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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平安抱佛脚”,必须登上这长长的阶梯。从下往上看,只见台阶不见平台,再加上大中午的,太阳火辣辣的,连我仰望大佛都头晕目眩的,何况梁市长的血压高得吓人,再加上刚才放生甲鱼时受了惊吓,精气神低落了许多,好在他有一颗虔诚的心,仿佛登上这两百一十八级台阶,就脱离了苦海似的,尽管他虚汗淋漓,气喘吁吁,满脸涨红,仍然坚持往上爬,一边爬,一边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们两个谁能告诉我,这登云大道为什么是七个平台吗?”
高严抢嘴说:“是不是‘救一生灵,胜造七级浮屠’的意思。”
梁市长停住脚步一边歇气一边说:“你小子刚才在放生池不仅杀生,而且是当着佛祖的面,罪加一等,一会儿到了大佛脚下可得好好忏悔,请求佛祖宽恕!”
高严狡辩地说:“梁市长,我杀生是为了救生,佛祖不会怪罪的。”说完快步往上攀登。
梁市长摇了摇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又步履维艰地往上攀。我担心梁市长的身体,紧随其后。奇妙的是,无论我们是在山脚下,还是在攀登过程中,大佛的“眼神”始终双口垂视,眼神睿智,慈祥地跟随着我们,关注着我们,当我们渐渐靠近大佛时,大佛的“眼睛”仿佛在微微开阖,靠的愈近,眼睛就睁得愈开,嘴角似笑而未笑,欲言而未语,诸多嘱咐即将出口,使人顿生崇敬之心,备感亲切,引发种种遐想。仿佛耳畔梵音袅袅,经声曼妙,眼前瑞霭低垂,佛光普照。越靠近人佛愈需仰视,湛蓝的天空中祥云悠悠,让人产生佛在“动”的感觉。大佛周围信众云集,焚香顶礼。
我发现大佛的人拇脚趾的高度与人的身高差不多,梁市长登上莲花座已经累得像是虚脱了一样,可是他连口气也来不及喘,便一头扑向大佛的大拇脚趾头,将厚厚的嘴唇吻在了大佛的大拇脚趾上,只听见“哎哟”一声,烫得他捂着嘴一个劲地转圈圈。他忘了大佛是由铜板焊接而成,烈日炎炎,手摸在铜板上都烫得受不了,更何况嘴唇。然而,梁市长的嘴唇已经被烫得秃噜皮了,血糊糊的。
我和高严没敢如法炮制,只是用手摸了一遍大佛的卜个脚趾头,刚摸完,高严的手机突然响了,高严接听电话,我赶紧去搀扶累得直打晃的梁市长,站到一个稍微阴凉的地方,然而信众太多,莲花座上地方有限,根本找不到坐的地方,此时梁市长脸涨得通红,眼睛像得了甲亢一样看着我,直嚷嚷头疼,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死死地抓着我的肩膀。
就在这时,接完电话的高严神色慌张地走过来,将嘴凑在梁市长耳畔窃窃私语了几句,梁市长不听则已,听了之后口吐白沫,身子后仰,一个仰八叉摔了下去。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和高严吓傻了,幸亏梁市长的头先磕在高严的脚背上,高严疼得下意识地一抽脚,才又磕在了地面上,否则梁市长怕是要魂归西天了。
我手足无措地埋怨道:“高严,你跟梁市长说了什么?他怎么听了你的话,一下子子就昏倒了?”
高严小脸吓得煞白,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说是大嫂被‘双规’了。”我气得用手指指着高严想说:“你好糊涂啊,就不能瞒着下山后再说。”可是我又气又急,一时语塞。心想,就怕梁市长听了这个消息受不了,一路上我都瞒着,要是可以告诉梁市长,我早就告诉了,还能轮到你在大佛面前多嘴。
这时围上来的信众提醒了我,“还不快打120急救,他怕是中暑了!”
