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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手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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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风景

现在,我终于可以停下来了,可以不慌不忙地欣赏“路上的风景”。我甚至相信,眼前这种自由、宁静、纯净的时光,还能持续一阵子。这让我满足。感谢上帝,他老人家以一种最激烈的方式让我找回生命的真谛。

离开公园回到家里,接到台湾时报文化出版公司的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说他们的总经理莫昭平已从台北来到北京,希望找个时间过来探望。莫昭平是位典型的职业女性,精干、执着、充满激情,热爱图书。她会为得到一部好书稿兴奋得手舞足蹈,也会为没能出版一本期待中的书失声痛哭,这很容易地让我们找到了共同点。她管理的公司以繁体中文出版过我的几本书,每一次合作对我们来说都是一番愉快的经历。以往我们每年总能见面,可是除了我的写作和她的出版之外,似乎很少涉及别的话题。我知道她每次约见我都带着一个目的,那就是打探我有没有新作将要出手。

第二天下午,她如约来到我家。我开门见山地说:“很抱歉,恐怕今生不会再有新作了。”

她听了,脸上露出伤感,不过只是一闪而过。“不,不,不!”她连连说,她这次不是来讨书稿的,也不谈写作和出版。

这话让我轻松不少,正想着找个什么话题来谈,她却先开口了。她告诉我,她的前任总经理如何患了大肠癌,如何乐观对待,又如何让自己奇迹般地挺了下来。可是祸不单行,儿子又被查出肝癌晚期。这母子俩携手并肩,开始了新的抗癌历程。母亲的精神鼓舞着儿子,再次创造了绝处逢生的奇迹。

莫昭平显然已经了解我的病情,也知道我不能多说话,所以自己说个不停。作为一个出版商,她在过去很多年眼看着我为写作殚精竭虑,所以断言我是累坏了。不过,她现在似乎更担心我的精神垮掉。像她这样的女性一定能够想象,事业的顺逆对于今天人们的影响是多么大。人们总是期待着自己能够从成功走向更大的成功,绝症降临,意味着事业之路被一刀斩断,这对他们来说必定是一个晴天霹雳。

她很想给我帮助,而且敏锐地认定我现在最需要精神方面的激励。在为我树立了一个战胜癌症的榜样之后,她又开始讲自己的故事。这一回不是因为疾病,事实上她的身体一直不错,她谈起自己,只是想告诉我她多年以来挥之不去的一个遗憾。

“很多人,也许是每个人,或者就说我自己吧,”她说,“总是忙忙碌碌,向着自己向往的目标,不肯停歇,就好像一个登山者,不登上顶峰不肯罢休。常常感觉很累,想要停下来歇歇,歇一歇还是为了更快地往上爬,心里面永远只想着顶峰的无限风光,却从来没有停一停,看看路上的风景。其实,路上有好多好看的风景,要比顶峰还漂亮呢!”

她收起惯常使用的手势,声音忽然变得和缓,目光从书架上移开,越过我的肩膀望过去,仿佛看到那个遥远的自己:“所以,试着放下自己的目标,停下来,看看路上的风景,也许是好事。”

分手时,她送给我一本书。书名是《0。0001的机会——绝处逢生的抗癌奇迹》,正是她给我讲述的那对母子的真实故事。封面上有一句话:“不管面对多少人生的病痛与苦难,只要还有0。0001的机会,就不要轻言放弃!”

我明白了,她从台湾来到北京,这么急着来看我,原来就是想要鼓励我渡过难关。我也听懂了她的话中含意:一个癌症患者,首先须在精神上从容平和,豁达通透,立于不败之地。这比任何灵丹妙药都重要。

那天晚上,我开始翻看她留下的那本书,也回味她留下的那些话。夜晚在我心里变得安详宁静。我逐渐沉醉于“路上的风景”:柳荫覆盖的山坡,一线环绕的水岸,树林里的“古筝女子”,草地上的“空竹老人”,还有我曾拥有又失去了的那只空竹……

小时候,父亲还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也是早已遗忘了的,这时候竟也飘然来到眼前:

有个和尚,是个智者。一位当朝大官不喜欢他,总想为难他一下。

有一天,二人在长江边上不期而遇。

江中百船竞发,千帆争流。

官员用手一指,问和尚:“你说,江里有几条船?”

