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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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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虽说不再追究了,可得子的去留成了问题。林满江左想右想,觉得怎么说都有道理,于是就问庄虎臣:“掌柜的,你说,这得子干的是好事儿呢,还是坏事儿?”

“这得分怎么说。”

林满江试探着:“那咱还用他吗?”

庄虎臣想了想:“农村孩子出来学徒不容易,再看看吧。”就这样,得子被荣宝斋继续留用了。在庄虎臣看来,得子的去留是小问题,铺子开张半年来,账上老是勉勉强强持平,这才是大问题。他的内心其实很烦躁,又不便跟林满江讲得太多,于是庄虎臣又去了宝韵阁。

宝韵阁里,周明仁正坐在太师椅上听伙计报账,见庄虎臣进来,他站起身:“哟,虎臣,这是哪阵风儿把你吹来啦?”

“大哥,小弟这阵子净顾着忙乎铺子里的事儿了,没得空儿来看看您。”

周明仁请庄虎臣坐下,倒上茶:“忙好啊,不忙哪儿来的银子啊?”

“唉,能像大哥您,忙乎出银子来也算没白忙,可我这一天到晚,唉,都是瞎忙。”庄虎臣愁眉不展,端起的茶碗又放下。

“你这么想就不对了,新开张的铺子,不赔些日子就想赚啊?”周明仁说着宽慰的话。

“这不都快半年了,还没什么起色。”庄虎臣指指自己嘴角边上的溃疡:“我这都急出泡来了!”

“虎臣,你这性子不能太急,心急吃不了热饽饽。”

“大哥,话是这么说,可不急也得行啊,荣宝斋要是弄不出点彩儿来,那不让人家看笑话儿吗?”

周明仁一脸的不屑:“你说的是那茂源斋的陈掌柜吧?甭搭理他,听说你走了以后,茂源斋的生意一落千丈,陈掌柜天天坐在铺子里骂街,这管什么用?有能耐你干,自己没能耐,你怨谁?”

“我琢磨,得想个什么主意,这荣宝斋得有自己的独家买卖,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客人想要这东西,只能到荣宝斋来。”

周明仁思忖着:“只此一家,别无分号?想法儿倒是不赖,不过,可得瞄准了做什么,琉璃厂的铺子可是一家儿挨着一家儿,要说这南纸店嘛,开得也不算少,你得琢磨透了,做那别人想不到的。”

“我这些日子想来想去,就是琢磨不透。”庄虎臣苦着脸,甭提多沮丧了。

第七章

庄虎臣得到意外的启示,是由于总理衙门章京王雨轩落在荣宝斋的一本过了时的缙绅。

那天上午,王雨轩来铺子里买文房用品,临走的时候把带来的一本册子忘在了柜台上。庄虎臣发现后,立即差得子去追赶,得子气喘吁吁地追上了,王雨轩却歉意地对他笑了笑,说这是本过了时的缙绅,他不打算要了,麻烦得子给处理掉。得子觉得这册子扔了可惜了,还可以当草纸用,于是就拿了回来。

庄虎臣见得子拿着册子又回来了,疑惑地问:“没追上?”

“追是追上了,可王大人说这册子过时了,他不要了。”

“什么册子,还有过时这一说?”庄虎臣从得子手里拿过来,饶有兴味地翻看起来。

天色渐晚,铺子里已经没有了客人,庄虎臣还在一门心思地琢磨那本册子。

得子凑过来:“掌柜的,您都看了够二十遍了吧?这有啥可看的呢?”

庄虎臣抬起头:“有啥可看的?告诉你,这里面名堂大啦!”

得子嘟囔着:“人家王大人都不要了,还有啥名堂?”

“王大人不要是因为它对王大人没用了,可对咱们就不一样了,这么跟你说吧,弄好了,荣宝斋的转机,就在这本缙绅上了。”庄虎臣说得意味深长,得子听着将信将疑:“就这本儿旧不啦叽的册子?”

“这叫缙绅,”庄虎臣加重了语气,“缙绅,懂吗?”

得子摇摇买:“掌柜的,不懂,这印得也不怎么地呀。”

“甭管印得怎么样,可这书里的东西对做官的人简直太重要了,”庄虎臣如数家珍,“这上面有朝廷各府院、六部衙门七品以上的大小官吏名录,从官职、姓名到原籍都记得一清二楚,还有官员的官阶品级、顶服俸禄、钦定会典相见礼、加级记录……东西多着呢!”

“可咱拿它有什么用啊?”