我赶紧掏出手机拨打120急救电话。大约二十几分钟后急救车才到,在众人的帮助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梁市长抬到救护车上。
告别众多好心人,我和高严像囚徒一样上了救护车,救护车的警笛尖锐地响起来,一路上都在重复两个字:“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路上我惴惴不安地给市委书记夏世东打了电话,汇报了梁市长出事的过程,夏书记听了以后长叹一声,嘱咐我和高严务必护理好梁市长,随时保持和他联系,他立即派人赶到无锡。
21
专案组领导,接下来的事情你们比我清楚,因为当天傍晚你们就派人赶到了无锡市人民医院,我和高严当场被实施“双规”,跟随专案组的四位领导回东州,你们留下两位领导专门护理梁市长。
我被“双规”以后,尽管心里非常挂念梁市长的病情,但是始终没有得到他是死是活的消息。直到一个星期前,专案组两名领导找我谈话时,才向我透露,梁市长没死,但也没醒,已经住进了清江省人民医院神经内科,据两位领导透露,医生说,梁市长怕是永远要睡下去了。我听了以后,心情非常沉重,之所以如此沉重,是因为压力太大了,本来驻京办和大圣集团合作的事是梁市长一手促成的,圣京公司走私的事只有齐胖子和梁市长能说得清,我虽然名义上是董事长,但仅仅是挂个名,走私具体怎么操作的,我根本没参与,但眼下齐胖子跑了,梁市长成了植物人,我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应该感谢我现在写的这篇自白,这篇自白让我理清了思路,更看清了我自己和我的爱情。上一次专案组领导找我谈话时,向我透露,杨厚德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他不仅恢复了自由,而且还恢复了工作,现在是东州市驻京办副主任并主持工作,我能想象得到,不久的将来,杨厚德会取代我,为驻京办主任。如此一来,杨妮儿那个小妖精的全部目的都达到了,她现在很可能正依偎在习海涛的怀里说着贴心细语。我现在被关在这坟墓一样的房间里只能靠幻想和回忆打发每一天,尽管我不能被判死刑,但我的心已经死了。即使我真的死了,杨妮儿,我知道你不可能像寡妇一样悲伤,更不可能在我的坟前站一站,献上一束鲜花,但是你也不可能将我忘掉,一辈子都不可能将我忘掉,早晚有一天你会良心发现,对自己在我身上干的那些卑鄙勾当感到恶心,我已经听到你在梦中凄惨的尖叫,罪梦才刚刚开始,从今往后,我会像鬼魂一样在你的梦中缠着你,直到有一天你进行忏悔,从这一点上说,你和我仍然是一体,别想甩了我,杨妮儿,你和我的故事并没有完。我之所以将我们的故事写下来,不仅仅是为了拯救我的灵魂,也包括你。为此,我没有掩饰任何东西。我希望我写的这份东西,不仅专案组领导能看到,更希望有一天你也能看到,我已经体会到你看见这份东西时的神情,这绝对是一面镜子,但不是你平时照的普通镜子,而是一面魔镜,绝对能够照出你这个小魔女的灵魂。
故事讲到这里,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想着我了,然而,我错了,那天专案组领导说有人从澳洲专程来看我,我冰冷的心顿时温热起来,我老婆,不,只能惭愧地说是我的前妻,领着我女儿泪眼涟涟地站在了我的面前,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们母女,即使我现在在她们面前长跪不起,也赎不了我对她们的过错,她们却不计前嫌,在我人生最最需要温暖的时候,义无反顾地回到了我的身边,我还能说什么……
专案组领导安排我们见了二十分钟,我老婆和我女儿哽咽着说不出话了,尽管没说什么,但是我什么都明白了。她们恋恋不舍地离开我时,我透过窗户像孩子一样,呜呜地大哭起来,我生来从未流过这么炽烈的眼泪,我感到泪水像刀片一样划过我的脸,流到我的下巴上,引起阵阵灼痛。我知道,这是忏悔的泪水,流得越多越能洗涤灵魂。终于,我的鼻子也被堵塞了,憋得喘不上气来,然而我感觉我的灵魂却开窍了!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模糊的希望……
·19·
附:顾怀远创作的长篇小说《驻京办主任》
关于一本题名《驻京办主任》的书
