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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二人的书信很分散。由于阿琴波尔迪常常变更住址,就时常用新地址寄信给她。有时,他夜里突然醒来,因为梦见了死神,但是信里不说此事。女男爵则相反,或许因为年龄比他大,经常谈到死神、死去的熟人、死去的爱人(已经变成了一堆骨灰)、不认识的死婴,可是真想认识他们、养育他们啊。这时,人们会以为她要疯了。但是,阿琴波尔迪知道她情绪一直稳定,知道她为人正派、诚实。的确,女男爵很少说谎话。从她早年间去家族别墅、扬起一路风尘拉着朋友们开始,一切明白无误,她是个纯真、骄傲的柏林妙龄女郎,阿琴波尔迪那时站在远处,从一扇窗户里面望着她和朋友们笑着走下车来。
有时,阿琴波尔迪一回想起过去的日子,就在信里问她是否知道她表兄胡戈·哈尔德的消息。女男爵回信说,不知道,战后一直没有胡戈·哈尔德的消息。有一段时间,也许就几个小时吧,他胡思乱想,认为自己就是胡戈·哈尔德。有时,说起他的作品来,女男爵承认自己不愿意阅读,因为,她很少看那种“晦涩难懂”的长篇小说,比如说他写的那些东西。随着年龄的增加,这个习惯已经很牢固了;七十岁后,她阅读的范围仅限于时尚杂志。阿琴波尔迪问她,既然她不读书干吗还出书呢?这个问题有点明知故问。女男爵回答如下:1.因为出书是好事;2.因为这是布比斯的指示;3.因为很少有出版商阅读自己作者的作品。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应该说很少有人会相信在布比斯去世后,女男爵会继续率领出版社前进。有人盼望着她卖掉出版社一心一意去做爱和旅行,因为这是她驾轻就熟的爱好啊。但是,女男爵把出版社的大权掌控在手,出版质量半点都没下降,因为她善于团结高品位读者;就是在企业管理方面,她也显露出以前很少有人在她身上见到的刚毅品格。一句话,布比斯的生意在发展。有时,女男爵半玩笑半认真地对阿琴波尔迪说,要是他再年轻一些,她会任命他做财产继承人。
到了女男爵满八十岁大寿时,汉堡文学界非常严肃地提出了这个问题:她去世后,谁来管理布比斯的出版社?谁将被正式任命为财产继承人?女男爵是不是已经留下了遗嘱?布比斯的财产给了谁?她没有亲戚。冯·聪佩家族最后一位就是女男爵了。从布比斯那方面说,不算他第一位死在英国的妻子,家族的其余成员早就在消灭犹太人的集中营里失踪了。他俩都没有子女。没有兄弟姐妹、表兄表弟(胡戈·哈尔德除外,但如今大概已经不在人间了)。没有侄子、外甥(除非胡戈·哈尔德有子女)。据说,女男爵打算除去出版社之外,把全部财产捐献给慈善事业;据说,几个非政府组织怪异的代表拜访过她的办公室,就像有人拜访梵蒂冈或者德意志银行一样。找出版社的继承人倒是不乏人选。人们议论最多的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长得像塔奇奥[67],身材修长,像个游泳运动员,会写诗,是哥廷根大学的助教;女男爵曾经让他主编过诗集。但所有这一切都停留在流言蜚语的虚幻层面。
有一次,女男爵对阿琴波尔迪说:“我永远不会死。或者说,我要活到九十五岁,这就等于长生不老。”
二人最后一次相见是在意大利一座幽灵般的城市里。女男爵冯·聪佩头戴白草帽,手持拐杖。她说到了诺贝尔文学奖,还说起那些失踪作家的臭毛病,那是一种恶习或者更像美洲而不是欧洲的玩笑。阿琴波尔迪身穿短袖衬衫,非常注意听她讲话,因为他有些耳背;但时时发出笑声。
最后,应该说到阿琴波尔迪的妹妹洛特·赖特尔了。
洛特生于1930年,金发,蓝眼,像哥哥;但是个子没有哥哥那么高大。阿琴波尔迪上前线的时候,她九岁,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哥哥获得奖章,胸前挂满战功勋章荣归故里。有时,她在梦中听见了哥哥那巨人般的脚步声。哥哥的脚很大,需要穿德军最大号的皮靴,是专门为他定做的,走在田野里一脚一个坑,不管水洼和荨麻,直奔父母和她睡觉的家里来。
醒来时,她觉得特别难过,不得不极力克制才没哭出来。有时,她梦见自己也去战场了,仅仅是为了找哥哥的尸体。有时,她把梦的内容说给父母听。
独眼妈妈说:“梦就是梦啦。小猫啊,别瞎做梦啦!”
