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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张扬了个体精神自由,却没告诉我们只能自由地爱,不能自由地恨。鲁迅是人生抗争的旗帜,不是引人忏悔的导师。他不是我们的信仰,因为他自己也没有神在的信仰。即便这样,我也要说鲁迅绝不会过时,在他走出教科书后,社会将会给他腾出更宽广的天地,来容纳我们对风骨、正义、公道、热血、脊梁的向往。
寂寞才是真鲁迅,就像先生活着时那样。让他继续用思想的力量强壮我们,继续在良知和牺牲的担当中滋养我们的精神,继续以痛苦的省悟为民众请命求法,而不是成为瞰饭的显学和战斗的武器。所以我宁愿鲁迅是神,当然是维护良知、抱诚守真、缺憾示人的神。他使我们的寄托有所附丽,使我们相信神是人的升华。
思想的最大敌人不是不正确,而是平庸。一个思想者除了具备学识和表达的能力,还应该拥有独拔的性情。性情是个性的基础,很难想象一个老成持重的人、一种世故圆滑的观点会和思想有关。思想的穿透力来自尖新的锋芒。对一个思想者,天真和单纯是必要的素质。保持新奇和偏端,比中规中矩更适合思想的存在。
去年是托尔斯泰离家出走、客死驿站的百年祭,俄罗斯举办了国际托尔斯泰论坛,总题目是“托尔斯泰和时代运动:思想家和作家的哲学、宗教、道德遗产”。这就是俄罗斯的特点:它用文学的形象哲学代替了理论的逻辑哲学,用作家的宗教激情代替了神学家的经典教义,用托尔斯泰代替了普世信仰——爱念与爱行。
“托尔斯泰是俄国革命的一面镜子”——这句话也许错了。其实托尔斯泰是世界信仰的一面镜子。在一生的追寻里,托尔斯泰首先完成了对现实宗教的批判,并因在《复活》中揭露官办教会的伪善和对沙皇暴行的遮掩,以及对基督真义的践踏,被俄国东正教圣主教公会革除了教籍。革除伴随着托翁的信仰再造:生命如何永恒?
在托尔斯泰的文学境界里,最耀眼的品格便是知行统一。如同罗曼·罗兰所说:“在世界文学史上,再没有人能像托尔斯泰那样把作品和生命联系得如此亲密。”他戒烟戒酒戒肉,服装从简,放弃贵族流行的打猎,赈济灾民,和农民一样缝靴耕地,他想把田庄的土地分给农民,又因家庭的反对而无法实现,只好离家出走。
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离家出走,他是想表明:我既然无法把所有的财产分给穷人,那我就只好离开财产。这些财产包括了土地和房屋以及一个世袭的俄罗斯庄园主的全部积攒。财产是罪恶和痛苦的根源,他要脱离罪恶,逃向青天,追逐宁静和高远。超拔于现实之上的精神探索就这样让他猝死于途中,又让他永生在我们的时空里。
穷人信仰是为了祈求幸福、冀望未来;富人信仰是为了忏悔罪孽、洗净灵魂。托尔斯泰是忏悔的典范,比如他著有伟大的《忏悔录》。而忏悔是东西方一切经教的根本,连孔子都这么认为:“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潜在的逻辑便是:不问是非曲直一定要坚持到底的,必然是浅薄固执的小人,错了就要忏悔、要改正。
那么,托尔斯泰有什么罪孽需要忏悔?1883年12月,寒冷的黄昏,他来到莫斯科乞丐拥聚的丽亚平夜店。数百个乞丐顿时围住他向他要钱。那些可怕可怜的面孔、褴褛肮脏的衣装、屈辱无奈的举动让他掏尽了所有的钱。然后他回了家,踩着地毯上楼,在燕尾服白领结白手套的仆人伺候下,吃一顿五道菜的晚餐。后来他说:
“当周围有几万人挨饿挨冻受辱时,我和另外几万人却在大吃里脊肉、鲟鱼肉,用呢绒毡毯盖马铺地,无论世界上那些有学问的人怎样告诉我,这样的事多么必要,我还是懂了,这就是犯罪,是持续不断地犯罪。只要我有多余的食物而另一个人完全没有食物,我有两件衣服而别人一件没有,我便是个不能自赦的罪犯。”
