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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雇的小伙计往门外搬空药箱,一个个踩扁。
钟鼎告诉陈菊荣:“你这‘立事牙’保不住了,牙根都烂了,旁边这颗也有洞,这个还可以补,以后一定要好好刷牙啊。”
陈菊荣不服气,说:“我天天刷牙,用牙粉比别人都费。”怕钟鼎不信,还让杨小蔚证实。
“那也是刷牙不得法,刷得不彻底。”钟鼎开始向牙龈注射麻药,叫她别动。
杨小蔚见镶牙院又新添了一把诊疗椅,就问冯月真:“是要回医大附属医院去吗?怎么还不走?”
冯月真说:“医大附属医院人满为患,出来容易进去难,托了几个人都没办成,好在这儿有碗饭吃,就想先将就一段时间。”她没有透露感情因素的障碍,她不愿去面对西江月。
这时有两个穿协和服的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什么单子,要按户收慰安捐,每户十块。
什么叫慰安捐啊?不但杨小蔚,连钟鼎都头一次听说。这个捐那个税的,真是多如牛毛啊,杨小蔚像主人似的,一口回绝,不交。
来人是街面上的熟人,还从没见过她,就说:“好像你是主人,这么大的口气,钟医生还没发话呢。”
陈菊荣朝痰盂里吐了一口血水,半开玩笑地对收捐人说:“别小瞧她,这里她当半个家,将来就是整个当家了。”
杨小蔚说:“你牙疼还有精神头耍贫嘴,你这牙呀,还得疼。”
钟鼎好说话,他吩咐杨小蔚:“别费话了,不管啥捐,咱是良民户,交吧。”
清洗口腔后,钟鼎开始给陈菊荣拔牙,叫她别紧张,说一点儿不疼。他用力一薅,已拔下来,当啷一声扔到瓷盘子里,钟鼎让陈菊荣自己看看,说:“瞧这颗牙烂成什么样子了,像一颗烂骨渣。”
陈菊荣欠头一看,马上转过脸去,觉得好恶心。
这时杨小蔚轻车熟路地从药柜顶上取下钱匣子,从里面拿出一张十元票,递过去。
陈菊荣漱着口,说:“哈,来不来掌管钱匣子的钥匙了。”
杨小蔚过来抓她胳肢窝,痒得她直打滚。
派捐的人出门前,杨小蔚认真地“请教”:“钱也交了,是给山神上的香,还是给土地磕的头,总得弄明白呀,你说说,这慰安捐到底是干啥的?”
派捐人笑嘻嘻地说:“你一个姑娘家,懂这么多干吗。要问,问钟大夫,他就明白。”说完推门出去。
这么神秘?杨小蔚便问钟鼎:“到底啥叫慰安捐?从安字的字面理解,该是和维持治安有关。那不是有治安捐吗?怎么又变着花样收?”陈菊荣也是望文生义,以为慰安捐是慰问安抚伤残人的什么捐呢。
钟鼎一笑,说:“你们别问了,不是什么好捐。”
杨小蔚上来固执劲,还非要听。
旁边的冯月真也劝她:“小姑娘别刨根问底了,女孩子听了会脸红的。”
口腔里塞满了药棉的陈菊荣捂着腮帮子说:“冯大夫你还真不了解杨小蔚,她这人,从来不知道脸红是什么概念。”
杨小蔚哈哈一笑,说:“知我者陈菊荣也。”
钟鼎只好说:“为了稳定皇军的军心,从韩国、中国强征了一些妇女,成立随军行动的军妓院,这些女人不称妓女,叫慰安妇,这总得一大笔钱吧,这捐便起名叫慰安捐了。”
杨小蔚目瞪口呆半晌,说:“古往今来,还没听说带慰安妇打仗的军队呢,这是天皇的仁道呢,还是不仁道?”
冯月真和钟鼎同时使眼色阻止她说下去。
陈菊荣也觉得新奇,说了句“殊可痛恨”,便从转椅上坐起来,钟鼎叮嘱她明天再来换药。
陈菊荣说:“还得来呀?一听见钻头响,我就打哆嗦了。”
杨小蔚说:“得连续来四五次呢。有我陪你,你够谱大的了。”
陈菊荣说:“敢情你愿意陪我来了,你有想头啊!你心里可能恨不得我一口牙都坏了才好呢,你好天天陪我来。”屋里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陈菊荣摸出女式钱夹要交钱,钟鼎按住她的手,说免了。
杨小蔚扬扬得意地说:“我没发话,他敢收你钱吗?”
