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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串联-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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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相信现在这个树叶子掉下来都怕砸着脑袋的你,小时候也曾调皮捣蛋过?”我冷嘲热讽道。

“你记错了吧,我打小就乖,从不惹是生非。”他说。

我马上举出一大堆铁打的事实驳斥他:“在班上放高利贷的是谁,借人家一张电影票钱,隔一周还两张?老师找家长告状,晚上跑老师家去砸窗户玻璃的又是谁?”

“肯定是别人,”扬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不是我。”

“你太可怕了,你们这些健忘的人太可怕了,”我不禁产生了某种介乎于痛楚和哀伤的情绪,“忘却是你们永远快乐的法宝。”

“你难道希望总是掉过头去,盯着自己拉过的屎过日子吗?”扬子说。显然,他并没忘却什么,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不想回头再寻思,刻意地逃避。我却不能,我记性好得出奇,所以我快乐不起来,过往岁月的阴影时常在我眼前浮现,尤其是那些不堪回首的细节,总萦绕着我。

“只要往前看,你就能像一头蒙上眼罩的骏马,勇往直前。”扬子踩了一脚油门,车速加到了120迈。

“你超速了。”我提醒他一句。

“我心里有数。”扬子说道。

我总回想起当年被我们斗死的那人的后代,他们怎么样了,每到清明节会不会去慰藉死者的冤魂?

“死的人多了,就你喜欢钻牛角尖。”扬子说。

“所以我们只记得一场浩劫有多少冤假错案,却不记得有多少制造冤假错案的人。”

“现在我们活得不是挺好的吗?退休赋闲,颐养天年。”扬子说。我叹了一口气:“本来那些冤死的人也该这样活着的,你想过没有?”扬子说:“你消停一会儿行不行,老这么叨咕,妨碍我开车。”我知道他又在回避这个敏感的话题,也不勉强他,闭上了眼睛,养神。这时候,车后两辆交通警察的摩托追过来,扬子不满地说:“都怪你,超速了,警察肯定要开罚单。”我说:“罚款由我来交,你就别废话了。”

17

虽然阴雨连绵,黑云密布,我们还是激动得要命,对革命圣地延安,神往已久,隔老远一看见巍峨的宝塔山,我们就跳着脚欢呼起来。我们离开大路,故意穿小道过去,想领略一下当年热血青年奔赴延安时的喜悦心情,这时,不光是女生,就是我们几个男的脚上也都打起了泡,生疼,可是,因为太兴奋了,全然不放在心上。路遇行人,也都热情寒暄,你们是哪儿的?回答说,广州,你们呢?我们就可着嗓门说,北京。先在气势上压他们一头,显得卓尔不群。走近宝塔山,才发现来这里瞻仰的人如山如海,挤得插不进脚去,而且每支队伍都高举着一面红旗,煞是威风。女生说,我们也该有一面旗帜才对,不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默默丢丢的抬不起头来。江晓彤觉得有理,就在附近买了一面旗子,人家问旗子上印不印什么字,江晓彤说,要印就印上“北京红卫兵”五个大字。等到夕阳快西下了,旗子上的字才印好,江晓彤要自己掏腰包,我反对,旗子是我们大家的标志,人人都有份,所以要均摊,幸好大家都没异议。江晓彤打着旗子,我们喊着口号整队进入了延安城,尽管已近黄昏,前来围观的人还是不少,我们愈加的精神抖擞起来。不断地还有老乡过来攀亲,嘿,我们也是北京来的。接着你问我是哪个学校的,我问你是哪个学校的,然后你问我认识不认识张三,我问你熟悉不熟悉李四,亲得一塌糊涂。我略微数了数,北京老乡起码够百十来口子。我跟他们打听,晚上住在哪儿?他们说,招待所早就满员了,图省事,他们干脆就住野外,好在是夏天,偶尔下个雨也是毛毛雨。我们几个秃小子倒没什么,关键就看黎彩英她们愿意不愿意了,未料到,跟她们一说,她们竟然举双手赞成。

“面对星空,头枕大地,这才富有情调呢。”杜亦欣喜地说。尤反修也说,就是就是,想想都有诗意。既然如此,就只有这样决定了,先露宿一晚,明天再看情况。我们男生分头去打饭打水,解决国计民生,女生则照看着所有的行李,在地下铺上报纸,躺着歇歇,顺便挑一挑脚上的水泡。

