬头认真地回答:“我高中一直住校,几个人分一个西瓜,不吐子抢得快些。后来,我也嫌吐子麻烦,慢慢就习惯了。”
杨明峰是坦白交代,可没承想,女孩子笑得更欢了,清脆的“咯咯”声引来了附近不少人的侧目。杨明峰本喜欢三角脸的女孩子,可不知怎么的,今天却有了新见地,三角脸看上去固然俏媚,可要说甜美度,可能还是苹果脸更胜一筹。女孩子收住笑,粉嫩的脸上顷刻间就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说:“杨明峰,今天还要谢谢你呀。”
尽管知道她是来说这句话的,可杨明峰还是有点小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呵呵,那你就别管了,都在远宏工作,想要打听个人还不容易吗?”女孩子顽皮地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这句话听得杨明峰心里老大不自在。原以为自己是个新人,没人认识,可仔细想想,却是恰恰相反,人家都是熟人,自己才是另类。受到别人的瞩目连个小女孩都躲不过去,这可不好玩。杨明峰脸上就有点僵硬,干笑了两声说:“应该的,那个人无理取闹,欺负人,搁谁都不会不管。别看我当时的样子,其实心里还是挺害怕的。”
“害怕?哈哈……”女孩子又笑了起来,“我可真没看出来,倒是觉得你当时那样子,像个汉奸。”女孩子说着,微微沉吟了一下,“你分在经济处吧?那可是全集团最好的机关了。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呢。”
这句话说得杨明峰又是大吃一惊!天哪,这个荣誉也太崇高了点吧!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告诉他这个,不禁瞪圆了眼睛,嘟噜了几下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女孩子见他紧张的样子,大惑不解,眨巴着大眼睛问:“怎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杨明峰据实回答:“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前是分在研究所的。今天下午看到通知,才知道有了变化。”
“嗯,这就有点意思了……”女孩子颇感意外,思索着轻声说,“据说进经济处,非得要副总以上的大领导亲自点头才行啊。你认识他们吗?”见杨明峰亟亟地连连摇头,女孩子断然下了结论,“嘿,不管怎么说,反正是好事!你要请客了。”
杨明峰不傻,这句话里的意思,他可听出来了。不过自从在学校,经历了那次铭心刻骨的爱恨情仇之后,他对女孩子们,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就有了点莫名的恐惧感。他黯淡地笑了笑:“我怕自己干不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既然叫我请客,那就请吧。”
“好呀,好呀,你可不许耍赖呀。”女孩子眉眼跳动,有点自恃美丽,耍无赖的样子。
“哎,不对呀!”杨明峰忽然反应过来,“你不是来谢我的吗,怎么倒要让我花起钱来了?我工资还没拿到,只有两千块钱的安家费,都快花得差不多了。”
北京的女孩子特有一种洒脱娟秀的范儿,在这个名副其实的美女身上体现的更是鲜明。她长发甩动,满不在乎地说:“切!我请就我请!你说哪天吧?”