钟鼎说:“那对呀,我有几个胆子呀!”众人又笑。
陈菊荣要先回校去了,对杨小蔚说:“你在这儿待着,反正请假了。”
两个人一起告的假,陈菊荣一个人回去对杨小蔚不利,于是说道:“不如你在大街上多逛一阵子,不然叫西江月老师看见,一定要追究,怎么看病的销假了,陪看病的倒没影了?”说得大家又笑个不住。
送陈菊荣出门时,钟鼎拉了拉杨小蔚的衣襟,小声叮咛:“你往后别嘴大舌敞胡说,叫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有什么意思?我这里还有个假媳妇啊。”
杨小蔚说:“她又不是外人!你别小瞧陈菊荣,人不大,身经百战,可是个斗士,还尝过宪兵队灌辣椒水的滋味呢。再说,我也没说你钟鼎的真姓大名啊!”
钟鼎还是不放心,要她嘴上可得有把门的。
6
新京医大门外,一个戴墨镜的小伙子在门前树下走动着。
杨小蔚一路小跑着向校门口跑来,方才传达室传来口信,说有个老乡找她。她站在校门口左右看看,附近并没有人,只有一个戴墨镜穿长衫戴礼帽的人,见她跑出来,根本没有相认的意思,完全像陌路人。她就埋怨传达室的人,说:“哪有人找我呀?”
这时,戴墨镜的人走上来笑嘻嘻地说:“怎么,不认识我了?”他把墨镜一摘,原来是张云峰。杨小蔚又惊又喜,扑上去拉住他的手跳了起来,“是你呀,你这一打扮,像个大商人,我都不敢认了。”
恰这时,西江月坐了一辆三轮车从外面进来,他一眼发现了张云峰,愣了一下,跳下车正要过来,张云峰也发现了他,连忙又戴上墨镜,拉着杨小蔚向远处走去。
西江月付了车费,站在那里望着他二人的背影思索了好一阵,是他,张云峰,没错。自从寒葱岭“犯事”后,张云峰并没按地下组织的安排去奉天,这人失踪了。今天怎样突然冒出来了?他又怎么会与杨小蔚认识?他现在是彻底洗手了,或是还在干老行?他显然是有意躲避自己,这就很有学问。不过,西江月一时理不出头绪来。
拐过一条街,张云峰和杨小蔚上了四路有轨电车。电车上人不多,张云峰和杨小蔚坐在长椅上,杨小蔚问他:“方才看见西江月老师,怎么像见鬼了似的?”张云峰既然是陈菊荣这个班的辍学学生,他该认识西江月呀。
“怎么不认识?”张云峰告诉她,“被迫离校前,他是我的老师啊。”
杨小蔚不解:“西老师既然认出了你,那也该上前去打个招呼啊。相逢不相认,这多绝情!”
真正的原因,张云峰不能说。他只含糊地告诉杨小蔚:“这个招呼可不能打。我不得已离开学校,与西江月有关,我现在绝对不能与他有任何交往。”
杨小蔚想起与张云峰在南关大车店的奇遇,想起他的手枪,不用多问,也懂得几分奥秘了。
张云峰想到了后事,过后西江月难免向杨小蔚问起他来,他叫杨小蔚一口否认,说他认错人了,反正张云峰在医大的时候,杨小蔚还没来长春,西江月想不到他二人有机缘相识,不会起疑心。就说碰上的是奉天一个亲戚,经商的,就行了,西江月准信。
杨小蔚说:“小菜一碟,你放心,我能应付。”
他们纯属闲逛,下了电车没处去,就买了些吃食,就近去了南湖边上的白桦林,城里能有这一大片白桦林真不简单,从远处看像港湾里的白色桅杆,秋天叶子呈透明的鹅黄色,风一来,刷刷作响,透过疏密相间的树干可看见南湖的波光。树林里人很少,幽静得很,偶有清丽的鸟鸣,树下开着各色不怕寒冷的小野花,以九月菊居多。
张云峰和杨小蔚席地而坐,面前摆着水果、小吃,杨小蔚在电车上就急不可耐地把误解钟鼎和冯月真的事叙述一遍。
这会儿张云峰说:“得恭喜你,一场虚惊,钟大夫又是你的了。”想想杨小蔚当时气的样子,张云峰忍不住想笑,说,“当时你恨不能往镶牙院里扔一颗炸弹。”
杨小蔚也不怕他笑话,说:“若是你,你不急呀?头一天还甜哥哥蜜姐姐地跟你好呢,第二天突然神秘地失踪了,又闪电般地跟别人结婚了,谁能受得了啊?变心也没这么个变法呀!”
