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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四叔所作所为过分,这等跋扈无理的举动哪还像个当朝尚书,料劝他不动,忙向秦邵道:“秦兄你少说两句,地我们收了,多给银钱便是,不要再自寻皮肉之苦。”
哪知秦邵坐了起来喝道:“你是曹家的小子?”
“不才,在下曹操。”
“嗯……我也知道你。听说你读书明理,为什么也这样糊涂?”
“我糊涂?”曹操一愣。
“你以为你多给些钱财买了我们的地,我们就能安生了吗?”
“此话怎讲?”
“我秦邵家里辈辈种地、辈辈穷人,却逍遥自在、安贫乐道,靠的就是祖上所留那小小的一片地。而你们买去我的田,逼我们当了佃户,从今往后就只能跟着你们曹家混饭吃。所给的钱财再多,或是十年,或是二十载,也有花完的那一天。到时候我儿我孙终究看你们的眼色、挨你们的打、受你们的骂!俗话说庄稼钱万万年,你们虽是以钱财受田又与霸占何异?岂不是逼迫我们这些穷人将儿孙都卖与你们吗?”
他这一席话有理有据,说得众人面面相觑。尤其是捆绑他的那些家丁,联想到自己的身世皆黯然神伤松开了手。
“想你们曹家,口口声声说什么名门之后,那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们靠一个宦官起家,四代以上也是耕种锄刨的农民。可如今你们发迹了,就要扩田占地欺压穷人,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秦邵见摁压他的人松了手,就势站了起来,“姓曹的,你枉自读书明理,我倒要问问你。听老人家念叨,你太爷爷曹萌老实忠厚为人和善,而今子孙如此张扬跋扈、欺压黎民。你们这些人是不是忤逆不孝忘了本呀?”
曹鼎听罢勃然大怒,一眼瞅见曹操挎着青釭剑,也不言语顺手抽出,就要杀人。曹操狠狠攥住他的手腕:“四叔!够了……他哪句话说错了?您杀了他,还想叫更多人骂咱们吗?”众少年搂的搂抱的抱,把剑抢了下来。
曹操将捆绑秦邵的绳子解开:“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子惭愧,得罪了。”
秦邵本以为自己死定了,不想曹操竟把他放了,抱拳道:“我是莽撞粗人,打了这么多人,多见谅!我们的地……”
曹操低头想了想,转身给曹鼎跪了下来:“四叔,孩儿恳请您收回成命,把地还给他们吧。”
曹鼎气哼哼斜了他一眼:“呸!没出息!天底下人都似你这般心软,那还有王侯将相吗?跟老七一样的无用。”
“四叔,话不是这样讲的。我曹家本不以德行著称,因宦官提携才有今日之势。而您更因姻亲得封高位,就不应当再张扬行事招人怨恨。倘有一差二错,被刺史言官上奏朝廷,岂不是要连累一族人受难?”
他这样讲,曹鼎便无言答对了,愤愤道:“罢罢罢,地我不要了,庄园我也不修了。小小年纪轮到你教训我了吗?我不与你理论,等回京见了你爹再说!”说罢扭头便走,行出去几步又回头道,“在外面想回家,回了家还不够受气的呢!不等后天,明天就走!早把你交给你爹,我也算了一桩心事,图一个耳根清净!”
曹操见四叔负气走远,才垂头丧气地站起来。
丁冲拍了他肩膀一下,打个酒嗝道:“你小子好厉害,我丁家姑娘就得嫁你这样的……别苦着个脸,明天出发进京,一路上把你日常哄七叔的本事都拿出来,好好哄哄他也就罢了……走!为你饯行,咱喝酒去。秦大哥也一块儿去!”
曹操无奈地点点头,又见秦邵高兴地向众人连连施礼,也勉强挤出一点儿笑意。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曹操当时可没料到,只因这一次仗义相助,日后秦伯南却为报此恩为他丧命!