托尔斯泰又说:“我们用种种诡计掠夺着劳动人民的必需品,用这些诡计给自己弄到了那些不断诱惑不幸者的有魔力的用不尽的卢布。我想帮助人,但首先我应该一方面不去掠夺他们,一方面不去诱惑他们,可我却用些最复杂,最狡猾,最恶毒的世世代代积累的诡计,给我自己弄到了一个用不尽的卢布的所有者的地位。”
托翁还说:“我骑在一个仆人脖子上压垮了他,还要求他驮着我走。我并没有从他身上爬下来,却要自己和别人相信我非常怜悯他,想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唯独不用从他身上爬下来这一手段去减轻他的负担。我,一条吞食树叶的蚜虫,却想有助于这棵树的生长和健康。我站在齐耳深的泥潭里,却想把别人拖出泥潭。”
托翁不断地说:“我惭愧,我用一只手从穷人那里夺来成千上万卢布,而另一只手随意扔给他们几个戈比,居然称做善事。行善之前我应该首先处在恶的外面,但相反我的全部生活都是恶。由于种种我参加了的暴力勒索诡计,劳动人民的必需品正在遭受掠夺,而包括我在内的不劳动的人却绰绰有余地享受着别人的劳动。”
托尔斯泰认为,善举应该是这样:有人要你的裤子,你应该把上衣也给他;你有两件衬衣,就应该把另一件给别人。宽恕应该是这样:当有人打你的右脸,你再把左脸也让给他。生命的运动就是不断走向信仰的完美。地位低下的人比如妓女和强盗,只要生出一颗追求完美的心,他的生命价值就远远高于那些贵族富豪。
受到物欲驱使的肉体生命充满罪孽,短暂而虚妄。精神生命却可以通过道德完善拥有摆脱烦恼、丢开羁绊、穿越时空、走向永恒的可能。财富是枷锁,荣耀是桎梏,哪里来和平、无争?何以息谤、无辩?厚德无畏,仁者无敌。托尔斯泰是读过孔孟、读过佛的人,在他辽阔的上帝之爱、基督之心里,有着佛与儒的烂漫气息。
忏悔是信仰之鹰的羽翼。著名的忏悔者有古罗马的奥古斯丁,他因忏悔而进入上帝的灵光,成为无罪的圣体;还有十八世纪法国的卢梭,他在忏悔中看到了自己与生俱来的罪性。托尔斯泰的忏悔让他变成了俄狄浦斯。俄狄浦斯追查城邦的瘟疫之源——杀父娶母的罪犯,结果发现罪犯就是自己。于是他刺瞎双眼,流放了自己。
托尔斯泰在《我的信仰何在》《基督教的教义》《天国在你们心中》等长篇论文中,全面论述了“勿以暴力抗恶”的主张,指出以暴制暴,其暴更甚。于是有了著名的“托尔斯泰主义”,它告诉我们博爱与无条件之爱是世界上所有伟大信仰的核心价值。而从未间断过的人对人的残害,却让人的价值和信仰价值丧失殆尽。
屠格涅夫是跟托尔斯泰同时代的伟大作家,他比托尔斯泰更富有,是一个继承了大量土地的大地主。作为贵族知识分子,他同情农民,贬斥地主,却始终不肯放弃自己的土地。他是能够分田分地而不想,托尔斯泰是想分田分地而不能。他是坐着行走的人,托尔斯泰是挺着攀升的人。历史就这样让他们有了文野之分。
托尔斯泰评价屠格涅夫的《父与子》:故事那么虚伪,题材那么不重要。他们去看望朋友费特,席间屠格涅夫炫耀女儿常常为穷人缝补衣服。托翁说一个身着华丽的女孩子把又脏又臭的破衣服放在膝盖上,不过是虚情假意的演戏而已。这种评价所引发的争吵几乎酿成决斗。可见托尔斯泰讨厌虚伪胜过了一切,而他自己要做的就是不虚伪。
和许多大作家相比,托尔斯泰显得更伟大的因素至少有三个:一是他对信仰的献身,他厌恶伪善的教会,为建立真正的上帝信仰而毕生孜孜不倦。二是说与做统一的生命情怀,他拒绝口是心非,倡行真诚勇敢,在他面前那些发誓永不忏悔的人显得那么浅薄而无知。三是他的完全彻底的穷人立场,他是苦难者的代言。
鲁迅是一个抉心自食的忏悔者。他无情地解剖自己,刀尖向内,鲜血淋漓。他把自己比喻成化为长蛇的游魂,口有毒牙,自啮而不啮人,终于自食其肉,殒颠而亡。他认为凡是灵魂的伟大审问者,同时也一定是伟大的犯人。举劾他的恶、揭发他的污秽,才能发现埋藏的光,显示灵魂的深。所以忏悔就是撕掉假面更新自我。