你们早点儿回来,女生嘱咐我们。

我知道她们盼着我们早回,原因有二,一个是人生地不熟,害怕;另一个是赶了一天的路,饿了。伙食差是差了一点,只有馒头,连咸菜都没有,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就带一罐子王致和酱豆腐了,不过,没有一个人叫苦,仍然沉浸在兴奋之中。江晓彤一个劲儿催促大家早睡,明天早晨就去枣园参观毛主席当年居住的窑洞,可是谁都无法入眠,夜晚,雨也停了,我们在夜空中寻找着北斗七星,周围北京同乡也都没睡,在唧唧喳喳说着悄悄话。这时候,柳纯沛溜到我跟前,对我说,你去劝劝尤反修吧。我问他尤反修怎么了。他说尤反修一直在呜呜地哭。我又问他为什么不劝劝她。他说她不理他,还给他脸子看。我悄悄锅着腰走到尤反修旁边,对潸然泪下的她说,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她点点头,告诉她是背着父母跑出来的,不知现在他们有多担心呢。我安慰她,你照顾好自己,将来安然回到家,他们也就踏实了。

我就是这么想来着,尤反修说。我奇怪地问她,既然你都有主意了,还哭个什么劲?

触景生情呗,尤反修说,当年我父母就是在延安结识,在延安结婚,过去只听他们讲,今天我终于也来到延安了。她说着说着,泪水又拥上眼帘。

你已经很幸运了,还有父母惦记着你,我说。

你的父母呢,不在身边吗?她问我。我说,人倒是在我身边,但是心思不在,都一门心思搞运动去了,一天到晚不着家,见不到个人影。

他们可能是真忙,一时顾不上你,尤反修又反过来安慰我。

突然,柳纯沛探过脑袋来,问我们,你们俩嘀咕什么呢,能不能让我听听?尤反修想都不想就回他一句,不能让你听,识相的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你怎么对他这么不客气?等柳纯沛悻悻走开,我责问她。尤反修哼了一声,这个人讨厌死了。我说,他除了酸文假醋之外,也没什么大毛病啊。尤反修说,那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提起他,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问柳纯沛到底怎么招惹她了,她脸一红,我不想说,她的声音稍嫌低沉,叫人不能不心生疑问,不过,既然她不说,我也不再问。我对她说,别瞎想了,睡吧。她“嗯”了一声。经这么一交谈,我们俩相知益深,距离缩短了许多。原先看尤反修娇小玲珑,相貌却平平,说不上俊,也说不上丑,现在突然觉得她顺眼多了。稀里糊涂地睡着了,正酣时,被惊醒,一群北京同乡挨个把我们提溜起来,说是北京人与南蛮子打起来了,叫我们前去助一臂之力,我问为什么打,对方也说不清楚,不过是为争点儿什么,也许是一块铺板,也许是一根背包带。我说,就为这么点鸡毛蒜皮的玩意儿,也至于大打出手?对方说,现在争的不再是东西,而是名誉,咱们得叫南蛮子知道知道北京人的厉害。一石激起千层浪,周遭的北京人立马群情激奋。

黎彩英她们劝我们别去,江晓彤却说,若不去,人家还以为咱们胆小怕事呢。半夜三更,我们一行被大队人马裹挟着,向南蛮子进军。本来以为就几个上海小赤佬兴风作浪,到地方一看,黑压压一片,除了上海人,还有杭州人、南京人,甚至还有十几个福州人,都严阵以待,有的人手里还拎着棍子。我们双方对峙着,却谁都不先下手,一方说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一方说早就看你们北京人如此霸道不顺眼了,今天就比划比划,较个真章。争竞半天,有的人就不耐烦了,推推搡搡起来,继而就是一场混战,黑暗中,打成一团,我肩膀挨了一板砖,一阵酸痛,还好,没退缩,照对方裤裆踢了一脚,疼得对方扔下砖头,捂着裤裆直蹦跶,要不然他非得给我开瓢不可。正乱着,有人喊,民兵来了,刚才招呼我们来的那个同乡嘱咐我们一句,走人,记住了,逮着了不许说我们是北京人,咱不能给北京人脸上抹黑。呼啦,人群散去,两边都不想被抓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没影了。招呼我们参战的那个小子说,今天你为咱北京人光荣负伤,往后回北京,我加倍报答你。

回去,不能告诉黎彩英她们实情,我们冲出了重围,找了个僻静地方歇腿,江晓彤对我们说,他似乎很后悔,我们明明是出来锻炼自己的,怎么打起群架来了?