【重归洛阳】
回京的路上,曹操可没少在四叔跟前费工夫,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捶腿揉背,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是让他消了气。曹鼎消了气,曹操也就松了口气,总不至于见到父亲就被告一状了。
待到洛阳城,车入开阳门,曹操便觉得一阵暖流涌了上来。这是他幼年嬉戏的地方,车水马龙的开阳门大街、繁华喧闹的洛阳金市、庄严华贵的永福巷,离曹府越来越近……这一切都承载着四年来的思念,如此的魂牵梦绕……回家了……回家了……不知道自己的“骠骑大将军”钻到哪儿去了,不知道蔡瑁那些幼时的玩伴还在不在,不知道弟弟长高了没有,不知道父亲他老人家还恨不恨孩儿……
等到了曹府门前,曹操一切的憧憬几乎都破灭了。虽然还是那条街、那个宅院,但已经面目全非了。狭窄的院门变成了青漆的光亮大门,曹嵩已经官居大鸿胪,位列九卿了。走进院子,所有的布置都变了,原先院子的围墙已经换成了青砖,那些低矮的枣树也已经换成了梧桐,房舍修缮一新,再也找不到当年的亲切感了。仆妇家人看见他们的大少爷回来了,纷纷跑来请安,几位曾经抱过他的婆子甚至拉着他的手落泪。曹操没有叫大家禀告父亲,跟着曹鼎径自赴了书房。
果如曹操所料,父亲正在书房里翻阅竹简。曹嵩还是老样子,没有发福也没有瘦弱,脸上的皱纹也没有多一道,就像四年前一样在那里筹划着他的仕途。那一刻,曹操产生了幻觉,仿佛被他责骂驱赶是昨天的事情。
“进去啊!”曹鼎推了他一把。曹操咽了口唾沫,亦步亦趋到案前跪倒:“父亲大人,不肖儿回来了。”
曹嵩的注意力一直在文书上,猛然见一个大小伙子口称“不肖儿”,也是一愣。他用力抿了一下嘴角,左半边脸微微抖动了一下,终于叹了口气:“唉……起来吧!”
随着曹操站起,曹嵩仔细打量着四年未见的儿子:身高在同龄人中算矮的,身材倒是匀称,白净脸膛,元宝耳,浓眉大眼透出一丝精明,左眉有一颗朱砂痣,那是从小就有的;只可惜塌鼻梁把他的相给破了,再加上厚嘴唇,实在是谈不上英俊。
“父子重逢当庆贺一番啊!”曹鼎也笑盈盈跟了进来。
曹嵩没搭茬,只道:“元景,有劳你了。”
“自家兄弟,莫说生分话。”曹鼎也不客气,寻了墙边一个坐榻歇着。曹嵩没有再理睬久别重逢的儿子,向曹鼎问道:“老七如何?”
“还是老样子,倔得像头驴。”
“人各有志也不能强求。”曹嵩沉寂了半晌,又微笑起来,“元景,你现在是平地一声雷,陡然显贵啊。”
“托了亲家宋氏的福,比起大哥您还差得远呢。这次还乡我本想修一座庄园,可是……”说到这儿曹鼎似乎无意般扫了曹操一眼,“可是让一个坏小子给搅了。”
曹操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急得汗都出来了,却听他父亲冷笑道:“依我看搅得好,你要是修了庄园可就惹祸了。”
“哦?惹什么祸?”
“你快要遭难了,还不知道吧?”曹嵩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串钥匙把玩着。曹鼎一愣,随即笑了:“还没上任就要倒霉?大哥,你是拿我耍笑吧?”
“你不信?”曹嵩也笑了,起身从身后拉出两只上锁的黑漆大箱子来,用那串钥匙开了锁。
霎时间,珠光宝气自箱中迸出,曹操和曹鼎都大吃一惊。什么瑾、瑜、璋、璜、琮、璧、琼、玦,各式华丽的玉器堆了整整一箱。另一个稍大的箱子更了不得,翡翠弹棋、犀角酒杯、胡人陶俑、藤黄石雕、导引金人、马踏飞燕、大棵的鸡舌香,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
“这……这是……哪来的?”曹鼎虽在吴郡敛财有术,又于进京路上得了不少馈赠,却从未一次见到过如此多的珍宝器物。
“这都是在京各署台掾属送给你的东西。你还没来,就由我代为收纳了。”
“还是京官肥呀……”曹鼎从箱中捡出一只孔雀投壶来,把玩着道:“真想不到,我一个尚书竟然能受此礼遇。”
“你错了,受此礼遇不是因为你加官晋爵,而是因为你是宋氏姻亲。”曹嵩笑着拍了他的肩膀一下,“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孝敬,可就离倒霉不远了。”
曹鼎听他这么说,便把投壶一丢:“请兄长指教,弟愿闻其详。”
“考我朝故事,自从孝安皇帝以来,外戚、宦官多有争执。当今皇上赖王甫、曹节等铲除窦武才得正位,阉人之势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想那扶风宋氏虽门第高贵,却无宠而为皇后,自身不固,只有大举提拔保举亲信,所以似你这等资历的人物才得以入省中供职。可是你尚未上任就先得此等馈赠,还想在家乡修建田庄,这不是正触在王甫他们的霉头上吗?”