瘸子爹则问得仔细,比如,那些牺牲士兵的模样,他们怎么样?脸上怎么样啊?像是在睡觉吗?洛特回答说:对,就是正在睡觉。于是,父亲摇摇头,说道:小洛特啊,那就是没死。牺牲的士兵面孔,怎么跟你说呢,都是脏的,因为整天干重活,下班后,没时间洗脸。
但是,梦里的哥哥总是干干净净,表情悲伤但是态度坚决,好像人虽然死了,但精神上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洛特心里想,哥哥有能力做任何事情。她总是非常注意倾听哥哥的脚步声,那巨人的步伐总有一天会靠近村庄,靠近住宅,靠近菜园;她要在菜园里等候哥哥回家;哥哥会告诉她,战争已经结束了,他要彻底回家了,从此后一切要变了。但是,什么事情要变呢?她不知道。
另外,战事没完没了。哥哥回家的事情变得遥遥无期了,甚至不存在回家的问题了。一天夜里,父母说起了哥哥,不知道女儿在床上用棕色毛毯蒙住脸并没入睡,还在听父母谈话;二人说儿子的口气仿佛儿子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洛特知道哥哥没死,因为巨人永远不死;她认为,就是倒下了,也是因为老了,老得厉害了,不知不觉就死了;其实就是在自己家门口坐着,或者在大树下坐着,于是就这样死了。
三人不得不离开村子了。据父母说,不能不走啊,因为战争临近了。洛特想,要是战争临近了,哥哥也就快回来了,因为哥哥就在战火里面嘛,就像胎儿在母腹中。于是,她躲了起来,不让父母带走,因为她相信哥哥一定会露面的。父母找了她好几个小时。傍晚时分,瘸子爹在树林里找到了她,给她一记耳光,拉起来就走。
三人沿着海岸线逐渐向西边走去,路上遇到了两支队伍。洛特喊叫着问大兵们认识不认识她哥哥。头一支队伍里有各种年龄的人组成,老的像她父亲,小的只有十五岁;有些人身上只有半截军服,没有一个因为上战场而显得很兴奋的样子;但是,对于洛特提出的问题,个个都很有礼貌地回答说,不认识,也没见过她哥哥。
第二支队伍像幽灵,像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僵尸,像身穿灰色或者青灰色军装和头戴钢盔的鬼魂,好像谁也看不见他们的样子,只有洛特除外。她再次发问:看见我哥哥了吗?几个丑八怪老大不情愿地回答说,看见了,那是在苏联的土地上,你哥哥是胆小鬼,是逃兵;或者回答说,你哥哥在第聂伯河里游泳呢,后来淹死了,死了活该;或者说,你哥哥在高加索草原上呢,在喝水,像是要渴死的样子;或者说,看见你哥哥藏在匈牙利一片树林里,他打算用自己的步枪自杀;或者说,看见你哥哥在公墓外面转悠,那个浑蛋,不敢进去,他转啊,转啊,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公墓里亲属好友走光了,这个二尾子才停止转悠,爬上墙头,那带钉子的皮靴踩在泥灰剥落的红砖上,露出鼻子和蓝眼睛看看里面,那躺着死人的墓地,躺着格罗特们、克鲁泽们、尼采克们、昆泽们、巴斯们、维尔克们、莱姆克们和诺斯克们,他们旁边躺着谨慎的拉登廷和勇敢的福斯;后来,你哥哥鼓起勇气,登上墙头,两条长腿耷拉下来;然后,冲死人吐舌头,摘下钢盔,双手按住太阳穴,尖叫起来。这些话就是那些鬼魂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说给洛特听的,一面跟在活人后面走远了。
后来,洛特的父母跟同村许多人在吕贝克安顿下来。但是,瘸子爹说,俄国人快到了,拉着妻子和女儿继续向西走去。这时,洛特忘记了时光的流逝,昼夜不分,有时觉得白天和黑夜混沌一片,一切都是耀眼光辉和火焰的连续载体。