托尔斯泰和鲁迅,都是救赎人类的巨擘。两人的不同在于:鲁迅是摧毁胜过了建树、批判精神超越了信仰的力量。而托尔斯泰在摧毁一片瓦舍的同时,建起了一座无与伦比的大厦。他们虽然都以其强大的力量干预着我们这个世界,但未来的天平、终极的视野里,虚位以待的依然是人类乃至所有生命最初的愿望:爱与再生。
寂美守拙 安贫乐道
我一直认为信奉遁世哲学的佛教从来没有真正遁世过,真正的遁世只能引来脱离民众和避开人间的结果,而佛教再清高也是人间的佛教。佛教不应该仅仅满足于拥有一些明哲保身、独善其法、出世解脱、退避三舍的信仰人群,而应该倡行入世果敢、无私无畏的侠客精神,以情为神,以爱为法,以美意善事为禅,以平等祥和为行。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索性张旗入世呢?现代佛教必须走出庙堂,走出教典,走出烦琐的仪式,走出僧人集团,走出宗教派别,走出袈裟僧衣的包装,走向一切战争、动乱、恐怖、威胁,以及由此造成的饥荒、死亡、病困、绝望,走向众生的需要和一切人的心灵,走向释迦牟尼的本意,把人从物质和欲望的奴役中解放出来。
但现代佛寺和佛僧在张旗入世的时候,却显得力不从心,因为它无法用爱的力量去影响我们这个仇恨遍地、争斗不休的地球,不能自甘贫贱,而后成为穷人的知心朋友,而后拯救穷人的苦难和尊严。饥荒的地区看不到他们,灾难的时候看不到他们,布施的时候看不到他们,由寺院和僧人创办的孤儿院更是少而又少。
更有真人法师喜欢养尊处优,喜欢给达官商贵讲经说法。而底层百姓却永远惭愧,见一法师比见观世音菩萨还要难。过去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在是“造一浮屠,胜救七条人命”。庙宇越来越富丽廓敞,救度越来越稀缺吝啬。锦衣华服,香车宝马,很多都是披着袈裟的商人掮客,佛门的腐败,是在在可见了。
佛说众生平等。但佛寺却以昂贵的门票拒绝了穷人的膜拜。就算进了门还有挂红、点灯、算命等收费陷阱,还有第一炷香几万、第二炷香几千的巧取豪夺。我就不信佛是见钱眼开的,你们这样做跟佛商量了没有?佛寺是信仰的驿站而不是收钱的口袋。这个世界最需要安慰的是穷人,善心抵万金,千万别败坏了佛的名声!
还有一些崇尚入世的,把争名逐利看成了分内的义务,办实体,搞创收,秀表演,传播的居然是争雄斗狠的武功,而不是相亲相善的爱心。就算武功是佛教文化,也不过是形而下的机巧,无法代表释迦情怀、佛法精神、三宝境界。佛教少几门武功,根本算不了什么,要是少了爱心和息争罢仇的动机,那就是天崩地坼。
诚然武功可以强身健体,但真正的强身健体是淡泊名利、清净无垢,尤其在这个物质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就更不能乱了自性,坏了佛境。佛是健心的、护生的、施爱的、守空的,守空就是信守无恨无利之空,守空有爱便是金刚不坏。它抗衡的是大强盗的核威胁以及所有的战争,它要实现世界和平,而不是遇难自保。
佛寺的功德应该是消除天下所有以互打互斗为目标的“武功”,而不是弘扬什么“武文化”。让世界通过武功认识中国佛教,其实是佛教的耻辱,它让许多佛教的信仰者深感不安。还是学学人家特蕾莎修女吧,用自身的朴素和清贫,获得精神的华丽和富足,用爱与人性去战胜一切,包括贪婪和瞋恨,包括空间和时间。
献身于信仰的人比如僧人,一定要警惕物质的侵害,断离俗尘首先要在朴实而低廉的生活状态中体现。僧人可以不创造财富,他们是被布施的人群,因为他们从事着高尚的净化灵魂的工作。但如果他们也电脑专车、手机数码地奢侈起来,就违背了为人类精神甘受清贫的信仰契约。它让我们思考:和尚存在的意义在哪里?
多次听说“僧人也要吃饭”的说法。我以为维持最低生活水准,是僧人取信于社会的首要前提。社会敬重他们,正是因为他们以清贫为担当,以享乐为牺牲。而一旦他们放弃担当和牺牲,混迹于滚滚红尘,自己不敬重自己,那就是对信众的伤害甚至欺骗。一个自陷泥坑无力自拔却扬言救渡众生的人,众生如何信得过?
