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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手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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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我们忽然得到消息,上海华山医院的周良辅大夫来到北京,下榻在东郊的二十一世纪饭店。晓东立即把电话打过去。这些天她已经走投无路,就像一个垂死的溺水者,只要看到一根稻草就拼命伸手去抓,所以根本顾不得已是深夜。好在周良辅大夫并不介意,正月初四的上海会诊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还记得他当时的诊断意见。他知道我们已按他的建议完成“波谱扫描”后,立即同意次日为我再做一次会诊。

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至少晓东和妹妹是怀着这样的念头出门的。我独自一人在家等待,心中默想周大夫在那胶片上面指指点点的样子。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期待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我已不再相信会有奇迹发生,只希望她们能够早点回家。在生命的最后日子里,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有更多时间和家人在一起。

窗外天色渐暗,屋里一片混沌。小分队终于回来了,踏着一阵异常急促的脚步声。我用力直起上身,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模模糊糊地看到妹妹冲进门来,朝我张开双臂。

“好消息……”她紧紧抱住了我,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在我从小到大的全部记忆里,妹妹还从来没有和我拥抱过。

晓东在妹妹身后,满脸泛着红光。多少天来,光彩第一次回到她的脸上。

两人争先恐后叙述事情经过,我很快明白了其中原委:周良辅大夫推翻了自己早先认为是“脑转移瘤”的诊断。他在仔细分析了“波谱扫描”胶片之后,居然有了一个新结论:颅内病灶不像是肿瘤,有可能是一种罕见的炎症!

“当然,一切仍是判断。”他对她们说。也许是想尽量减少自己结论的含混不清,他耐心地解释“波谱”(MRS)在“鉴别恶性肿瘤”方面的独特功能。在确认她们已经完全理解了他的话之后,他继续说:“这个检查有80%的可靠性。”

“可是我们在北京看的医生,不是看不懂,就是看不起。”晓东说。

“那就到上海来检查。”周笑着解释,这是种新技术,的确还没有被广泛使用。最后,他非常肯定地说:“现在不必做任何治疗。再观察一个月。重新做核磁共振。”

妹妹继续为我解释周良辅的话,眼睛里面放射出异彩。我听懂了,意识到这是西医专家第一次传达给我们一个乐观信息,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暂缓手术、继续观察——第一次获得医生的首肯。

我服了。不是因为终于听到了自己愿意听的话,而是因为周良辅这个人!资历、经验和名望并没有妨碍这位医学权威紧跟技术的进步。更重要的是,他在事实面前敢于修正自己的结论!

“整个病案出现难以置信的转机。”晓东在当天的日记里如此写道。的确是个转机。同时我想到妹妹该有多么开心,她在此前用了仅仅一夜工夫得出的结论,居然和一个顶级专家不谋而合。

“你看,”我有点得意地对晓东说,“我当初说,如果她和专家有分歧,我肯定相信她。现在证明我没错吧!”

我们都大松一口气。尽管如此,我还是告诉自己,千万不可过分乐观,尤其不能认为自己已经转危为安。我们只能庆幸迄今为止没犯错误,同时也更加相信:疾病猝然降临之时,不恐惧、不惊慌、不盲目跟从医生的指挥棒到处乱撞,比任何灵丹妙药都重要。

才过了20个小时,周良辅大夫的乐观判断就遇到挑战。

“波谱检查在恶性肿瘤确诊方面的意义没有那么大。”黄峰平大夫针对周良辅的诊断,表达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黄大夫是个既温和又耐心的中年人,同时还是上海华山医院副院长。单就行政序列来说,他是周的上级。那几天他携带着一个密集的会议日程来到北京,把对我的诊察安插在午饭后90分钟的休息时间。如周良辅大夫一样,这也是我们第二次向他问诊。他态度友善,对待病人不厌其详,说出话来既专业又严谨,还总是浅显易懂、条理分明,所以他的看法同样重要。

他不同意周大夫的分析,尤其不能同意脑袋里的病灶是“炎症”的说法。那个促使周良辅大夫改变看法的波谱检查结果,在他看来,不是一个意义重大的新证据,也不能改变他几周前在上海会诊时的结论——恶性肿瘤。