也是情势所迫,万不得已,我劝慰他说,往后我们多注意就是了,就是刀架脖子上,也不再掺和这些事了。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江晓彤貌似叮嘱我们,其实他是在叮嘱他自己,谁再犯,就把谁清出革命队伍中去,我也不例外。

找到黎彩英她们,她们正着急,见我们回来都围过来,唯有黎彩英哼了一声,气冲冲地走开了。尤反修过来问我受伤了没有,又是柳纯沛嘴快,告诉她我挨了一板砖,幸亏躲得快,要不就不朽了。尤反修解开我衣扣,看我的伤处,只见已经青紫了。她拿出一小瓶紫药水来,给我搽,我想不到她出门居然会带着这玩意儿。江晓彤主动检讨了一番,怪他是非观念不强,才参与了这次斗殴事件,性质是严重的,请同志们多多批评指正。我听出来了,他的话是冲着黎彩英说的。

经这么一闹,转天,参观革命圣地的心气锐减,那种可歌可泣可惊可叹的襟怀大打了折扣。转悠了一圈,我就缩在一个角落坐下来,等他们,尤反修兴致勃勃,你怎么不走了?她问我。我说我累了,你去吧。尤反修问我是不是肩膀太疼了。我说不是,就是有点儿累,叫她放心。他们都走了,杜寿林留下来陪我,我问他怎么不去观景,他说他不喜欢这里的风景,再好的景致也好不过天安门。这时候,我意外地发现就在不远处,杨东升跟俩外地人鬼鬼祟祟地交谈,我想起江晓彤对我的嘱托,让杜寿林别挪地方,原地等待,我就追了过去,本来想搞它个突然袭击,可是杜寿林很快就走开,混入了人流中,找不见了,我只好拦住那俩外地人,质问他们刚才嘀嘀咕咕在捣什么鬼,那两人显得异常的慌张,一把将我推个跟头,撒腿就跑。杜寿林见我吃了亏,咋咋呼呼地就冲过来,我怕他传个满城风雨,就选择了息事宁人,任凭杜寿林怎么刨根问底,也不吐露实情。我有点儿佩服江晓彤了,还是他的警惕性高,从今日之所见所闻,杨东升这小子果然有重大嫌疑,我早晚要揪住他的狐狸尾巴,叫他的真实嘴脸大白于天下。杜寿林嘟噜着脸子说我不讲义气,有事总瞒着他。我经常到他爸的煤场去玩,算是不错的朋友,他这么说我,倒叫我左右为难了,最后我只好答应他,我正在追查一个谜案,等到有了线索,我保证头一个告诉他。杜寿林见我态度诚恳,不像是骗他,这才稍觉宽慰,面部肌肉遂松弛下来,不再横眉立目了。

石磊、杜寿林赶紧走,一分钟也不能再耽误了,这时候,江晓彤气喘吁吁地跑来,后边跟着黎彩英他们一行。

发生什么事了,慌张成这样?我跟杜寿林都被他的表情吓住了,赶紧问个清楚。

南蛮子拉来大队人马,要跟我们决一死战,江晓彤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还从没见他这么仓皇过。