张云峰嗑着瓜子说:“皇天不负苦心人,你还算沉得住气的。若换上我呀,可没这个耐心,还调查什么,打上门去,指着他鼻子臭骂一顿完事,转头各走各的路。”
杨小蔚也不是没这么打算过,她庆幸自己没那么冲动,否则早就打黄了。
张云峰问:“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
杨小蔚说:“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还没卒业呢,才是个旁听生。”
张云峰夸张地说:“我的妈呀!那得多少年啊,你不把人家钟大夫靠成白胡子老头了吗?”
杨小蔚说:“他愿意等啊,他说他可以等到两鬓斑白,这是周瑜打黄盖的事,他等不及,可以另找啊。”
“你还拿吧!”张云峰开玩笑地说,“若我是钟大夫啊,趁早把你甩了,你那风风火火得理不饶人的劲儿,有时候就是胡搅蛮缠,谁也受不了。”
杨小蔚白了他一眼,问:“你这是真心话吗?”
张云峰说:“我从不说假话。”
杨小蔚故意撅起嘴,说:“既然这样,你大老远的来,专门来找我干什么?”
张云峰有他一套理论,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朋友就不一样了,受得了呢,在一块相处,合不来呢,各走各的。夫妻就不行了,天天在一起,不腻味了才怪。”
杨小蔚明显地不高兴了,说:“我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好不好自己扛,好不好与你张云峰何干!”
张云峰说:“又来了吧!行了,我是和你逗着玩的。你说得对,何必在乎别人的评价?只要钟大夫对你好,就行了。”
杨小蔚这才又有了笑脸,她说:“他对我呀,没说的了,你没发现我吃胖了吗?”原来她每次去,钟鼎都给她留一大堆好吃的,瓜子都是嗑好的瓤,攒在小盒子里,她们班的女生都借光,一馋了就打发她上镶牙院。
张云峰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杨小蔚说,“你说,他在不在乎我?”
张云峰挖苦地说:“我听着怎么有点像哄小孩呢?”
“那可不对,”杨小蔚反驳他说,“我跟他闹那几天,他天天失眠,都快发疯了,又没法跟我明说,他足足瘦了十斤。”
张云峰说:“好啊,我真羡慕他。”他随手在草地上采着九月菊。
“假话,”杨小蔚说,“一转眼怎么又羡慕他了?方才还在贬我呀。”
张云峰目光专注地望着她,说:“很难碰上你这样的人,这是我张云峰的真心话。”
杨小蔚很怀疑,说:“你这是夸我呀,还是贬我?”
张云峰把采来的野花随意编成一个花环。他说得很认真:“你好比一个灯笼,不是纸糊的,更不是牛皮的,而是玻璃灯,里外透亮,敢爱敢恨,什么都不藏着掖着的。”
这才是她的知音!杨小蔚很感动地看着他说:“谢谢你,我说你不会把我看得那么扁吧。其实,咱俩的脾气倒有点对撇子,在南关大车店一见面,就挺投机。”
“投机吗?”张云峰说:“我可记着呢,你打了我一个大嘴巴。”
杨小蔚说:“是你先打我一个嘴巴的,够狠的了,现在想起来都有点疼。”
“谁让你动我的枪了!”张云峰说。
杨小蔚伸手往他腰间摸,问:“你这回带没带?”
“带了也不会在身上。这可是新京城里,大天白日带在身上,找死啊。”他手里的花环已经编成了,他将花环套到杨小蔚的头上,说,“真漂亮,你戴上这花环,就和女王一样了。”
杨小蔚甜美地笑着,说:“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女王。”说完,马上自觉失言,脸腾地红了。这叫什么话?怎么只是张云峰一个人的女王?但愿张云峰没注意……
张云峰耳朵尖着哪,他似乎在更正杨小蔚:“你现在只能是钟大夫一个人的女王。”
杨小蔚偷着溜了张云峰一眼,很奇怪,很意外,张云峰说话的眼神本应是揶揄的、诙谐的,可杨小蔚看到的眼神,却发现了一种明显的失落成分。杨小蔚的心动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柔声地问:“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张云峰一双眼望着远处南湖被风吹皱的水,神情恍惚,轻轻点了点头。
杨小蔚问他:“有相好的女朋友没有?”
张云峰又恢复了常态:“你不是吗?”
杨小蔚撅起嘴说:“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你打什么岔!”