曹鼎茅塞顿开,又觉得不对:“既然如此,兄长就不该代我收受这么多东西。”
“你又见识短了。不收这些东西,那些巴结你的官员怎么好安心呢?他们反过来还会咬你。”
曹鼎有些糊涂了:“那您说我现在该如何?”
曹嵩将两个箱子盖上,又挂上锁头锁好,才道:“依我之见,这两箱子东西你一件都不要动,索性连东西带箱子都赠与王甫、曹节。只有买通这两个阉人才可保平安。”
曹鼎面有难色,他实在有些舍不得这两箱顶盖肥的宝物:“可惜了……”
“可惜?不舍这笔横财,你就得不了平安,弄不好还会连累到我。如今什么年月,不给王甫、曹节送钱,官能坐得稳吗?看长远一点,以后来钱的道道还多着呢,不要因为这些流水钱财坏了前程。”
曹鼎一咬牙:“我听你的。”
“这就对了!”曹嵩拉起曹鼎的手,把钥匙塞到他手里,“从今往后,我与王甫、曹节周旋,你和宋酆虚与委蛇,宦官和外戚都要顾及。咱们脚踏两只船!”
曹操瞧他们聊得投机,不声不响起身出了书房。他觉得这四年里父亲一点儿都没变,关心的仅仅是家族前程和仕途走向。如今身为大鸿胪,位列九卿却还是只想着职责以外的事情。加之方才他对自己爱答不理,更添了一分寒意,便不再听他们说话,慢慢踱进了后院。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一阵悠扬的吟诵声传来,是屈原的《离骚》。曹操驻足倾听,那华丽的辞藻加之抑扬顿挫的声音实在是美,一定是弟弟!他顺着声音去寻,果然到了弟弟房前,还是当时兄弟俩共住的那间房。
他探手扬起纱帘观看。曹德正背对着他摇头晃脑读书,似乎听见些动静,把书一撂,头也不回抱怨道:“怎么连老规矩都忘了?我读书的时候任何人不许进来干扰!有事一会儿再讲。”
曹操一笑,心道:“还是这等怪脾气,准是把我当成下人了。”
他也不说话,迈步走了进去,接着弟弟的词句吟道:“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曹德诧异地回过头来。曹操发觉他长大了,四年的光景这个小胖子已经出落得一表人才了,相貌实比自己俊美得多。见他未认出自己,又说:“德儿,四年不见,你好比那屈原,可谓内美修能啊!”
曹德手中的书砰的一声落地,眼里顿时闪出了泪光,喜出望外地道:“你是……阿瞒?”
“嗯。”
曹德一头扑在他怀里:“哥哥啊……你可回来了……德儿做梦都想你。爹爹他好狠心啊……你总算回来了……”说罢便泣不成声了。
曹操拍着弟弟的背,也流下了眼泪。这一刻他总算是确定:到家了,真的到家了……
第四章 在酒桌上结识袁绍
【俗务扰梦】
当曹鼎一把掀开被子的时候,曹操还呼噜阵阵做他的春秋大梦呢!
曹鼎可管不了许多,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使劲儿一拧。
“哎哟哟……”曹操立刻睁开了眼睛,疼得差点儿蹦起来,“松手,快松手!”
“呸!什么时辰啦?太阳早他妈晒屁股了,德儿都念过书了,你还在这儿欣赏枕头呢!真等着你爹赏你俩嘴巴吗?快穿衣服!”
“我起啦我起啦!松手!松手!”
曹鼎却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憋着笑道:“快起!今天有事儿交代你去办。”
“松手!只要您松手,您说什么我办什么……我服啦,服啦!四叔您快松手吧。”
曹鼎这才撒开手,捂着肚子笑出声来:“哈哈哈……瞧你那狼狈样儿,哪儿还像个官宦人家的子弟?快穿衣服,别不嫌害臊了。”
“还说我不像官宦子弟,您也没个长辈的样儿……”曹操哼哼唧唧地咕哝了一阵,打了个哈欠,眯着眼信手在榻边摸索衣裳。这会儿他脑子里乱着呢,想的还是昨晚和弟弟对弈的棋局。就算早起又有什么意义呢?回京将近一年了,曹嵩根本没有让他办事的意思。他眯着眼睛抓来抓去,好不容易抓过衣裳就往身上套。
“嘿!你干嘛呢?吊孝穿锦绣的衣服?想叫人家打出来啊?”
“吊孝?给谁吊孝啊?”曹操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胡广昨晚上薨了,现在满朝文武都忙活着发丧吊孝呢!”
