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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思来想去,把心一横,决定自己杀猪。
打定主意,三娘到厨房拿了把菜刀,儿子抱了把斧子,女儿也捡起一根柴火,一家三口向着猪圈杀过去。一家人把心里的悲苦愤恨全冲着那头猪去了,刀棍齐下,没头没脑便是一顿乱砍。那猪也不是吃素的,脑袋吃了一菜刀,屁股挨了一斧子,后腿又中了一棍,暴躁不已,怒叫着一头撞出猪圈,朝着村外狂奔逃命。
三娘一家傻了眼,这下如何是好?怔了半晌,举着菜刀斧头去追。一家人沿着血迹又哭又骂地追了半天,一直追到了五里之外的龙光庙。
这龙光庙原是一座破庙,三年前不知从哪里来了个穷和尚,无处可去,便在此安了家。那和尚长得浓眉大眼,一脸胡子,像剃了光头的张飞,村民便叫他黑和尚。
三娘一看血迹进了龙光庙,不禁松了口气,心想这下跑不掉了。一家人气喘吁吁地追进庙里,只见黑和尚正蹲在地上,给那头猪抹伤口呢。那猪躺在地上,嘴里吐着白沫,哼哧哼哧个不停。
一见黑和尚,三娘忙道:“师父,这猪是我家的。”
黑和尚怔了怔,打量打量他们一家三口,又瞧瞧地上的猪,似乎明白了,哑然失笑:“你们要杀猪吗?咋这样杀法?怎么不请个人帮忙呀?”
黑和尚不问还好,一问,刺到了三娘的苦处,三娘不由得眼眶一红,奔到那几尊缺胳膊少腿的神像脚下,哭哭啼啼地诉起苦来。
黑和尚双手合十在旁边听了半天,眉头渐渐拧成一团,突然一跺脚喊道:“可怜!可恨!那二狗也欺人太甚了!”
三娘哭诉了一阵,心中好受多了,拜谢过黑和尚,要把猪赶回去。可那猪受了伤,任你踢打喝骂,死也不肯起身。
黑和尚沉吟半天,忽然喊道:“女施主,即便你把猪赶回去,你们又如何杀得动?”
“我也不知道……”三娘抹泪道,“只盼着把猪放倒,砍得一块是一块,管不了了。”
黑和尚摆摆手,转身面朝神像拜了一拜,又冲地上的大肥猪拜了一拜,笑着道:“猪啊猪,我本以为你有灵性,特地跑来求我庇护的,谁知却是来找我超度的呀!也罢,我便答应你,送你去极乐西天吧!”
三娘一听,都傻了,莫非他要帮我们杀猪?这和尚怎么能杀生呢?黑和尚对三娘说道:“你们先回家去吧,明天我会把猪拉去你家,替你杀猪。女施主不妨去请那二狗来吃肉,别人怕他,我可不怕。我要让他看看,天下不是只有他会杀猪!”
三娘一听,又惊又疑,结结巴巴地问:“师父,你要帮我杀猪?可你是出家人啊,怎么能让你杀猪?”
“无妨,无妨!”黑和尚哈哈大笑道,“不说你不知,我这个和尚只是自认的。人家寺庙的师父都不肯收我,我便自己给自己出了家。放心吧,我出家前也是杀猪的,手艺没丢!”
三娘又惊又喜,想起自己曾对二狗说过,哪怕请和尚杀猪,也不要他帮忙,没想到居然成真了!看来,这都是天意。
三娘急忙谢过黑和尚,又为难地说,自己家里除了手上这把菜刀,什么也没有。
黑和尚哈哈一笑,冲她挥挥手:“不要紧,我有!”
三娘回去后,果真照黑和尚的吩咐,跑到集上去请二狗吃肉。二狗一怔,随即嬉皮笑脸地一口答应:“好好好,明日一定去三娘家!”
第二天一早,三娘起床便烧好了一锅水,等着黑和尚来。过了一会儿,二狗哼着小曲先到了。这家伙会错了三娘的意思,以为三娘是请他来杀猪的,不好意思明说,就用这个当借口,因而把全套杀猪的行当都带上了,挂在屁股后,一路叮当作响。
见了三娘,二狗笑嘻嘻地说:“三妹,你二狗哥来了,把猪拉出来吧。”
三娘把脸一沉:“今日请你来是吃肉的,不是请你杀猪的,猪自会有人帮我杀。”
二狗闻言一愣:“谁?你请谁杀猪?谁敢帮你杀猪?”