张云峰说:“我也是说正经的呀。我长这么大,从没和女孩子交往过,哥哥跟陈菊荣来往,我还笑话哥哥呢。你杨小蔚是我第一个交往的女孩子。”
杨小蔚说:“我不算,我们是偶然碰上的。”
张云峰却说:“也许碰上的才是缘分。”
杨小蔚的心又动了一下,她问张云峰:“那,你心目中就从来没装过一个女孩子的影子吗?”
张云峰低下头沉思了片刻,喃喃地说:“装过,装错了。”这话是自然流露,也是真情流露,他又后悔说不该这么说。
“什么叫装错了?”杨小蔚问:“每个人都有爱和被爱的权利,这有什么错不错的!”
张云峰垂下头看地上忙碌的蚂蚁,说:“因为她是别人的,你再装,不就错了吗?”
这一瞬间,杨小蔚似乎猛然间领悟到了张云峰内心世界的隐秘,他这话可不是开玩笑,他那坦荡的眼神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迷离、暧昧了?杨小蔚心跳加快,眼睛里透露出惊喜、惶惑、遗憾,也有同情。她不能不装傻了,她怕张云峰再说出更露骨、更不得体、更撩拨她心弦的话,就说:“好女孩有的是,你现在因为在山里,碰不见女孩子,等有机会给你在女同学里物色一个,新京医大够得上是半个女儿国,环肥燕瘦,够你挑。”
张云峰又恢复了惯常的姿态,说:“我肚子里有几滴墨水还不知道?可不敢高攀啊。”
杨小蔚心里平静了许多,赶快扭转话题,问:“你这次进城来干什么?”一问完马上又自责了,“看我这记性,又瞎问,问也白问。你可以告诉我还能不能来看我吧。这总不犯毛病吧?”
张云峰心里当然想常来看她,却又不敢答应。因为他身不由己,所以今后的事说不准,恐怕不能来了。但这次一旦办完事,也有可能顺便再来看看她。
杨小蔚猜度他的内心,说:“对这次见面,你后悔了吧?”
“这有什么后悔的,我张云峰干事从来不吃后悔药。”
杨小蔚明白他的处境,说:“为我冒这么大险,多不值呀,我俩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张云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值!见你一面,就是让鬼子砍了脑袋,也值了,于是心一横,就来了。”
杨小蔚听得出这是发自他肺腑的话,心里一热,泪水突然涌出了杨小蔚的眼眶,她都哽咽出声了。
张云峰倒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强烈,他有点惶惶然,一时怔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了。
杨小蔚爬起来,戴着花冠穿越白桦林向湖边奔去。
7
花卉繁盛的大同公园中央,在绿树掩映中,露出音乐堂的大屋顶建筑。
这里正在举办第三届“大东亚艺文赏颁奖典礼”,音乐堂两侧张贴着满映的电影海报和《新满洲》、《麒麟》、《艺文志》、《兴亚》、《新潮》等杂志的贺幛。其中,《林则徐》的招贴画就矗立在迎宾门外,白月朗的古装形象夺人眼目,进入会场的人,无不在招贴画前驻足观看,被她的神韵所倾倒。
立于两厢的军乐队高奏海军军乐,不知从哪个学校请来的学生跳着日满协和舞。
此时盛装的白月朗坐在后台休息室里等待入场。她左面是日本关东军司令梅津美治郎,右面是国务总理张景惠、甘粕正彦,接下去全是日伪高官环列。而梁父吟只能屈居末位。
司仪来请贵宾入场了。梅津美治郎起立,彬彬有礼地向白月朗平伸出右手,执意请她先行,白月朗不好意思僭越,还是甘粕正彦打了圆场,叫她听梅津大将的,这是白月朗风光的日子,理应是主角。白月朗这才在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中矜持地走进灯光璀璨的音乐堂,她被引导到最佳位置。
白月朗注意到,李香兰、张静几个对手也坐在很显眼的位置上,一见白月朗是在梅津美治郎陪同下隆重入场的,李香兰脸上的肌肉都僵硬了,这意味着什么?傻瓜也明白,白月朗将拔得头筹,尽管是现场开奖,鹿死谁手尚不知,可这等于暗示了白月朗的胜出。李香兰不服,早知这样,她才不来当这个绿叶,但现在退场也没面子,显得小气、没有大家风范,好在前两届艺文赏都是李香兰独霸,心里还平衡一些,毕竟风水轮流转嘛。
主持大会的是艺文同盟理事长,他一上台,乐声戛然而止,他隆重宣告:“请关东军司令官梅津美治郎大将和满洲国国务总理张景惠先生为满洲帝国艺文赏最优女明星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