和尚微笑道:“两条。”

官员大怒:“明明数不胜数,为何只有两条?”

和尚道:“对,两条!一条为名,一条为利。”

芸芸众生,来来往往,不是为名,就是为利。自古以来,无尽无休。如今这世界更是无节制地激励着欲望的膨胀。人们焦虑不安,是因为没有满足欲望。满足了欲望之后还是焦虑不安,是因为人的成就越大,欲望也就越收不住。可是名利之路迢迢,哪里是个尽头呢?

现在,我终于可以停下来了,可以不慌不忙地欣赏“路上的风景”。我甚至相信,眼前这种自由、宁静、纯净的时光,还能持续一阵子。这让我满足。感谢上帝,他老人家以一种最激烈的方式让我找回生命的真谛,不再被世俗的华丽和喧嚣包围,也不再被功名利禄束缚。

我和晓东慢慢品着一杯茶,谈论过去几十年流水一般逝去的日子。我们有好多想去的地方还没有去,有好多期待中的事情还没有做。我们一直设想把这座城市的特色菜馆走上一遍,这样的菜馆正如雨后春笋一样出现在各个角落,不知道我们的脚步什么时候才能赶得上一个美食时代的膨胀速度;还有书架上的那些书,一直没读;还有我最喜欢玩的相机,一直闲着;还有滑雪和游泳,总是一推再推;还有京城每年的一万场文艺演出,不知怎么我也全都错过了。其他出现在睡梦中的,还有青藏高原的三江源头、新疆的喀纳斯湖、云南的香格里拉、阿尔卑斯山的滑雪圣地。这一辈子,我太注重工作,太在乎成就,这让我疲倦万分,也给我带来无穷的快乐。重要的是,我所向往的事情还有很多。

在我刚刚病倒的时候,哥哥有一次提醒我,写下自己最想做却总因太忙而没做的事,然后一件一件去实现。当时,这种闲情逸致我一点也没有。现在我决定:不论生命还有三个月还是三年,我都不会再让自己留下遗憾。

我被这个想法激励着,兴奋起来。于是,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这电脑已经伴随我多年,键盘已被指尖磨光,里面记载着我生命历程中的无限风光。但是这一次,我希望它能让我记得,还有更好的风景在电脑之外。

眼前模糊不清,不过,手指依然灵活。我摸索着键盘,写下“最想做的10件事”。

还写了一句话:“能活一天算一天,能做一件是一件。”

最想做的10件事

1。再吃一次“苏浙汇”的清蒸鲥鱼。

2。再为儿子做一顿饭。

3。再陪晓东一次出国游。

4。再到大海里游一次泳。

5。买个好相机玩一玩。

6。恢复“清晨起床后喝一杯咖啡”的习惯。

7。离开闹市中心,到乡下找个小房子住几周。

8。重返滑雪场,从雪山顶峰速滑下山。

9。回江南和朋友同事再见一面。

10。告诉所有癌症患者和他们的家人,癌症不可怕。

医疗领地上的“割据”与“门户”

不知道是否有人研究这个课题:一个高墙林立、壁垒森严、充斥着门户之见、连最基本的信息共享都做不到的医疗环境,与医生的误诊率、病人的治愈率之间,有没有关系?

每天拎着一口袋胶片,满世界东奔西跑,同时还能感到胶片数量迅速增加,袋子也越来越沉。这时候你自然会奇怪,如今这世界电子技术无孔不入——从电脑到电视,从手机到录音笔,从数码相机到网络传输,而且计算机里储存着每一次电子扫描的数码文本,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要把它制成胶片拎来拎去呢?