正在这时,那黑和尚慢悠悠地来了,手里拽着根绳子,牵着那头黄牛般大小的猪。
二狗一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死人了,三娘,你还真的请个和尚来杀猪啊!”
黑和尚冷冷地说:“和尚怎么啦?和尚就不会杀猪吗?”
“好你个黑秃驴!”二狗又气又恨地骂道,“你身为出家人,却帮一个寡妇杀猪,你自己说,犯了什么戒?”
黑和尚怒视着他说道:“你欺负孤儿寡母,便是佛祖也要动怒。贫僧今天就是要破戒杀生,大不了不当和尚了!”说罢把猪拴好,取下身上的破布袋。
三娘看他两手空空,一把刀也没有,只好进屋取了菜刀出来,说:“师父,我家只有这把刀。”
黑和尚摆摆手:“不用,不用!杀猪不一定非得用刀才行的。”
二狗在旁边冷哼一声:“好大的口气!不用刀,难道你用法术?”
黑和尚瞧也不瞧二狗,从布袋里取出一捆绳索,淡淡地说:“咱们老祖宗杀猪,本来也用不着刀的。你不懂,就在一边看着吧!”
二狗既羞又怒,喊道:“好,老子看你怎么杀!你若是不用刀就能杀,我二狗从今日起永不杀猪!”
黑和尚也不理会他,拿了绳索走到猪身后,把绳索往两条后腿上一缠一绕,使劲一拉,那猪便轰然倒地。
黑和尚又如法炮制,把猪的两条前腿也绑了。那头猪像个等待行刑的犯人,被绑得严严实实,除了两只耳朵能动,竟是丝毫挣扎不得。
二狗看他露了这一手,不禁心头一惊。那头猪比牛小不了多少,自己一个人恐怕要费半天工夫才能下刀。没想到这和尚果然是个高手,顷刻间就把猪制服了。二狗虽然吃惊,但心中还是无论如何不敢相信,黑和尚不用刀便能杀猪。
只见黑和尚双手合十,对着猪念念有词。说了一阵,从布袋里取出一根二尺长的小竹管,一头已经削尖,看来竟是要用竹子代替杀猪刀了。
黑和尚先用手在猪身上搓揉了一番,似乎在寻找下手的部位,突然猛地把手中的竹管往前一插,口中喊道:“中!”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竹管已应声没入猪身,只留寸许在体外,血从管口喷涌而出。
那猪只发出一声哼哼,再定睛看时,居然已经毙命!二狗看到这儿,大吃一惊。他知道,今天自己算是撞上杀猪的老祖宗了!
待猪血流尽,黑和尚把竹管飞快拔出。二狗禁不住俯身细看,那口子又细又小,无半滴血迹。那猪闭目合嘴,一副舒坦自得的样子,像睡着了一般。纵是二狗杀猪无数,也不由得暗暗大叫一声:好厉害的手法!
黑和尚解去猪身上的绳索,吩咐三娘拿热水出来。他又从布袋里取出两片薄薄的竹片,一手各拿一片,立了个马步,气运丹田,猛地大喊一声:“淋水!”
三娘一家忙把热水一瓢瓢往猪身上浇去。只见黑和尚两手纷飞,竹片所到之处,仿佛风卷残云一般,猪毛纷纷飞落。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黑和尚已把猪毛去得一干二净,就连最难处理的猪脑袋,也硬是被他削得一毛不剩。
二狗直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此时他早已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情不自禁地喊出一声好来。
黑和尚脸不红气不喘,片刻也没有停歇,用竹片在猪肚皮上轻轻一划,伸手一掏一拉一扯,一副下水被完完整整取了下来。然后,他又用竹片在胸骨处来回划拉几下,猪身“啪嗒”一下分成了两扇。
直到此时,黑和尚才擦了把汗,喝了一口三娘递上来的茶。三娘感激不尽地说:“师父,剩下的让我们母子来做吧,我们还有把斧头,不用辛苦你了。”
黑和尚呵呵一笑:“不成,不成!你们拿斧头乱砍一通,骨头不是骨头,肉不是肉,倘若拿到集上去卖,肯定没人肯买你的。”说罢放下茶碗,拿起竹片,开始分割猪肉。
二狗和三娘在旁边看得出了神,黑和尚手中握着的明明是小竹片,可在别人看来,却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在猪身上随意切割,没有丝毫阻碍,如切豆腐般轻松自如。那竹片有时又像一条灵动的小蛇似的,在骨缝间伸缩游走,有些骨头之间看似不可能穿过的,竹片却像变戏法般穿了过去。不一会儿,大骨小骨、精肉肥膘、猪头猪脚……一样样被完整地取了下来。
二狗直看得心悦诚服,又自惭形秽。一头如此巨大的猪被黑和尚切好,居然看不见半点骨屑肉末,骨是骨,肉是肉,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黑和尚擦了把手,冲二狗笑道:“如何?”