不过,考虑到几周来我的病情进展缓慢,他又补充说:“恶性程度较低,在2~3度之间。”

在这一点上,他和大多数专家不谋而合。与众不同的是,他格外看重我左肺上叶的病灶。我知道,到目前为止,几乎所有医生都把注意力集中于我的脑部病灶,只有他对我的左肺表现出强烈的担忧。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一个相当有预见性的担忧。可在当时,我对肺部病变没有任何感觉,而颅内病灶带来的全身不适时刻困扰着我。我们内心的紧张和焦虑全指向脑袋。

黄峰平大夫用一句话结束了那次午间诊察:“最终确诊还是要靠活检。”

事实上,目前医学界也只有这一点能够统一。我们终于明白,迄今为止我们所做的所有血液化验和影像检测——X光透视、CT扫描、核磁共振扫描、波谱扫描、PET扫描,都只是个参照。如果不让医生弄破我的脑壳,把脑仁取出一块,就永远不会知道里面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于是我们开始详细讨论医生的一项建议——实施脑穿刺手术,取出活体检验。不过,很快就放弃了。一想到要在自己丈夫的脑袋上钻个洞,还要把一个钩子插进脑浆里去,晓东就不能忍受:破坏了正常的脑组织怎么办?弄断了脑神经怎么办?会不会带来永久性的后遗症?会不会刺激癌细胞的生长?又会不会把癌细胞牵扯到别处,留下转移的祸根?就算你知道了脑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又能怎么办?最糟糕的是,即使你让医生把脑壳打开,他们还是有可能争论不休。

我们曾这样问医生:“做活检就肯定能百分之百确诊吗?”

“不能肯定。”医生很肯定地说,“即使是活检,也不是没有误诊的可能。”

有一句话在癌症病人中间相当流行:西医是让人明明白白地死去,中医是让人稀里糊涂地活着。可现在我发现,西医要是让病人稀里糊涂,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们继续奔波,恨不得遍访天下所有名医。有一天我们听说一个故事。香港凤凰电视台有位节目主持人,在英国惨遭车祸,当地医生都认为这女人没救了。就在这时,有位中国医生从北京飞到伦敦,试图让这个昏迷不醒的“植物人”苏醒过来。她的不少中国同行都认为,这是一个疯狂的行为,然而她成功了。这成为神经介入治疗领域的一个奇特案例,也在我们心里燃起希望。我们决心找到那位创造奇迹的医生。

一番周折之后,妹妹见到了她。她叫凌锋,是北京宣武医院神经介入中心的主任。看上去,她并不在意那个让她成名的故事。她说:“大家都认为我是神经介入的专家,其实我对脑瘤也是很有研究的。”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凌锋大夫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她态度和蔼,神情专注,脸上挂着从容和善解人意的神情,这使她面对病人时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也许是为了尽量避免先入为主的成见,她在我的那些胶片上花的时间特别长。她有时会瞥一眼面前的人,但大部分时间盯着胶片,仿佛一头钻进了那个如梦如幻的黑白世界。当她开始陈述自己的意见时,声音轻柔而又坚定,条分缕析,听不出一丝专横和居高临下的味道。她有本事抓住胶片明暗之间传递出来的哪怕最细微的信息,为那些截然对立的可能性寻找证据,却并不自以为是。

这是她的与众不同之处。尽管我已病入膏肓,耳不聪,目不明,但在几周的来往奔波之后,也能感到这类品质在那些成名的医生身上极为少见。说实话,有才华的医生当然可敬可佩〖Zei8。Com电子书下载:。 〗,但我更相信富有同情心、敢于担当而又不那么自以为是的人。

在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她的目光终于从胶片上移过来。她说,在“波谱扫描”的所有胶片中,只有两张可以和早先的胶片加以对比。但是切片的位置和角度还是有细小差异。所以,不能据此判断病灶部分缩小了,“但至少可以说没有长大”。

好了,我们得到了第一个结论。清晰,而且有说服力。

然后她开始讨论第二个问题,也是我们更加急切地想知道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像是占位性病变。”她单刀直入,一点也不含糊。