这些胶片形体巨大,上面挤满了黑白交错的影像,如梦如幻。我每做一次脑部核磁共振,就会得到5张这样的胶片,做一次肺部CT,至少有4张。如果我遵照医嘱再加上“增强扫描”,那就会使胶片数量再增加一倍。在我长期就医的那家肿瘤医院,每天做CT扫描检查的患者大约200人。照这样算来,每年从这一家医院的CT室里出来的胶片恐怕有几十万张,全国所有医院出来的胶片数以亿计。如此数量庞大的胶片都汇集到病人手上,满大街拎来拎去。相形之下,我手上的那点东西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以胶片的形态来演绎人类身体器官的病变,可能已经有超过100年的历史了。我的爷爷就是拎着胶片去看病的,父亲也是。而现在,我,还有我的儿子,也在经历同样的事。我每次看病都会牢牢记住医生的提醒,不仅带上最新的胶片,还要把以前的胶片都带在身边。我能理解,医生这样要求是为了便于他们在新旧对比中发现问题所在,所以我以一种虔诚的心情把那些胶片随身携带。不仅如此,我还为每张胶片贴上标签,以尽量明显的方式注明日期。这是因为,我看到胶片已经多得连医生也难以应付。当它们横七竖八地平摊在诊台上时,医生为了找到他们想要的那一张,总是显得颇为吃力。

这情形看上去既笨拙又好笑,很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但是似乎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它的合理性,包括我。

直到有一天,妹妹打电话来,要求我送给她一套资料,以便她能在欧洲请专家会诊。于是我请医院复制一套胶片,又通过国际特快专递公司送往欧洲。快递公司收取邮资800多元,然后以一个专用的硬纸筒将胶片妥善包装,航空传递,大约花了两天时间终于送达。

这在我看来已算相当快捷,可是妹妹再次来电,表达她的疑惑不解。她说,医院的计算机里应该有电子数码文本啊!为什么要制成胶片邮寄呢?通过互联网传输,她在一秒钟之内就能收到,还不用花一分钱。更重要的是,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影像,可以调节黑白反差和色调,还能局部放大,能够比胶片更清晰、更精确地反映细节变化。

她还告诉我,在欧洲,你随便在哪一家医院做了透视扫描,医生都会把电子文本备份储存在电脑里,此后你到别的医院会诊——任何一家,都可以通过互联网调取过来供你使用,这叫资源共享。鉴于电子文本的好处是如此多,所以她收到我寄去的胶片后,又不得不把它们一张一张在电脑上重新扫描存储。可惜的是,经此扫描复制得到的电子文本,比起原始数据已损失了一些细节。

国外医生们对待胶片的方式,让我第一次对自己手里的大袋子感到困惑。

我们再次去医院,询问是否有原始的电子文本存在计算机里。不错,还真有!但是医院从来不向病人提供,病人也极少索求。幸运的是,医院工作人员通情达理,懂得变通,最终同意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在交了200元钱之后,终于如愿得到两张光盘,上面存储着我的核磁共振和CT扫描结果。我按照妹妹的要求,通过互联网将这电子文本传到欧洲。至于胶片,我们每次求医问诊时还得照样拎在手里,因为国内的医生一律要看实实在在的胶片,而不是什么电脑显示屏上的图像。

由于平生第一次给自己的体内器官拍下这么多胶片,并且经历了那么多的会诊,我开始对医生们的一个怪癖感到惊异,惊异于他们对一堆堆胶片的忠诚。尽管电脑屏幕能够更便捷、更清晰地把影像世界展示出来,尽管医生们都会熟练地使用电脑,但他们还是要把电脑里的数字文本制作成胶片,而且一再叮嘱病人带齐所有胶片。即使是年轻一些的医生也不例外。他们可以对你谈论世界医学的最新成果,可以告诉你他们在国外是如何求学如何行医的,可以告诉你他们日程中的某一天将在某个国家讲学,而他们讲学时一定会熟练地使用手提电脑来显示演讲提要,他们下班之后会在电脑上打发很多闲暇时间,甚至他们行医的诊台上就放着一台电脑,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顽强地依靠面前那个古老的灯箱来阅读胶片。

然而医生们还不只是忠实于胶片。我们沮丧地发现,他们其实只忠实于自己医院里扫描的胶片。倘若你拎着一家医院的胶片到另一家医院会诊,通常会遭到冷遇。当然医生的口气很委婉,理由也很充分。他们会告诉你,这片子拍得不好,所以你还得在这家医院里重新来过,结果你很快又得到一大堆新胶片。我一直都搞不明白,这种局面究竟是不是出于治病救人的真诚追求?