一天夜里,洛特看见一群人在收听广播。其中就有她父亲。另外一人是她母亲。别的人,她看不清他们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口唇像胡萝卜片,没有胡须,鼻子像湿土豆。人人都用手巾、毯子蒙着脑袋和耳朵;收音机里有个声音说希特勒不在了,就是说已经死了。可是,洛特想,不在了和死了并不一样啊。此前,她第一次初潮已经向后推迟了。但是,那天早晨开始来经了,感觉不舒服。独眼妈早就跟她说过这很正常,每个女人都会如此。洛特想,我那巨人哥哥不在了,但这并不意味他死了。收听广播的人们没有察觉她也在场。有人在叹息。有人哭了。
“元首啊,元首啊,我的元首啊!”众人高呼道,好像始终没来例假的妇女那样神经质。
她父亲没哭。可母亲哭了。泪水从那只好眼睛里流下来。
那群人说:“元首不在了。他死了。”
有个人说:“他死得像个战士。”
“他不在了呀。”
后来,父母带着她去了舅舅家。可是,到了那里之后,住的地方已经被难民占了,只好暂时安顿下来。他们根本没有见到舅舅的影子。邻居说,如果没弄错,那么永远别想再见到舅舅的影子。在一段时间里,三人靠别人施舍过活,靠英国人的馈赠。后来,瘸子爹病死了。他最后的愿望就是戴上军功章埋葬在村里。独眼妈和洛特说,照办,照办,一定照办。而实际上,他的遗体被扔进了帕德博恩市郊的公墓里。没有时间精心操办啊。而洛特认为,这个时候恰恰是应该细心、细致、精心操办的时候。
难民们纷纷离开了。独眼妈把弟弟的住宅收为己有。洛特找到了工作。后来还念了书。时间不长。又重新干活去了。再次放下工作。再次读点书。再次找到工作,相当好的工作。此后,永远不读书了。独眼妈找了一个男人,是个老头,曾经在德皇时期、纳粹时期当过官员,战后又当了德国官员。
老头说:“德国人当官实属不易,更别说在德国了。”
老头把这一切归结于自己的聪明才智、思想敏锐。的确,对他来说,这就足够了。可对于独眼妈来说,她不愿意回村了,因为那里已经是苏维埃占领区了。她再也不想看大海了。甚至没兴趣打听儿子在战场上的下落。她表情无奈和坚强地说:他可能被埋在俄罗斯了。洛特开始外出活动了。起初是跟一个英国大兵外出。后来,大兵被派遣到别处了,她就跟一个帕德博恩城里的小伙子交往,他家属于中产阶层,不待见儿子跟那个金发、轻佻的姑娘恋爱,因为那个时候,洛特已经会跳世界上各种时髦的舞蹈了。她在乎的是幸福,也在乎那小伙子,不在乎他有什么家庭,一直交往到那小子去念大学为止,后来联系就中断了。
一天夜里,她哥哥出现了。洛特正在熨衣服,她听见了脚步声。心里想:是汉斯来了。外面刚一敲门,她就去开门了。哥哥没认出她来,因为她已经长大了(这是后来他说的)。但是,她无需多问就扑过去把哥哥搂在怀中。哥哥和妹妹拥抱了好长时间。他俩一直聊到天亮。洛特不仅熨好了自己的衣服,而且有时间熨好全家的服装。几小时后,阿琴波尔迪睡着了,脑袋就依靠在桌子上,直到母亲来拍他肩膀,方才醒来。
两天后,阿琴波尔迪走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那时候,独眼妈已经不要那个老官员了,而是找了一个机械师当未婚夫。此人性格开朗,有自己的买卖,为占领军、帕德博恩的农民和工厂主修理车辆。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本可以找个更年轻、漂亮的女子,但他宁肯要这么一个勤劳、诚实的妇女,免得像吸血鬼一样吸光他的血。机械师的修理部很大,按照独眼妈的要求,他给了洛特一份工作。但是,洛特不接受。在母亲跟机械师结婚前,她结识了一个在这个修理部干活的工人,他名叫维尔纳·哈斯。二人互相喜欢,从来不吵架,就开始出去玩耍了,先是看电影,后来去舞厅。
一天夜里,洛特梦见哥哥出现在她窗户上,问她为什么妈妈要结婚。洛特躺在床上回答说:不知道。哥哥嘱咐她:你可别结婚啊!洛特点点头。后来,哥哥的面孔消失了,只留下了模糊不清的窗户和巨人脚步的回音。但是,等母亲结婚后,阿琴波尔迪去了帕德博恩,洛特把维尔纳·哈斯介绍给哥哥。二人似乎都有好感。