我之所以要写这篇后记,是因为接受了我妻子的建议,她认为应该在每一部作品完成后,写一篇后记,主要是阐述我的创作初衷。其实想写一部关于驻京办的长篇小说在我给贾朝轩当秘书时,就萌生了。大家知道,我从小酷爱文学,在自己的潜意识里一直有一个文学梦,尽管大学毕业后,我阴差阳错地从了政,但是心中的文学梦从未泯灭过。当年贾朝轩在中央党校青干班学习,我在北京陪读,就住在东州市驻京办,每天和丁能通、钱学礼、黄梦然、白丽娜打交道,足足有一年时间,对他们每天迎来送往、“跑部钱进”、招商引资、搜集信息、“截访维稳”等工作再熟悉不过了。
当年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丁能通经常在我面前哭穷,求我在贾朝轩面前溜缝,希望贾朝轩给驻京办房地产开发公司批几块好地,丁能通常说,驻京办这个地方,有多少钱都不够花。我问他为什么?他摇着头说,那么多京城大员的夫人孩子都来驻京办报销,再加上省市领导的老婆孩子,财政那点钱根本不够。在驻京办,最肥的差事就是接待处处长,一天到晚不知要安排领导吃多少顿饭,如果接待处处长不检点,光靠报销饭票子就可以赚个盆满钵盈,后来黄梦然东窗事发,有相当一部分贪污款是多报饭票子。在驻京办人人都有一个关系网,主任、处长们不用说,就连车队队长由于经常为领导以及领导的老婆、孩子开车、派车,而成为心腹的也不乏其人。有一次我和能通开了一辆挂部长级车牌子的奥迪车,去中央党校接贾朝轩,奥迪车驶出中央党校大门不远,就被一名上访妇女给拦住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脱身。在车上,我跟丁能通开玩笑说:“能通,你应该将每天经历的事用日记记下来,将来驻京办主任不干了,就以驻京办为题材写小说,再把小说拍成电视剧,一定会火遍大江南北。”丁能通不以为然地说:“只可惜我对文学一窍不通,怀远,你不是一直都有个文学梦吗?什么时候想写小说了,我给你提供素材,不过发了财,可别忘了挖井人。”当时只是戏言,不承想戏言竟然变成了现实。
经过“肖贾大案”炼狱般的心灵洗礼,我通过文学重新找同了自己。当年和能通的戏言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越来越让我寝食难安。我的头脑中不停地构思着《驻京办主任》这部K篇小说,其实从当年与能通戏言开始,我的头脑中就没有停止过对驻京办这个特殊政治平台的思考。终于以昌山市驻京办撤离北京为契机,我的灵感被激发了,我下决心完成《驻京办主任》这部长篇小说。当然我没有忘记丁能通当年对我的承诺(尽管是戏言),要想让这部作品生动起来,丁能通是一口深井,即使他不情愿,我也不能放过他。
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能通听了我的想法后,竟将就任驻京办主任以来的日记借给了我,整整三大本,在我看来,这三大本日记不用修改,起名为《驻京办日记》,直按给出版社出版,就会成为中国最火的一本书。丁能通的这份真诚,让我的心灵久久不能平静。我深知,只有写一部对得起自己良知的作品,才不至于辜负能通对我的希望。这也是我之所以将这部长篇小说“献给能通”的主要原因。当然,还暗含着一种更重要的原因,这就是警示、提醒和嘱咐。众所周知,驻京办是个大染缸,有一个别名叫“蛀京办”,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要想做到出污泥差而不染,谈何容易啊!从“肖贾大案”算起,东州市仅副市级以上领导就倒了三批了,这期间东州市驻京办也有两名副主任腐败掉了,这就是钱学礼和黄梦然,我不希望再有第三个,更不希望丁能通重蹈覆辙。毫无疑问,小小的驻京办好比百慕大三角,北京城有很多驻京办,如果每一个都好比百慕大三角,那么北京城就成了一艘闯入百慕大三角的船,说办句心里话,在我心灵深处不情愿将驻京办比做百慕大三角,姑且比做一座座迷宫,驻京办主任都是些身陷迷宫的人,我希望我的这部长篇小说能成为阿里阿德涅线团上的线头,每个驻京办主任手里都牵着这个线头,像忒修斯杀死牛头人身怪物一样,成功走出迷宫。因此,我将这部长篇小说“献给能通”,其实就是献给了所有驻京办主任。
但是我拿到能通给我的日记后,始终没有找到一种合适的叙述方式,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位东州市监狱局的朋友请我吃饭(当然他也是我的书迷),告诉我原东州市驻京办副主任钱学礼在监狱里一直不安心改任造,始终企图通过申诉为自己减刑,目前在狱中写的申诉材料可以出一本书了,我才突然顿悟,何不以一位刚刚被双规的驻京办主任作为叙述者,通过回忆录的形式写一份自白书。我一直在创作上有一个改造、革新小说形式的抱负,应该以《一位驻京办主任的自白》,也就是《驻京办主任》这部长篇小说为契机,大胆尝试一种新的叙述方式,为此,不惜破坏掉传统的所有模式,正所谓不破不立。好在我是学理的,不受文学固有的思维之狱的限制。