二狗满脸通红,低下头道:“师父真是杀猪的老祖宗!我没话好说,服了!从明天起我便永不杀猪!”说罢掉头便走。
“慢着!”黑和尚喊住他,大笑道,“你不杀猪,别人要吃肉怎么办?我看你倒不必改行,只要你以后不要欺负人家孤儿寡母就行了!既然来了,吃点肉再走不迟啊!”
二狗哪还敢留下吃肉,飞也似的跑了。
很快,三娘烧好一大盘肉端了出来,邀请黑和尚说:“师父,你今天猪也杀了,戒也破了,不如连肉也吃了吧!”
“吃!”黑和尚一拍大腿喊道,“何止今天杀猪,明天我就要回老家去,干回我的老本行杀猪卖肉了!”
三娘愣道:“师父是要还俗吗?”
黑和尚笑道:“我本来就不是真和尚,我回去杀猪,是替别人承担罪责罢了!”说着,他双手合十,喜不自禁地说,“我从小就杀猪,一生丧在我刀下的生灵不计其数,后来我自感罪孽深重,所以才想出家弥补我的罪过。谁知寺院里的师父不肯收我,只叫我回去再想想。我想了三年,昨天遇到女施主才想通了。我杀猪让别人吃肉,就是替人承担罪孽,正合我佛舍身喂虎的精神啊!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感叹两声,坐下夹起一块肉扔进口中。
=End=
秀才行医
话说京城有个张半仙,看相算命特别准,因此名满天下。每天来找他排忧解难的人络绎不绝,而且多半是满面愁容进来,满面春风出去。
这天上午,张半仙刚刚开门,就有一个秀才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张半仙正在低头点烟袋,连头也没有抬,习惯性地问道:“有什么难事儿,请直言。”
不料来人摇摇头,说:“没有难事,倒是喜事连连。”
张半仙不由抬起头,把来人好一阵打量:“有喜事你自个儿在家乐就是了,找我干什么?”
来人说自己是个乡村医生,最近在皇宫里听差,深受皇帝青睐。昨天一个太监捎话儿,说是皇帝后天要接见他,不仅要赏一笔银子,还要给个官做。猛得了这么大的好处,他心里不踏实,因此才来找张半仙问个吉凶。
张半仙来了兴致,破例给来人看了座:“愿闻其详。”
来人落了座,自报家门姓白,原是一个乡村秀才,三榜不第,改行做了医生,他立志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拿出当年攻书的劲儿习医,三更灯火五更鸡,把诸多医家经典读得滚瓜烂熟;然后又拜镇上一个老中医为师,老老实实当了三年徒弟。自立门户以后,悬壶济世,很快成为一方名医。
不料,半月前白秀才被带入皇宫,平静的日子便被打破了。
原来宫里的太子得了怪病,不吃不喝却又腹胀如鼓,百药无效,众御医束手无策。皇帝只有这一个宝贝儿子,焦虑得坐卧不宁,杀了几个御医以后,传令各级官府推荐本地良医火速进京。
白秀才在当地名气大口碑好,被县官推荐给了皇帝。进了皇宫,白秀才才知道给太子看病如履薄冰,弄不好就会掉脑袋。前边已经有几个同行被杀了头,白秀才也把心悬得老高。
这天轮到白秀才瞧病,走近病榻才知道那五岁小儿已经奄奄一息,命悬一线。一番望闻问切,白秀才头上就有冷汗冒出来,尽管使尽浑身解数,到底也没有弄明白太子得了什么病。查不出病因,也就无从对症下药。治不了太子的病,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白秀才当然不想就此送命,打算回到下榻处闭门静思,破解太子身上的怪病。可是瞧过病不说出个子丑寅卯,太监根本不让离开。白秀才只好对太监说:“俗话说用药如用兵,如何排兵布阵,运筹帷幄,请给我一点时间。”
太监却说:“太子的病已经耽误不起了,留给你的时间只有半天!”