她试图用普通人能够理解的语言来代替“占位性病变”这个医学术语。“如果是肿瘤,不管是原发的,还是转移的,它都会把别人的位置占据了,把正常的脑组织挤压到一边去。但是……”她停下来,用手指点胶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小脑的纹路正常。挤压不明显。这是不像‘占位性病变’的理由。”

然后,她把注意力转向病人,开始仔细询问头部和全身的症状,当她知道这些症状在过去几周没有更加严重,其中有一些甚至还明显减轻了,就显示出一种特别的关注。这些情况我们曾对见到的每一个医生叙述过,但他们不是不相信,就是完全忽略不计。只有她,把这些作为诊断的重要参照。

“如果是‘占位性病变’,不会不经治疗就越来越好转。”她总结道,“从片子和本人症状来看,不支持‘占位性病变’。”

她说完了!

就这么简单?

这一番话清晰和精确,而且证据确凿。然而好消息来得过于突然,叫人有些难以置信。我们遭遇了太多的失望,不能不小心谨慎。这是一个可以让我死而复生的转折点吗?可是所有那些悲观主义者的结论,不也是斩钉截铁吗?胶片上面赫然存在的那个乒乓球般的病灶,又怎么解释呢?

凌锋大夫又开口了。她的眼睛也在盯着那个“乒乓球”,就像看穿了病人的疑虑。不过,更可能是职业天性驱使她在为对立观点寻找理由。我完全可以想象,这时候她的脑子里一定有一大群威严的专家,指着她的鼻子大加批驳,所以,她转而站在他们的立场上继续分析。她说:从形态上看,病灶部位比较圆,特别规则;经过增强扫描之后,边缘有增强反应;这些都可以成为判定“肿瘤”的理由,也是她不能排除“肿瘤”的理由。

她一再提到“理由”,这令我信服。像所有病人一样,我很在乎诊断结论,但是,在听了那么多完全对立而又不由分说的结论之后,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导致结论的理由。凌锋大夫的“一家之言”的确有让人很难质疑的理由,而且,如我期待的那样,她还能为不同的观点寻找依据,这反而让我对她的为人更加信任。

最后,她建议我们把观察时间延长至三个月。

“观察。观察很重要。”她说。

这时候,她的样子看上去更像个善解人意的医疗顾问。她考虑到我们的所有顾虑,也考虑到病情发展的各种可能性。她说,病人的症状有好转,至少没有证据证明是在恶化,所以,观察不会带来新的风险。老风险当然还存在。恶性肿瘤的特点是长得特别快。如果是这样,提前三个月手术也没有意义。做了手术都有后遗症,还来不及恢复又转移了。“所以,观察几周。如果症状加重,可以随时做手术。如果症状不加重,或者好转,就等三个月再做一轮检查。”

尽管我们仍然不能肯定脑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们还是从这次会诊中得到了一些相当确定的信息:

1。乐观的诊断结论是有根据的,就像所有最绝望的诊断也有根据一样。

2。所有医生都同意一件事:如果那是恶性肿瘤,将迅速恶化,尤其不可能在不经治疗的情况下好转。

3。没有证据显示我的病情在过去六周里迅速恶化。

我们继续观察。因为支持我们的医生又增加了一位,所以日子过得更有信心。就这样又挺了两周,国外几位专家第二次会诊的结果传到北京。他们把最新的“波谱扫描”同首次核磁共振胶片加以对照,结论如下:

1。脑病灶是原发肿瘤或者炎症,可能性各为50%。

2。在临床中,酷似肿瘤而实际上是炎症的病例,可能性低于2%。

然而,比影像诊断更重要的是他们传递过来的专业经验。他们说:

看片子是重要参考,但更重要的是看病人的症状。炎症往往是突然发作,又渐渐好转。而肿瘤的症状是身体渐进式地出现不适,并且越来越厉害,不会自行好转。

我忽然明白,在这条漫长曲折的诊断之路上,所有医生在起点上并无明显差别——都认定我的机会低于2%。差别发生在几周之后,大部分中国医生不在乎我的症状演变,只把胶片奉为金科玉律;而少数中国医生和所有外国医生会认真倾听病人的陈述。他们肯把“良性”的概率从“低于2%”提高到“50%”,不仅仅是依据影像,还充分考虑了病人的症状。