《驻京办主任》写的是腐败分子丁则成在被双规时对犯罪过程的回忆。为了准确把握丁则成的心理,我求监狱局的朋友帮我借阅了钱学礼在狱中的申诉材料,通过阅读,我大受启发,钱学礼的申诉材料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充满了含糊性和矛盾性,他申诉的主要理由,就是竭力辩白自己之所以落到今天的地步,完全是由于丁能通的陷害,称自己是“肖贾大案”的受害者,称贪官的罪恶并不是一个或者某一些人的过错,而是整个体制的过错,整个社会的过错,凭什么整个体制和社会的过错要由个人来承受惩罚?同时他又以忏悔的口吻坦言自己的罪行,讲述事情的原委,并细细描述自己贪污受贿的心理,在罪与非罪之问拷问自己的灵魂,使读到这份申诉材料的人感到:钱学礼的罪行虽然违反了党纪国法,但却是可以理解的,又因为他处在一种逼良为娟的环境中,这种含糊性和矛盾性恰恰反映了官场生态环境的残酷性。为此我在《驻京办主任》中设计了一个美若天仙的杨妮儿,表面上她是替父报仇的侠女,通过美人计一步一步逼丁则成掉进了桃色陷阱,但更深层次的隐喻是,杨妮儿犹如现实当中的机制充满了诱惑,杨妮儿恰恰是运用机制上的缺陷诱惑丁则成掉进桃色陷阱的,丁则成实际上是一个颇有警觉性的驻京办主任,但是人性在强大的机制面前是十分弱小的,丁则成的就范不是他个人的就范,而是官场人在体制面前的集体就范,我恰恰想通过《驻京办主任》这部长篇小说揭示官场人面临的整体困境。旧的机制正如美丽的杨妮儿一样,诱惑着官场人,一个一个地掉进陷阱。尽管有对机制深刻的思考,但是我并未使小说陷入粗俗的色情和传统的道德说教之中,而是始终向灵魂付出美感,我一向认为使文学作品不朽的不是其社会重要意义,而是其艺术,也只能是艺术。正因为如此,我力图使《驻京办主任》成为一部探讨艺术和审美的小说。丁则成在自白中对犯罪心理普鲁斯特式的剖析,充满了碎片和梦幻。驻京办的现实是残酷的,但丁则成的头脑中却是迷幻的,正因为如此,小说中的人物都像章鱼一样生机勃勃。
从这个意义上讲,《驻京办主任》这部作品大大超出了自传体的范畴,而成为一个浩渺的、诗意的存在。这部小说全篇采用了典型的倒叙,但在叙述中间不时插入丁则成在“双规”中的情况。这种叙述方式完全摆脱了传统意义上的思维之狱,在表现悲剧冲突时没有渲染毁灭和悲情,而是突出了与传统悲剧不符的戏剧性效果和荒诞风格。《驻京办主任》描写的是丁则成自作自受的悲剧,却极富戏剧色彩,充满了黑色幽默的魅力。本来丁则成迷恋杨妮儿的美貌,费尽心机想把杨妮儿搞到手,杨妮儿却将计就计诱惑了丁则成,以至于丁则成向专案组领导喊冤:“在驻京办主任的岗位上,我一干就是十年,直到我遇上杨妮儿,这个勾人魂魄的小婊子。请原谅,专案组领导,每个人都有愤怒的时候,我的的确确是被桃色陷阱陷害的,我是冤枉的。”之所以这么写,就是想造成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艺术效果。但是在哭笑不得之后,人们不得不绕到小说的背后,去寻找更加深刻的存在,这就是我的写作意意图。表面上看,这是一个陷害与反陷害的故事,实际上是对现实的滑稽与模仿,目的是想告诉读者,小说的荒诞完全是由于现实生活的荒诞使然。
顾怀远
二○○九年九月二十三日十六时整于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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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恍如一梦
王晓方一向认为,顾怀远的小说是一面镜子,凡是镜子都有点可怕,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然而王晓方有个习惯,他喜欢在睡觉前躲在床上读几页书。近来他读顾怀远的《驻京办主任》,发现他了解的顾怀远不止一个,起码有两个,甚至几个。正如他在《驻京办主任》中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