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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电话召来糖三角,把董事会的函递给他:“你马上把这些文件复印30份,给领导班子成员和每个部门经理发一份,让他们利用两天的时间学习体会。对了,给郜天明也发一份。”
糖三角这阵儿急急忙忙地翻看着文件内容,姜钧的话他竟然没有听明白。姜钧说完了,他才茫然地问:“什么东西给郜天明一份?”
姜钧只好耐着性子再给他重复了一遍,糖三角点着头说:“明白了,明白了……”匆匆忙忙地跑了。
看着糖三角的背影,姜钧想,60来个人的公司,中层以上干部每人发份文件就得发30多份,这种公司不亏损才见鬼,至今没有垮台就是运气。他并不急于马上动手落实董事会的指示,想先听听职工对这份文件的想法。
让姜钧诧异的是,文件发下去后竟如石沉大海,公司上上下下竟然毫无反应。又过了几天仍然没有见到反应,姜钧→文¤人··书·¤·屋←只好叫来郜天明,问问他学习董事会文件的感想。
“你看过董事会的文件了吗?”
郜天明莫名其妙地反问:“什么文件?我没有见到什么文件啊。”
他的表情让姜钧相信他没有说假话,糖三角根本没有给他发文件,于是又叫来了糖三角:“我让你把董事会文件发一份给郜天明,你发了没有?”
糖三角吭哧吭哧地说:“那天您说给各部门的领导,郜天明不是部门领导,我以为……”
姜钧知道这小子又在捣鬼,只好说:“那就算了,你忙去吧。”从抽屉里找出原件,递给郜天明说:“这份文件你看看,有什么想法明天对我谈。”
郜天明看过把文件还给姜钧说:“我这两天听说董事会来了个什么文件,要我们搞什么机构改革,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姜钧急忙问:“职工有什么反映?”
郜天明说:“没什么反映,这仅仅是一份文件么,公司也没有什么动作,所以大家都还没有太在意这件事情。”
“你怎么看?”
郜天明的回答让姜钧大为失望:“机构改革在南方集团已经改了几十遍了,越改机构越多,越改人员越多,人都改疲了。现在董事会来了这么个文件,只是要求公司审计、改革、挣钱,对职工来说都是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老话了,所以谁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姜钧顿时醒悟了。对于职工来说,集团没有拿出具体措施之前,这份文件跟报纸电视上天天叫喊的那些话没有什么不同,他内心想的东西职工谁也不知道,所以没有反响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姜钧说:“这样吧,文件你也看了,你回去认真思考一下,先按董事会的指示精神搞一个机构改革方案,然后咱们再作进一步的探讨。”
郜天明答应着走了。姜钧又叫来了裴国光:“董事会的函你看了?”
“看了。”
“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你说该怎么办?”
裴国光说:“从我分管的部分来看,就是要对投资项目审计,别的方面都好办,我们平常也都有个基本的评估,问题是柳总和肖助理一直都反对审计,是不是还得再跟他们商量商量?”
姜钧说:“现在还有什么可商量的?董事会的指示我们只能照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有四个字:坚决照办。”
裴国光突然恍然大悟:“姜总,明天上午我先把项目开发部的账封了,下午就到审计师事务所去联系,这项工作随时可以开展。”
姜钧心想,裴国光啊裴国光,你这个瘦猴可能是南方集团最聪明的一个人,他是第一个看透这份董事会函件背后意义的人。可是听说他要请市审计师事务所来进行审计,又有些不高兴,暗想你也太圆滑了,怕得罪人不是?我就偏偏要让你出面得罪人:“请什么审计师事务所,请他们不还得花审计费么?怎么,你们没有能力审计吗?就由你牵头,财务部办。”
裴国光看着姜钧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姜总,你别误会,以为我怕得罪人,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请审计师事务所来审计,审计过程规范,干扰少,结果更加客观,也更加有说服力。”
姜钧暗暗叫绝。人们常说,胖子奸猾在皮上,瘦猴奸猾在骨头里,裴国光是后者,自己想什么他竟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如果用好了是治世之能臣,用不好就是乱世之奸雄,所幸目前对他用得还算好。
“行,就按你说得办,审计事务所的费用你尽量往下压,告诉他们我们审计的项目还多着呢,要是收费合适,审计认真,今后我们的审计项目就交给他们。如果费用要得太高,下回就没他们的事了。”
裴国光答应了一声就要走,姜钧又叫住了他:“裴总监,压缩机构、精简人员,你估计会不会发生什么问题?”