曹操磨磨蹭蹭又把锦绣衣裳脱下来,嘴里吭唧着:“什么老杀才?他死不死关我什么事儿,我又不认识他,非得叫我去吊孝,搅了好梦……爹不想去,四叔您辛苦一趟不就成了吗?”
“我是我,你们爷们是你们爷们,不在一条船上,别往一块儿掺和。”曹鼎看他别别扭扭怪有意思的,“你还不着急,你爹可在前堂等着你呢。可是他吩咐叫你去的!”
“真的?”曹操一愣。
“这还有假?他嗔怪你还不动身,让我来催你。”
这句话一出口可热闹了。爹爹生气那还了得?只见曹操吓得一猛子蹦起来,好歹把稀松的发髻拢了拢,慌里慌张拿衣穿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裾的中衣拿过来,慌得两条腿就往一个裤筒里伸——咣当!摔了个大马趴。
“哈哈哈……”曹鼎笑得肚子疼,心中却想:“大哥做事也太过分,生生把儿子扔给别人四年,这心肠实在是硬得可怕。”
曹操也顾不得摔疼了没有,趴在那里又蹬又踹把中衣套好,又叫小厮帮他梳头。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奴才,小厮这会儿也慌神了,木梳拿在手里颤颤悠悠怎么拢也拢不顺溜。他也管不得许多了,匆匆忙忙就把簪子别上了,跻上履,也没净面,横起袖子往脸上抹上一把,拉着曹鼎就往前堂奔。
曹嵩在京师的府邸原是老内官曹腾的休沐(休假)宅邸。从那时候起该府邸就承载着特别的任务——宦官与部分外臣互通消息的场所。后来曹腾过世,曹嵩为官又延续了这种做法。今早在座的侍中樊陵、议郎许相便是这里的常客,虽然几年前他们的聚会因为窦武的干扰停滞了一段时间,但现在早已经风平浪静。
“听闻段颎入京师为官,是得巨高兄提携,想必您此番得了不少实惠吧?”樊陵胖墩墩的,一脸红润,说话的时候总带着颇为自然的微笑,所以这厮的官场诨号叫“笑面虎”。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身边的许相。那个人修眉长须相貌不俗,但素来不多说话,只静观别人言语,他的诨号叫“不开口”。
“笑面虎,你少提这些没用的。”曹嵩对樊陵十分熟稔,说话颇为随便,“有事快说有屁快放,别瞎耽误工夫。”
“曹兄好直率!”樊陵还是不忘奉承一句,“我想到一件好事不敢自专,特意来请你们二位出头。”
“哦?好事?”曹嵩来了精神儿。
“如今皇上的位子稳了,窦太后也被软禁多年,我想上疏请皇上的生母入宫再掌中事。”樊陵得意地说,“怎么样?两位一同和我上这个奏章吗?”
曹嵩听了微然一笑:好个滑头的笑面虎,这献媚取宠的办法都想绝了!皇上年纪尚小,无依无靠自然想亲娘,见着了娘能不念他笑面虎的好吗?而且皇上的生母慎园贵人董氏一旦入主禁宫也要感激他——这就叫两头儿买好!将来皇上、太后做后盾,他樊某人能不升官吗?亏他想得出来,不过这件事……
“不好!”不开口的许相却突然开口了。
“为什么?”樊陵不解。
许相却不肯讲出理由:“要干你自己干,我等着给你买棺材。”
樊陵一脸迷惑。
“你这人也是!多说一句能害死你?告诉他又怎么了?”曹嵩明白了许相的想法,“笑面虎你想岔了,这事儿咱们绝对不能干。王甫、曹节扳倒窦家才几年的光景,抱着皇上还没热乎呢,你公然倡议再弄一个太后来,这不是要给他们找婆家吗?这事儿要办也得王甫、曹节自己办,这个好得他们自己买。别忘了窦太后还活着呢,又没有明诏废后,你光想着升官,惹恼了王甫,他扣你个‘讪谤太后,妄尊藩妃’,你满门的脑袋就都搬家啦!”
“哈哈……可能是我脖子痒痒了吧!算了,这事就当我没说。”这就是樊陵的过人之处,无论心里怎么想,脸上的笑是始终不变的,“咱还说眼前的吧。如今胡广那老滑头这一死,可就再没有人为王甫、曹节两个人抹稀泥了。我看他们俩貌合神离,早晚要生分。到时候咱们是保王还是保曹?”
“保王也好,保曹也好,总得走着看,看谁能给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