杨明峰刚才那么说,本来是有点推托的意思,可没想到人家竟大大方方地沾上了,就有点被动。不知道该怎么说就不要说,这是他刚刚学到的,于是他就转换了话题:“不好意思,说了半天,我还不知道您的姓名和单位呢。”
“咯咯,”女孩子又乐了,“有本事你自己打听,别问我呀。”杨明峰顿时被将住了,不置可否的干笑了两声,闷头玩弄筷子,不再接她的话茬。
女孩子看似生气了,把手边的空盘子一推,站起身,声音一下就变得冷冷的,没头没脑地泼来一句:“你慢吃,我走了!”说完,扭着小屁股,径直出了餐厅门,扬长而去。
杨明峰讪讪地出了饭店大门,漫步在夜风和煦的宽阔大街上。星空朦胧,华灯斑斓,呼呼的车流如霓裳般滑过身边,方砖铺就的人行道上,过客寥寥。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也太多了,似乎是好事连连,可仔细想想,却又隐隐觉得“疼”。杨明峰忽然无端就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孤独与恐惧,不知不觉掏出手机,给远在异地的家里打电话。
果然,老杨刚看完“新闻联播”正要出门散步,听到儿子的声音,先是乐呵呵地夸了他几句,大概的意思是,儿子参加工作,懂事了,才两个多星期,就想起打个电话过来了。听得杨明峰脸上一阵发烧。可是在听了杨明峰关于情况突变的汇报后,老杨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沉重地说:“我知道,你原本就是个学文科的材料,从小到大,作文一直都是学校的范文。但是我一直是硬掰着你,把你往理工科的道上引,为此咱们爷俩还闹过不愉快,为什么?我一辈子的经验呀,人活在世界上,总得有个一技之长吧。搞理工的技术在身,谁也抢不走,就算是失业了,也可以摆摊修个自行车,养家糊口呀。我就瞧不上那些耍笔杆子的,那也叫手艺?人家要是不用你,吃饭都难。我看,你在机关干一段时间,跟领导说说,还是转回研究所搞技术算了……”没想到,老爸话还没说完,妈妈就抢过话筒,亟亟地说:“小峰,别听你爸爸的,你看他搞了一辈子技术,最后得啥好了,找学院要个车都费劲。我赞成你进机关,搞管理,跟领导搞好关系,以后当了官,妈妈也跟着你风光。”
杨明峰打小时候起,就听惯了父母针尖对麦芒的指导意见,虽然知道都是为了自己好,可绝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有最终一致性通过的决议。挂断了电话以后,杨明峰心情舒畅了许多,也许是命中注定,自己最终还是要往被父亲称为“百无一用”的那条道上走。
是城砖总归要上墙的,谁想拦都拦不住。
第四章 部长的期望
第二天一早,杨明峰准时出现在了“远宏大厦”楼下。经过昨晚短暂的权衡,旅游和参会孰重孰轻,立马就很明确了:这么大规模的会议不常有,十三陵常在。更重要的是,参会就是工作。以工作为重,没准能在第一时间给领导和同事们留下个好印象呢。
今天的楼前广场,与往常相比可是大大的不同。只见高官络绎,美女斗艳,鲜花如海,彩旗飘飘,就连“山口组”们也换上了类似警察的那种蓝黑色的制服,大盖帽下竟然也标志齐全,几可乱真。一辆辆洗刷一新的黑色奥迪车,排成方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汽大众”的4S店开张呢。
达文彬西装领带,身后鱼贯尾随着集团全体副总,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数控机器一般,严格遵守着微笑—躬身—握手的操作程序,循环往复都半个多小时了,可看上去,依然精气神十足。
其实,此刻的达文彬真累呀!老胳膊老腿的,总是跟唱戏似的拿着个架势,端着个身段,上百句的“欢迎”说出口,好歹也是个重体力劳动,那还舒服得了?再说昨天晚上由于有些紧张,居然还失眠了。后来无奈一个人躲进书房,躺在沙发上,才勉强迷迷糊糊熬到天亮。
达文彬抽空,从身后的朱宏宇手中接过一瓶纯净水,不想刚喝了半口,朱宏宇就又蹿了上来,在他耳边低声说:“接到电话,罗部长的车已经快要到门口了。”