裴国光想了一想才说:“按照正常的情况,企业根据自己的经营策略和利润情况调整内部机构,进行人员精简是正常的企业行为。不过,就怕……”
“怕什么?”姜钧追问了一句。
“就怕有意外的事情,也就难免有意外的反应。”
“意外的事情你指的什么?”
“就是受到冲击的职工想不通,闹事。”
姜钧明白了他之所指。放走了裴国光之后,他打电话叫来了李天来:“我这次从省城回来忙着抓业务,有两件小事没顾上,你现在马上去办,一是中原化纤的宋总有个儿子要进我们公司,我答应了;另外,还有两个退役的武警找工作没着落,我给安排到我们公司做保安。这三个人来了以后,你一手管起来,最近公司要有所动作,这三个人要用好,切实保证公司改革的正常进行。”
李天来面露难色:“这有点困难,公司人事归糖三角管,进人的事情得让他办……”
姜钧骂他:“你脑子浑了?我知道归他管,我说的是他们进来以后归你管,明白了没有?”
李天来总算心领神会了:“我明白了,你放心吧姜哥。”
姜钧叮嘱他:“今后别再姜哥姜哥了,叫习惯了当着别人叫出口像什么?我们是国有企业,不是黑社会。”
李天良嘿嘿笑着告辞,姜钧马上叫来糖三角,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让他去办理宋总儿子和那两个保安的人事手续。
糖三角没敢多说什么,连连答应着去办了。姜钧估计他肯定会找柳海洋和小乌龟,就跟到了柳海洋办公室,果然糖三角正苦着脸跟柳海洋说着什么。看到他进来,糖三角连忙住口。
姜钧对柳海洋说:“你说的那笔业务可以做,你现在就着手吧。”
姜钧一提那单进口油料的业务,柳海洋的念头就转到了业务上。根据公司规定,纯利润的10%可以给经办人提成,如果这笔业务做好了,他柳海洋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赚100多万。所以,他也就不再管姜钧擅自进人的问题,忙忙叨叨地跑去拟合同了。他自己不会拟合同,每一次有了业务都找黄小船帮忙。
宋总的公子和退役武警的人事手续极为顺畅,不到一周,三个人齐齐到南方集团报到,姜钧把他们都安排到了总经理办公室,划归李天来管理。李天来把两个保安安排到了集团的电梯门口值班,安排具体任务的时候话却说得非常明白:保证姜总的安全。没有姜总的批准,任何人不准擅自进入姜总的办公室。
刚开始集团的人并没有把这两个保安放在眼里,但没多久就开始改变习惯。要想见姜钧,事先打电话预约,姜钧答应了以后,才能接见。如果有急事,也要由两个保安打电话请示过姜钧,姜钧批准以后才能去他的办公室。[汶Zei8。电子书小说网//。 ]
也有不信邪的,比如清欠组的张胖子见姜钧上任以后并没有把他当回事儿,郜天明已经回到了总经办,而他自己却还冷冻着,忍耐不住,跑上来找姜钧理论,结果让两个保安给堵住了。保安请示姜钧见不见张胖子,姜钧马上拒绝:“告诉他,我没有时间,有什么问题找总经理办公室,逐级上报。”