如果挨到天黑还拿不出起死回生的良方,那就只有等死。因此,白秀才回到下榻处根本静不下心来,无奈只好走出屋门,漫无目的地在后宫踱步。后宫的花园好大,各种花儿姹紫嫣红,争芳斗艳。
白秀才心情不佳,也没有心思观赏,只是踩着花径漫步。突然,一朵蘑菇挡着了去路,让白秀才不得不睁大了眼睛。那蘑菇竟有一把雨伞大小,把一条花径拦腰截断。白秀才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蘑菇,不由得驻足观看。蘑菇的色泽、纹理与平时在林子边、水沟旁采摘的一般无二,不同之处就是大,大得令人吃惊称奇。
看着看着,白秀才心头一亮,俗话说怪物治怪病,太子那病眼见是没治了,何不死马当作活马医?自己眼看要没命了,何不拼死一试?反正这蘑菇就是治不好病也吃不死人。想到这里,就找了一块破瓦片,将大蘑菇连根挖起。蘑菇的根长在半截旧木梳上,可能是宫里的女人们平时爱蘸菜油梳头,木梳浸透了菜油,被废弃以后落在地里成了肥料,才使这朵蘑菇长得如此肥硕。
白秀才用大蘑菇熬了一锅汤,亲自给太子喂食。说来也怪,太子刚刚喝下半碗蘑菇汤,忽然腹中隆隆作响,来不及下床就大泻起来。那一摊秽物之中,夹带一团东西,圆滚滚的比鸡蛋略小一些。白秀才暗想可能就是这团东西阻塞了肠道,才导致太子茶饭不思,腹胀体瘦。用刀子剖开那团东西,竟是一团头发。白秀才想不明白,太子的肚子里怎么会有一团头发?为什么半碗蘑菇汤就给冲了下来?白秀才还在百思不得其解,那太子已经缓过劲来,口口声声要东西吃。
这么说太子的病被白秀才给治好了?后宫里一片欢腾,很快就有人把喜讯报给了皇帝。皇帝挥挥手说,既然太子已经被白秀才找出了病症,那就把先前准备杀掉的另几个庸医放了吧。对妙手回春的白秀才要好生招待,好好奖励。
白秀才总算松了一口气,排在他后边的几个医生纷纷跪倒在地,感谢白秀才的救命之恩。
白秀才说:“我就弄不明白,一个大蘑菇怎么会治好了太子的病,救了我们好些医生的命?”
张半仙看相,最善察言观色,边听边琢磨。白秀才话刚落音,他就接上了茬儿:“怎么弄不明白?那太子一离娘胎,就被一群宫女轮流捧着。宫女们个个青春年少,青丝如云,这太子也许喜欢玩弄宫女们的青丝,不经意间就把一段段头发吃进了嘴里,日积月累的,那头发就结成了团。至于蘑菇汤之所以能够打下发团,不在蘑菇,而在蘑菇的根部长在那半截木梳上。木梳是干什么用的?梳头发!对,梳头发,轻轻那么一梳,就把一团乱发给梳了下来!”
这个说法也许有些道理,可是白秀才依旧有弄不明白的地方:“这好事儿怎么就让我碰上了,歪打正着治好了太子的病?”
张半仙微笑着说:“什么歪打正着?应该是天意使然。”
白秀才纳闷道:“我一个乡村医生何德何能,敢劳上天?”
张半仙说:“治病救人,解人苦难,就是无量的功德。”
白秀才摇摇头,说:“那是医生的天职,就如农人一定要种好庄稼,谈何功德!”
张半仙问:“你想一想,在你行医期间,可曾有过义举、善举,乃至壮举?”
白秀才连连摆手:“医生的职分之外,我并没做过你说的‘三举’,相反,倒是因为受了侮辱,打过一个病人家属的耳光!”
张半仙“哦”了一声:“你一个文弱书生,竟然出手打人?说说看。”
白秀才说,有一天,他外出行医,途中被一个小媳妇拦住了,请白秀才到其家中为其丈夫治病。白秀才也没有多想,就随小媳妇走进一户农家小院。来到病榻前,白秀才对病榻上的男人一番望闻问切,忍不住暗自叹息,患者已经病入膏肓。
这时,小媳妇说:“我去把后边书房收拾一下,待会儿先生过去开处方。”
既然备有书房,想来患者也是个读书之人。惺惺相惜,白秀才决定使尽浑身解数,来治好他的病症。诊过病情,白秀才来到书房,却不由大惊失色。书房里有一张小床,小媳妇已经玉体横陈,无限娇媚地朝白秀才招手。白秀才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可一时也无法判断这穷乡僻壤会有什么桃色陷阱在等着自己。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