我自信自己不是一个懒人,尤其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我并不介意花费更多的精力、体力和时间,也不心疼那些额外支出,我愿意把现代科学带给我们的电子技术和信息共享原则忘得一干二净,让那个沉甸甸的胶片口袋永不离身。可是,当我心甘情愿地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我并不是没有麻烦,事实正相反,还有更大的麻烦潜藏在我的康复之路上。那就是,我有可能找不到一个能够拯救我于死亡线上的医生。

起初,我努力克服内心深处的焦虑,试图在我们遇到的医生中发现一个可以把性命相托的人,因为在我眼里,医生都是救星,能够对我身体的所有问题应付自如。可是,我不久便沮丧地注意到,这种期望如同望梅止渴。值得信赖的医生不是没有,但是他们都恪守自己的专业范围,决不会逾越哪怕很小的一步。就像中国民间一句俗语说的:敲锣卖糖,各管一行。

医生们总是告诫我,癌症本是一种全身性的疾病。人体是地球上最博大也最精微最严谨也最没有一定之规的系统。同样都是人,每个人的生理、心理和精神状态都是不同的;同样一种病,在不同的人身上会带来完全不同的进程和结局。因此,我经常猜测,一个医生,只有掌握了最完整的信息,调集了最全面的技能、经验和智慧,才有可能少犯错误。

可是,现代医学不是按照这种逻辑设计的。“完整”“全面”“全身性”之类的概念,显然也不太可能由一个医生来实现。事情也许正相反,在医学体系里,人被分解成好多部分,比如心血管系统、呼吸系统、消化系统、神经系统、泌尿系统……每个系统中又有很多部分,比如消化系统里的胃、肝、胆、胰……你走进任何一家医院,又会看到无数的“科”,比如内科和外科、放射科和影像科……由于这种叠加起来的划分数不胜数,一个医生即使拥有高超医术和高尚医德,也只是专注于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当我的颅内和左肺同时发现病变,甚至腹部也出现值得怀疑的迹象时,却没有一个医生能够为我的所有问题提供帮助——神经科的问题、胸科的问题、肝胆科的问题、外科的问题、内科的问题、西医的问题、中医的问题。一个最优秀的胸科医生也不会管我的脑袋。他会说:“我只管你的肺,不解决你脑子里的病变。”反过来,一个神经科的医生也是如此。在内科医生面前,我常常听到的一句话是:“这问题你应该去看外科。”当我在外科医生那里完成手术之后,又会听到医生说:“出院一个月后到内科去会诊。”

就这样,我们除了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医院的所有科室里到处乱闯,别无他法。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这种局面。老实说,出现这局面还不算太糟,因为医生们尽管各自为政,毕竟还在相互配合。对我来说,最糟糕的莫过于医疗领域里盛行的互相贬损之风。你去看内科,他们会嘲笑外科医生“就知道动刀子”。你去看外科,他们会用一种不屑的口吻谈论内科的“放疗”和“化疗”。在我的印象里,大多数癌症病人对西医和中医并无成见,如果可能,他们很愿意两种疗法都试试。可是你去看西医,他们会告诉你,中医根本不能消除肿瘤。你去看中医,他们会或明或暗地提醒你,西医如何草菅人命。

每次我们离开一位医生时,总会想:嗯,他说得有道理,的确应当如何如何。可是当我们走进另外一间诊室时,刚刚形成的治疗计划立即就被新的医嘱颠覆了。有一次我们问一位西医,中药有没有可能治疗肿瘤?他断然说:“不可能。你就是泡在中药里,也不会让肿瘤缩小。”又有一次晓东询问一位中医,能不能去做开颅手术?他当即喝道:“去吧,去吧。你要是想当寡妇,就去吧。”最后我们发现,大多数医生——不论西医还是中医——除了让你感到他们自己无所不能,以及别人什么都不能之外,几乎不能给你提供任何禁得起挑战的意见。

不知道是否有人研究这个课题:一个高墙林立、壁垒森严、充斥着门户之见、连最基本的信息共享都做不到的医疗环境,与医生的误诊率、病人的治愈率之间,有没有关系?

我猜想也许是有关系的。设想一下,如果医生们能够共享那些最简单的信息——不仅共享胶片,而且共享所有电子数据;如果医院能够避免“敲锣卖糖,各管一行”;如果医生之间能够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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