保安就不让张胖子进办公区域,张胖子开始发飙,大吵大闹,结果让保安推打一通,扭着胳膊扔出了大门。就这还没完,当月开工资,张胖子发现少了200元,找糖三角质问,糖三角告诉他根据集团的规定,扰乱集团办公秩序,罚扣200元钱。张胖子本来就只拿了个基本工资,再扣掉200元,哪里还能忍耐,跳着脚骂人,从黄智、糖三角一直骂到姜钧。保安还要捆他,郜天明在一旁看不过去,劝开了。糖三角也有点狗仗人势,张胖子气咻咻地离开时,他还提醒老张:“你又扰乱办公秩序一次,下个月还要扣200元。”差点没把张胖子气得跳楼。
有了这两回张胖子的演出,整个南方集团的员工都变得老老实实懂得守规矩了。就连柳海洋要见姜钧,也要事先打个电话预约,姜钧给他面子,每次打电话预约都热情欢迎。到了这个份上,姜钧明白自己已经树威。他现在要大刀阔斧地推行董事会授权办理的事情,起码已经没了暴力冲突的可能。
窗外传来了楼顶大钟的敲击声,办公室里更显得静谧。姜钧一直坐在办公桌前犹豫不决,该不该把自己的打算乘机全盘端出来。精简机构、压缩人员,对集团资产重新审计,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很可能还会涉及到账外资金来源走向的清查,这一桩桩事情都是会让许多人喊疼的举措。尽管有了董事会的函,许多事情可以推到董事会的身上,可是引起的震动、造成的震撼却是可以预料的。而且,承受者却是企业和他姜钧。
如今,公司的资金状况刚刚开始好转,拖欠的货款正陆续追回,部分积压的不良资产也已经开始变卖回收,企业算是有了活钱可以开展业务了。黄小船继续搞他的进口出口,虽然每单的业务量很小,利润很低,却也算是每单都有钱赚,总比闲待着强多了。中原化纤公司的来料加工也开始运行,当初最担心的提货问题有了老宋那个傻儿子作人质,也得到了圆满解决。他们用30%的定金拿了中原化纤工业公司的产品卖掉,中间倒了这么一手利润就出来了。据裴国光核算,光这一单业务,四五百万的利润就没什么问题。只要不出大的失误,年底完成甚至超额完成董事会下达的经济指标是手拿把掐的事。关键是不能出现大的失误,从业务本身来看,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失误。集团也走上了正常运转的轨道,处于一种相安无事的平稳状态。尽管这种平稳仅仅是暂时的,基础是极为脆弱的,却也总是一种平衡。在这个时候开刀动手术,会不会因为打破平衡而导致整个公司崩塌呢?姜钧犹豫不决了。
他还在踌躇不决,郜天明却已经掂着机构改革计划书来找他了。他大略看了看这份计划书,内容挺大胆,从机构方面看,郜天明建议凡是两年内没有业务的业务部门一律撤销,撤销后的业务部门归并到有业务的部门。也就是说,谁有业务就给谁设部门。然后由部门负责人负责“组阁”,人数不限,需要多少人就安置多少人,但是有一个前提,所有部门都独立核算,业务经费、管理费用包括人员工资都要打进该部门的成本。管理部门只保留两个:总经理办公室、财务部,其他的一律撤销,确不可少的管理工作一律划给总经理办公室。管理部门的领导竞争上岗,经过群众评议、领导审查,然后才能正式任命。姜钧看了这份机构改革计划书心里蹦出来几个字:深合我意。
他问郜天明:“根据你的计划,如果我们这样办了,公司能有多少富余人员下来?”
郜天明说:“至少得有一半人下来。”
姜钧又问他:“下来的人怎么办?”
“下岗啊,发生活费,现在全国各地都是这样。”
“那你觉得我们集团这样行吗?”