达文彬听了,立刻整肃正颜,抬手紧了紧领带,拉直了西装袖口,带领身后的八位副总健步走下台阶,恭恭敬敬列队在旗杆前,准备接驾。与此同时,假警察们瞧见了朱宏宇做出的手势,也站得笔管条直,如临大敌。
罗部长的奥迪车稳稳当当横在达文彬前面。副座上的部长办公室蒋主任,先推开车门冲达文彬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后就伸手拉开后车门。只见,从车里乐呵呵钻出一位中等个头,干巴瘦的老爷子。罗部长干净整洁的白衬衫灰西裤,满面红光,精神矍铄,大步向达文彬走来。达文彬忙迎上去,双手接过罗部长伸出的手,微微摇晃了三下。
“你们辛苦了,这一个月累得够戗吧。”罗部长关切地说。
“谢部长关心!我们再累也没有您累呀。我们从电视上都看到了,您陪总理出访刚回来。”达文彬谦逊地答道。
这时,林副部长也从后面一辆车上下来了。他径直走到一排副总前面,与大家一一握手寒暄。林副部长是从远宏集团走出去的,还兼任过远宏集团的董事长,因此跟大家就更熟络些,不时拍打着个别人的肩膀,很亲热的样子。蒋主任插空,接过朱宏宇递上来装在托盘里的“贵宾”挂签,熟练地先后别在二位部长的左胸前。
达文彬亲自在前方侧向引导,罗部长昂首阔步,林部长与集团副总一行人紧随其后,小小一支队伍,承载着上百人的目光,走进临时设在大厦一层的贵宾接待室。两位部长一走进屋,屋子里先到的贵宾全从沙发上站起来了。罗部长此时成了真正的主人,边走边对大家抱拳拱手,笑容满面地连声说:“欢迎!欢迎!”
林副部长站在罗部长身后,看见财政部和国资委来参会的两位司局长,忙凑近罗部长小声提醒了一句,罗部长听后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就走到屋子正中空着的两张沙发左手边一张上坐下来,林副部长在另一张上就座。蒋主任最后进的屋,挑了最靠门边的一张沙发上坐下,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二位部长。此时他身后也多了一位随时听候调遣的集团办小伙子。
林副部长揭开盖子,咂了一口刚端上的热茶,扭身对靠在沙发扶手上的罗部长说:“今天这个日子挑得不错,是个好天呀。”
“是呀,天气不错。”罗部长还是刚下车时那种乐呵呵的模样,“我去欧洲那两天,据说北京还降温了?”
“是呀,还下了点小雨呢,搞得车上全是泥点子……”大家都亲眼看见两位部长在亲密地小声交谈,却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见此情景,有略微知道些内幕的人不免有些疑惑,传闻这两个老头不和呀,不知是不是真的。
林副部长抬起头,忽然发现达文彬一干人等,还站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等待指示,忙伸手点指道:“小达呀,我们这些人你就不用管了,快到门口招呼其他客人去吧。你今天可是重任在肩啊。”
达文彬满脸赔笑,爽快地答应着“哎”!眼睛却瞧着罗部长。见罗部长微微点了点头,才转身带着大家一起出去了。达文彬心想,还是老领导林副部长更关心远宏呀,知道他自己不能主动提出来出去继续迎接客人,就发指示了。嗯,跟着这样体贴属下的领导干,心里就是舒服。
工夫不大,随着音乐奏响,门口一阵喧哗。贵宾接待室双扇通顶大门徐徐开启,达文彬和集团的副总们,在两列身穿银灰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姑娘中间,大踏步走进来。达文彬胸前也佩戴上了红色花瓣点缀着的挂签,越发显得精神喜庆。他大声宣布,时间已到,请各位领导,各位贵宾,各位朋友进入会场。
罗部长慢悠悠地站起来,却没有往门外走,而是直接走到财政部和国资委两位司局长面前,跟他们一一握了握手,以主人的身份,客气地抬起一只手臂,做了一个“请—先—”的姿态。两个司局长连连后退,也是回敬了同样一个手势。这满屋子的人,没有罗部长领头,谁敢先走呀,因此老爷子便不再客气,随手抚了抚胸前的挂签,步履稳健,打头直奔楼上主会场。二位司局长知道要是再推让,后面的人谁也走不了,无端白白耽误时间,为主人着想,也紧随在林部长身后出门去了。