佛教流传至今,就因为它坚守了人类的另一种价值:摒绝物质的虚无境界、寂美静雅的精神高度。心安茅屋稳,性定菜根香,僧人也;以不贪为宝,以不财为臧,僧人也;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而犹欢,僧人也;古来芳饵下,谁能不吞钩?僧人也。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非真僧人也。该是整肃自己的时候了,佛门!
恬淡静守、安贫乐道是僧人对佛陀事业的继承,也是他们对众生的承诺。坚守信仰有时就是坚守原有的生活姿态。只有他们那种拒绝物质污染的生活才是最有影响力的信仰方式。与时俱进的可以是经济和政治,却不能是优雅的清贫、高尚的情操。梅花香自苦寒来的现代意义是:你不苦不寒就不可能梅放花香、万人赞赏。
世界越喧闹奢靡,佛门就越要清净无垢,否则你怎么成为净土呢?怎么会是精神避难的虚舍呢?怎么指导迷众走向物欲之外的澄门妙界呢?怎么能挽救众生脱离贪瞋痴妄的苦海呢?投身商界,放纵物欲,是佛教的自杀。穿着袈裟经商的人,对佛陀、对信仰、对众生都是一种伤害,不如丢开不渡己也不渡人的方舟,直接下海。
在这里我想引用不朽的尊者米拉日巴的临终证悟:轮回的世界里,积攒的要耗尽,造作的要坏灭,聚合的要分散,生了的要死去。无法避免的苦恼啊,什么时候消失呢?就在抛弃苦业,不攒、不造、不聚、不占的时候,就在求证无生之妙谛的时候。除了活命和证悟之需,什么也不要就是最殊胜的方便和禳解之法。
《伏藏》中古茹邱泽喇嘛舍弃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去做一穷乡僻壤的乡长;香波王子拒绝伏藏大师的桂冠,扑向俗世的妈妈;仓央嘉措脱离宗教而成现实真佛,创办孤儿庄园。他们都是走向理想人性:佛法乃践行之法、济世之法、人性之法。有佛的人做官不贪,有爱的人经商不奸,有耻的人掌权必贤,有信的人为富必善。
为什么不能单纯朴素呢?单纯是因为质量第一,朴素是因为青春常在。不多余,不浮艳,铅华洗净。穿最简单的衣服,男人和女人的魅力就会递增;吃最简单的食物,身体的麻烦就会递减。单纯朴素拒绝张扬傲慢,它是谦逊的伴侣,在节俭而低调的平凡中收敛起高贵与魅力。君不见,水因善下能成海,山不争高自极天。
佛教食素,西藏的喇嘛食肉是因为不食肉就无法生存。天主教和基督教照理也不该食肉,看《创世记》就可知道。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造人,使他们管理鱼、鸟、牲畜、昆虫。”神说:“我将一切结种子的菜蔬和一切有核的果子,全赐给你们做食物。”上帝的旨意很明确:动物是被管理的,植物才是被食用的。
营养学家说人必须吃肉,牛羊猪的肉富含锌铁钙。我想问的是:牛羊猪的锌铁钙是哪儿来的?是不是吃草吃来的?它们能吃来,我们人类怎么就不能?可见即使不吃牛羊猪,人体本身就能产生锌铁钙,这是自然赋予的本能,是生命的自我完善。如果你非要用牛羊猪补充,你自身产生锌铁钙的能力就会下降,这叫用进废退。
对食素,男人比女人更多一重担忧。其实食素并不影响那方面的能力,反而愈素愈强。不用科学考证,动物就能告诉我们:食肉动物大多一夫一妻,子嗣稀缺。食草动物大多以一当十,瓜瓞绵绵。一只公羊能让四十只母羊怀孕,牛马驼鹿类似。人类的祖先早就知道,所以生殖崇拜中有公羊公牛的图腾,却鲜有虎豹狮狼。
麇集越多越感到我不在人群里。来自天性的离群索居的心理,让我常常觉得地球上只有我一人行走,一人面对着所有已知和未知的神。是的,我那么警惕稠人广众,本能地以为人一旦群聚,就没什么好事,就会出现精神“踩踏”。众说纷纭或众口一词时,连呼吸都不是自己的。朋友,听我的话,千万别到人多的地方去。
所以我不喜欢人众、大众、群众这些词,不喜欢聚会、聚餐、聚集这些事。聪明的人一旦聚到一起,就都会变傻。反之,愚蠢的人只要独处,就都会聪明起来。你在独处中澄定而飞扬、雅静而灵动,神采奕奕。偶尔路过镜子,傻了:怎么还有一个人?这说明你真的聪明了,你滋生了幽默,懂得唯有你才是你终身的伴侣。
过去是“三人行必有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