“有什么不行,只要想办就行。如果我没有地方安置,我下岗。”
姜钧笑骂:“你倒真是弼马温不怕天下乱,光屁股不怕下大雨。”
郜天明说:“不破不立,流水不腐,户枢不蠹,集团目前的状况表面上看好像挺平静,可是这种平静就像是一潭死水,而且是发臭了的死水。死水迟早得蒸发干净,然后潭底留下来的就是污泥和臭鱼烂虾。”
姜钧说:“还是再考虑考虑,对可能引起的各种后果我们都考虑得再充分一些,把副作用降到最低程度。如果我们光顾着破,破了又立不起来,煮了夹生饭麻烦就他妈的大了。”
郜天明说:“那好,反正我的任务完成了,如果你有什么新的想法稿子我可以再改。不过,我想如果真的按这个方案搞,海龟帮的虾兵蟹将可能就得下一大批。”
过去姜钧对郜天明关于海龟帮的说法并没有放在心里,甚至认为郜天明有些偏激。小乌龟一直管着人事,任何人调进公司都得他办手续,如果他办的手续就说是他的人,就划到所谓海龟帮的圈子里,南方集团的64号人有几个不是经过小乌龟调进来的?后来他认真研究了职工花名册,发现从柳海洋和小乌龟原单位调进来的人确实不少,这当然不是偶然的。另外从职工的言谈话语中,他也了解到一些不是从小乌龟和柳海洋原单位调进来的人却也都跟他们有着直接间接的亲戚或者朋友关系。他才相信了郜天明的说法。通过人事改革大大削弱海龟帮的实力,这倒是姜钧非常愿意看到的结果,也算是进行人事改革收获的副产品。怕的就是真的这帮人联合起来捣乱,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局面。想到这些,姜钧又有些犹豫不决了。
柳海洋跟小乌龟却杀上门来兴师问罪了。自从姜钧略施小计给小乌龟一张空头支票以后,他们俩一起来登门拜访的情景几乎再没有出现过。今天他们一起到自己的办公室来,肯定是遇到了在他们看来不得不共同出面,保持同一个声音的大事。跟过去一样,照例是柳海洋先开口,小乌龟在一旁敲边鼓。姜钧想起那句成语:狼狈为奸,如果柳海洋是狼,那么小乌龟就是狈。
“姜总,封项目开发部账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柳海洋二开口就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姜钧刚开始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心里还有点紧张,听到他们是追问这件事,反而轻松了下来,对他们说:“这件事情上次不就已经说过了么?对资产进行审计是董事会的决定,我们只能执行,这件事情哪有我们讨论的余地。”
柳海洋说:“对,这是董事会的通知,可是董事会的通知上并没有说要封项目开发部的账吧?而且,审计的具体时间是你确定的,定这么重大的问题的时候,总该跟领导班子通通气吧?”
姜钧正要解释一下,小乌龟却插了一句:“我们南方集团是国有企业,不是个体户,也不是哪一个人的私有财产,怎么能一个人说了算?”
这是姜钧就任以来,小乌龟头一次面对面地对他发难。姜钧突然醒悟,他过去光琢磨着怎么样挠人家的痒痒肉了,却忽略了人家还有痛楚神经。对项目开发部封账审计,肯定是捅到人家的痛楚神经了,不然他们不会作出这么强烈的反应。既然触到了,那我就让你们好好地疼一回,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根神经为什么碰不得。
“好了,如果你们仅仅是因为这件事情,我觉得没有什么值得研究的,账已经封了,审计人员已经进驻了,我是在完完全全地执行董事会的决定。你们如果认为我做得不对,你们去找董事会,只要董事会撤销他们的决定,我没意见。对了,肖助理,你说得很对,南方集团确实是国有企业,不是个体户,也不是我的个人私产。如果是我的个人财产倒好办了,别人想让我养活他的亲戚朋友那可就没门了。”
柳海洋让姜钧几句话说得张口结舌,小乌龟却并不是那种能让人家几句话说退了的人:“姜总,你别误会我们有什么别的意思,我们纯粹是为了公司好。至尊花园那个房地产开发项目现在非常困难,建成的房子压在那里卖不出去,施工队伍非常不稳。这个时候,我们做领导的首先应该想到的怎么支持、扶助他们渡过难关,保持稳定求得发展。但现在封了项目开发部的账户,还派审计组进去,难免造成人心慌乱,如果生产经营上出了什么问题,我们都不好交代。”
他缓和口气,姜钧也跟着缓和口气:“年前李经理才报了喜他们房子卖得好,还跟我要奖金呢,怎么突然经营就非常困难了?”
小乌龟仍然不屈不挠:“卖掉几套房子跟经营困难并不矛盾。这就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