奇怪的是,我本人从没有出国就诊,也没见过那些外国医生。我整天都在中国医生的眼皮子底下,喋喋不休地讲述我的病情!可是为什么在那么多的中国医生那里都不能得到回应?我苦思数日,终于有了答案。原来医生也可以分为两种:一种医生只相信自己,另外一种医生也相信病人;一种医生只把病人当病例,另外一种医生把病人当人。

能够找到凌锋大夫,真是一种幸运——几周来我们费尽心机地寻访名医,但是只有很少几位让我有这种感觉。我明白了,我并不需要锯开脑壳确定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因为我知道了各种可能的前途,知道了所有诊断的理由,知道了医生的逻辑。在这种情形下躺到手术台上任人宰割,不能不说是一种貌似勇敢无畏实则鲁莽无谋的举动。我们迄今为止的按兵不动,不仅不是讳疾忌医,而且被证明是最明智的选择。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我更全面地理解了“观察”的含义。根据凌锋大夫的说法,不仅要有病人自己的感觉,还要依靠医生的临床检查。不久之后,我便意识到这个建议的价值:这不是简单的治疗方法,而是为我们选择治疗方向。

这是我不幸中的大幸。因为,对于一个癌症患者来说,选择治疗方向要比选择治疗方法更加重要。

第二章 癌症不是绝症

引言

如果我们不能确定自己应当做什么,那么至少应当确定自己不做什么。“不做什么”的意思,就是不要让自己做一些错误的事。这是因为,在相当多的情况下,不是你的疾病让你一步步走向死亡,而是你在疾病面前的一个又一个错误让你走向死亡。

最好的灵丹妙药

晓东笑,我也笑。笑声感染了全家,让这间遭受沉重打击的小屋再次充满欢乐的气息,绝望悲痛的气氛一扫而光。我们学会了调整自己的心情,学会了用微笑去迎接癌症。

我研究生时期的一位同学,让快递公司给我送来一个巨大的纸箱,里面装满礼物。他身上保留了很浓的简单质朴的文人气质,经过二十多年的世事变迁之后,精神状态好像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看到我病入膏肓,深居不出,他就想起自己十几年前身患肝炎居家养病的那段时光,将心比心,对我的处境抱有一种特别的理解和默契。

这会儿,他在电话里抚今追昔,热情地介绍他的礼物的妙处:当初,他就是靠着它们度过了那段倒霉的日子。

“幸亏有它,要不我非疯了不可。如果你实在闷得慌……”他不往下说了,但我已经明白,他送来的是精神食粮,专为我在心情烦躁之时排忧解闷。

于是我们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纸箱里塞满了各种形状的小型盒子,花花绿绿,煞是耀眼,原来都是光盘。我不禁又惊又喜。我每天在家,不是躺在床上就是靠着沙发,嘴不能说,眼不能看,腿脚不能行动,大脑不能思考。从早到晚,百无聊赖。这两天忽然想到还有一对基本正常的耳朵能听,于是计划弄一些相声光盘来打发时间。亏他想得周到!这对我来说正是雪中送炭。

晓东一盒一盒把它们拿出来,摊在桌上,同时高声宣告:“这是《中外散文》,这是《现代诗歌》,这是《文化苦旅》……”

我满怀希望盯着纸箱,却始终没看到我期待的东西。

“有侯宝林的相声吗?马季的也行。”我终于忍不住把头探过去寻找。

晓东把胳膊伸到箱底,掏出最后一盒,瞥了一眼,递过来,用一种夸张的口气宣布:“《活着》。”

我接过来,还真是余华那本书的朗读版。

我俩哈哈大笑。这小说的内容既悲惨又沉闷,让人不忍卒读,可它的名字倒是正对了我现在的情形。

我不知怎么想起少年时代父母给我选择的那些读物,猜想,这些东西一定是商家给那些望子成龙的父母准备的。做父母的会把它们当作生日礼(。电子书)物送给正在读小学的儿子,然后儿子就随手扔到抽屉里,再也不会看一眼。

晓东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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