会场的布置简单而庄重。杨明峰坐在会场中后部,紧挨着刘立新。由于是初来乍到,除了自己之外,可以说都是生人,因此只有膏药似的,下决心死贴住他。这刘立新果然是个机关“油子”,混了十多年了,肚子里有不少小道消息和以“据说”开头的一大堆奇闻逸事。一会儿指着某位贵宾告诉杨明峰,此人的某某亲属在集团的哪个部门,司何职务。一会儿又点着《纪念册》,嘲笑某位大领导写的贺词有语病,或纯属于应景之作。还不时给他遥指今后在工作中,可能会打交道的一些人物……
说来说去,虽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家长里短,不过杨明峰听的却是兴味盎然。听着听着,杨明峰猛然醒悟似的一下打断他:“咱们处长在哪里?我还不知道领导长啥模样呢。”
刘立新听了,赶紧笑着连声道歉:“哎呀,失误失误,失去了领导,这可是个大问题呀。”他仔细向光华璀璨的主席台上瞄了几眼,轻轻捅了捅他,“最后面一排,左手数第三个,那个穿墨绿色衣服的女同志就是咱们徐爱华徐处长。因为还兼着集团的总经济师,所以也能上主席台。”
杨明峰闻言大惊!妈呀,原来久仰的徐总竟然是个女的,而且此时就在主席台上就座。真是众里寻她千百度,领导却在灯火阑珊处。他此前曾经听老爸念叨过,如果是女人当高官,自然有她非比寻常之处。不由得就眯缝起眼睛,伸长脖子,竭力要仰慕个清楚。可无奈距离太远,脑子里只印下了个白净、富态的贵妇形象。
“那我是应该叫她徐处长,还是徐总呢?”杨明峰一边不住地瞻仰,一边问刘立新。
“你懂得还挺多嘛。”刘立新笑着点了点头,圆乎乎的脑袋继续在会场内四下寻摸,“咱们处里的同志,一般就叫处长,这样显得更亲近些。在外面嘛,就得尊称一句徐总了。”忽然,他抬手指着会场角落里一个硕大的音箱,揶揄地嘿嘿坏笑道,“哎,看见潘婷婷了吗?要不要趁着还没开始这点时间,过去打声招呼?”
倒不是刘立新的观察能力强,实在是这个一袭白衣,手拿对讲机的窈窕女孩,在会场里四角乱飞,“拽”得太过分了些。杨明峰其实也早就发现了昨天晚上调戏自己的潘婷婷,不过名字是刚刚才知道的罢了。
“这个潘婷婷可有点小来历,是去年从广院播音主持专业毕业的大专生。据说因为她家里不放心小姑娘整天在外面漂着,对口的工作又不好找,所以就到咱们集团工会凑合啦。”刘立新向杨明峰挤了挤眼睛,“小丫头还没有对象呢,怎么样?你这个小帅哥要不要试一试?”
啊,怪不得她频频出入于主席台右侧的调音室,还专门往音箱底下钻,原来是在调试音响呀。杨明峰是从部队大院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革命实践证明,那帮子“文工团”、“演出队”绝对不是给他们这号普通一兵预备的。现在听了刘立新的激励,不觉冷笑了一声说:“她的脸看着还可以,不过一上镜就显得太宽了,怪不得找不着好工作。再说了,又高又瘦的,整个一航母甲板。”
“咦,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对女人倒是蛮有鉴赏力的嘛!”刘立新眼睛泛着亮光,由衷地感叹道,“你能这样想就对了。这号女孩,以咱们的实力根本圈不住。就算暂时圈住了,早晚也得让人家给划拉走。”
九点整,大会准时开始。其实,像这种宣传展示,沟通交往的会,不管级别有多高,从中央到地方,都大同小异差不了多少。无非先是主人致辞,后是大领导讲话,再往后还要表彰功臣,总结发言,跑不出千篇一律的这么一套流程。不过,今天这个既然是叫做“验收大会”,就应该带点彩,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如果再能来一出压轴大戏,就更具有意义了。
没想到,今天还真让初出茅庐的杨明峰给碰上了。更令他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