他们来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不跟他们两拨掺和就是了,我故意轻描淡写地说。

江晓彤担心回到北京,认识我们的同乡会谴责我们临阵脱逃,脸上挂不住。我说,那么我们就举手表决,同意不参与武斗的请举手。全票通过。趁我们的同乡还没找到我们,来拉我们当壮丁,就赶紧撤退。就这样,我们仓促地离开了延安,没参加所谓的“延安保卫战”。杨东升说,我们何必如此狼狈呢,充其量就是跟他们干一仗嘛。郑建国把相机用一层又一层的废报纸裹好,装在书包里,对杨东升说,要干一仗,你去干,我们不拦着。这么一说,杨东升又怕了,闭上嘴不言语了。半路上,我们还遇见一个散兵游勇,要加入我们的行列,他说他是天津十七中学的,掉队了。黎彩英见他狼狈得脚下只穿着一只鞋,就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的鞋在火车上挤掉了,江晓彤征求大家的意见,大家都可怜他,就允许他跟我们同行。江晓彤给他讲了几条纪律,包括不许擅自行动,不许投亲访友,不许个人偷嘴等等,他满口答应。这小子嘴也甜,这个叫姐,那个叫哥,没俩钟头就跟大家打成一片。路过一个合作社,黎彩英还出钱给他买了一双革边鞋。赶到车站,我们爬上一辆货车,钻进帆布里头去,枕着麻袋睡一大觉。女生睡不着,总想探出脑袋瞅瞅到什么地方了,我又把她们按进帆布里,对她们说,管它到哪儿呢,暂且听天由命吧,反正是在我们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要是叫押车的发现你们,就得把咱们都轰下去。女生比男生的好奇心还重,她们想知道麻袋里装的是什么,拿个指甲刀割开麻绳子,原来里边装的是黄豆。柳纯沛说,要是黄瓜就好了,可以败火。黎彩英说,你要是个女的,准是个又馋又懒的拙老婆。这时候,江晓彤把食指竖在唇边,嘘,你们小声点儿,车好像靠站了。

撩开帆布一条缝,看看站牌,是澄城。江晓彤拿出地图册,找了找,离西安还远着呢。这时候,杜亦突然惊叫起来,坏了,押车的朝我们这边过来了。我们赶紧往后边转移,可是,有几个车皮拉的是拖拉机,没遮没挡,我们要去哪,肯定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幸好最后一节车皮有帆布,江晓彤命令我们,后撤。每个人都跟侦察兵似的匍匐着向最后一节车皮爬去。

我一马当先。

刚撩开帆布想钻进去,一声叫唤把我吓了一溜跟头。

里边不仅有人,而且有一大堆人,个个捏着拳头,仿佛随时将我打翻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叫我永世不得翻身。我见她们都扎着鬏鬏,是一色的娘子军,就闪身到一边去,让黎彩英跟她们交涉。她们来自唐山,目的地是成都。黎彩英跟她们联络联络感情,她们允许女生留下来,男生则不行。我们赶紧跟她们表态,我们都作风挺正派的,除了柳纯沛。她们问哪个是柳纯沛,我们说就是成心把白衬衫领子翻在军装外边的那个,几双大眼珠子立刻都跟匕首一样投向柳纯沛,柳纯沛赶紧大叫冤枉,把我们都逗笑了。我们这么一笑,她们高度紧张的神经似乎也松弛了下来,勉强给我们让出一块地盘,告诉我们,快埋伏好了,别暴露了目标。地方太狭窄,坐下来大腿蹭大腿,开始特别不自在,货车开起来,才逐渐适应起来。刚才在我们来之前,她们大概正听一个扎红头绳的女生给她们念书,这会儿,平安无事了,她们叫她接着念,可是有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在场,她嘀咕,江晓彤就问她念的是什么书。她们当中一个领头的回答说,《红岩》,怎么着,不许呀?江晓彤沉吟了一下,我听说这里边的双枪老太婆过去曾当过叛徒。那个领头的说,我们就是为批判才让她念的。黎彩英她们也想听,就和稀泥说,念吧,我们一起批判批判。扎红头绳的女生说,我总不能白给你们念吧?我问,难道你还要报酬?扎红头绳的女生说,起码得给我两块大白兔奶糖。好吧,我答应了她。

听着听着,我们就都听进去了,到动情处,个个眼泪汪汪。杜亦跟尤反修本来早就读过这本书,听到半截,又沉浸其中,叉着手,肩膀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的抽搭着。江晓彤闭着眼仿佛是在酣睡,其实,我知道他是装的,他也支棱着耳朵听着呢,一个字也没落下。

下边呢?扎红头绳的女生只要一停下来,我们就催她。

急什么呀,我总得喝口水润润嗓子吧,她说,明知她是故意端架子,也没办法,谁叫咱想接着往下听呢!

这本书大概读到三分之一的地方,那个领头的女生提醒我们,下一站就是西安了,你们要是下车的话,现在就该准备准备了。可是,我们正听到裉节上,吊着胃口呢,一门心思想知道江姐被逮起来以后怎么着了,甫志高最后是怎么个下场……江晓彤说,本来我是计划在西安下车的。郑建国说,西安不就是一个华清池嘛,算了,不去就是了。江晓彤斥打他说,你就知道游山玩水。我跟黎彩英她们几个女生的意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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