独眼妈结婚后就带着洛特住到机械师家里去了。按照机械师的看法,阿琴波尔迪大概是个依靠坑蒙拐骗或者走私维生的坏蛋。
机械师说:“走私的人距离百米,我就能闻出他们身上的气味来。”
独眼妈没说什么。可洛特和维尔纳·哈斯却谈到了此事。维尔纳说,搞走私的恰恰是机械师——常常通过边境走私汽车配件,他总是说在修车,其实没修。洛特认为,维尔纳是好人,常常说别人好话。那些日子,洛特冒出来这样的想法,无论她还是维尔纳,凡是1930或者1931年出生的年轻人,命中注定是永远不会幸福的了。
维尔纳——她的知己——静静地听她讲话。然后,出门去看电影,看美国或者英国片子,或者去跳舞。有些周末,二人去乡下,尤其是维尔纳买了一辆破摩托车之后,他在下班后把摩托车给修好了。为了郊游,洛特准备了黑、白面包片,做了蛋糕,再带上三瓶啤酒(从来不超过三瓶)。维尔纳则带上一水壶水,有时买些点心和巧克力。有时,散步和在树林里吃饭后,就在地上铺好毛毯,双双拉着手,睡着了。
洛特在乡下睡觉,梦境让她提心吊胆。她常常梦见死去的松鼠、死去的鹿、死去的兔子;有时候,她以为看见密林里有头野猪,她慢慢向野猪走去,等分开树枝后,发现了一头大野猪,是母的,躺在地上垂死挣扎,它身边有好几百只猪崽已经死了。一有这事发生,她就会吓得跳起来。等看到维尔纳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睡态,方才镇定下来。有一段时间,她一直考虑要不要吃素。结果吃素不成,却养成了吸烟的习惯。
那个时期帕德博恩像德国别的地方一样,已经有妇女吸烟的情形了,但人数不多,至少在帕德博恩,没多少女人在街上抽烟,那是散步或者上班的路上。洛特是在街上吸烟的女性之一,早晨第一时间她就点上了第一支香烟,等到去公交车站的路上已经在抽第二支了。相反地,维尔纳不抽,如果洛特非要他抽,为了不惹她生气,顶多用她的香烟抽上两口,还让烟憋得半死。
洛特开始吸烟以后,维尔纳向她求了婚。
洛特说:“我得想想。不是想一两天,要想几个星期、几个月。”
维尔纳说,慢慢想,不着急,因为他要跟她白头到老,知道要对这样的事情不仓促作决定是很重要的。从此以后,洛特跟维尔纳外出玩的时间就拉开了间隔。对此,维尔纳有所察觉,就问洛特是不是已经不喜欢他了。洛特一回答说正在考虑是否跟他结婚,他就后悔不该求婚。二人不再像从前那样经常郊游了,也不去看电影了,更不去跳舞了。就在那个时候,洛特认识了一个在城里刚刚开办的钢管厂工作的男人。此人是工程师,名叫海因里希,住在市中心的宿舍里;他真正的家在杜伊斯堡,那里有这个厂的主楼。
洛特跟海因里希交往不久,后者就告诉她,自己有老婆和孩子,可他不爱妻子,打算离婚。洛特不在乎他已婚,在乎他有个儿子,因为她喜欢孩子,一想到会伤害孩子,哪怕是间接地,都让她感到恐怖。尽管如此,二人一起外出玩耍的时间,差不多有两个月之久。有时,洛特跟维尔纳说起这事,维尔纳会问她跟新男友相处得怎么样。洛特说,很好呀,正常,好像面向大家讲话一样。但是,到了最后,她才明白海因里希永远不会离婚;于是,跟他中断了来往,但偶尔也看看电影,吃个晚饭。
一天,她下班的时候,看见维尔纳骑在摩托上等她。这一回,维尔纳没有谈婚论嫁,也不谈情说爱,而是仅仅邀请她去喝咖啡,然后送她回家。渐渐地,二人又恢复了交往。这让独眼妈和机械师感到高兴,因为机械师没有子女,他看好维尔纳,觉得这小伙子办事认真、勤快。洛特从小就做的噩梦大大减少,到了最后好梦、噩梦都没有了。
她说:“可能我像大家一样也做梦。不过,很幸运的是醒来的时候,我就不记得内容了。”
当她告诉维尔纳已经考虑好了他的建议,同意跟他结婚时,维尔纳哭了,结结巴巴地坦白,从来没像眼下这么幸福过。两个月后,二人结婚了。在餐厅的院子里举办的婚礼晚会上,洛特想起了哥哥,不知道——因为她已经喝过量了——是否邀请了哥哥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