“平头百姓是拿它没用,可做官的却需要这个,你好好想想?”庄虎臣启发着得子,得子想了想,眨巴着眼睛:“掌柜的,我还是不明白。”庄虎臣不耐烦了:“你可真是个榆木脑袋,那就明儿再说吧。”说完,他站起身,拿着缙绅走了。

红彤彤的太阳刚从东方冉冉升起,得子就带着张幼林忙乎上了,卸窗板、扫地、收拾柜台、摆放文房用品……不一会儿张幼林就满身大汗了。得子怕把少东家累出个好歹,就说:“师弟,你歇会儿,掌柜的马上要过来了,我到后面提壶开水,先把茶沏上。”

“师哥,我去吧!”张幼林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得子连连摆手:“行了行了,这一早晨就够瞧的了,你毕竟是少爷嘛。”

张幼林板起脸来:“师哥,你又来了,咱不是说好了吗?你就是我师哥,我就是你师弟,这儿只有伙计,没有少东家。”

“好好好,听你的,反正我总有点儿别扭。”得子正往后门走,张幼林无意之中向外看了一眼,突然浑身一震:“不好了,我叔儿来啦,师哥,我到后面躲会儿,你把他支走。”说完,一个箭步蹿出了后门。

片刻,张山林拎着两个鸟儿笼子走进来,得子迎上去:“东家,您来啦!”

张山林四处看了看:“得子,庄掌柜呢?”

“还没过来呢,您有事儿吗?”

张山林坐下:“也没什么事儿,我是路过这儿,锦云轩茶馆现在成了黄鸟儿座儿了,好家伙,四九城养黄鸟儿的主儿都去了,昨儿个有位爷弄了只脏了口儿的百灵跑那儿起哄,结果让古月斋李掌柜的一怒之下给摔死了。”

“这就不对了,李掌柜凭什么摔人家鸟儿?得,这下子那位爷还不跟他急了?”得子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上的灰尘。

“他敢?那是黄鸟儿座儿,你带只百灵本来就坏了规矩,况且还是只脏了口儿的百灵,那不是找不自在么?摔了他的鸟儿那是轻的,惹怒了大伙儿,连他鸟儿笼子一块儿砸……”张山林越说越上瘾,看样子没有要走的意思,得子就提醒他:“东家,您不是去茶馆吗?怎么跑这儿来啦?”

“嗨!我不是来打个招呼吗?你给我看着点儿时辰,一会儿黄鸟儿座儿散了,我过来接着喝茶,你估摸着我快过来了,就先把茶沏上。”

得子很是诧异:“东家,您去的不就是茶馆么,到那儿还不喝够了,怎么回来还喝?”

“这刚哪儿到哪儿啊?跟你这么说吧,喝茶跟浇花儿一样,你不把水浇透了,花儿就得蔫儿,喝茶也是如此,这茶没喝透,一天都没精神。”张山林掏出怀表看了看,“记住!两个时辰以后沏茶,明前的碧螺春还有吧?就沏它。”张山林提起鸟儿笼子走了,得子站在那儿却犯起愣来。

张幼林探头探脑地回到前厅:“师哥,我叔儿走啦?”

“走啦,不过他说了,一会儿还回来喝茶。”

张幼林一阵起急:“还回来,他还没完啦?”

“你叔讲话,喝茶跟浇花儿一样,得喝透了。”得子思忖着,“我说师弟,你叔儿拿这儿当茶馆了,这两天你得躲躲。”

张幼林叹了口气:“唉,这不是没影儿的事儿吗?师哥,你跟师傅说说,让他想个法子把我叔儿支走,不然我老得躲着。”

张幼林沮丧地回到了秋月家,没过多久杨宪基也来了。这是张幼林第一次见到杨宪基,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杨大人,我早就想见您了,能和您单独谈谈吗?”

秋月颇为意外:“幼林,你要和杨大人谈什么?怎么没跟我提过?”

“那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我当然不会和你提。”张幼林神情庄重,杨宪基觉得有些可笑,他上下打量着张幼林:“你有十六七岁了吧?算个男人了,好吧,咱们谈谈。”

俩人向客厅走去,秋月站在原地:“幼林,你人小主意不小,你要和杨大人谈话,居然不让我在一边听?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姐姐吗?”张幼林停下脚步:“当然有,我不是说了吗?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你听不合适。”进了客厅,两人相对而坐,张幼林单刀直人:“杨大人,您为什么不娶我秋月姐?”

杨宪基一愣:“小兄弟,这是你该问的吗?”

“当然,我家和秋月家是世交,秋月是我姐姐,她的父母都不在了,又没有别的兄弟,所以,我姐姐有什么不好说的话,理应由我这个当弟弟的来代劳,您就把我当成秋月的娘家人吧。”张幼林说得一本正经,杨宪基不禁哑然失笑:“好,就算你是秋月的娘冢人,我呢,姑且算想当你家女婿的人,你问我答。”

张幼林清了清嗓子:“我知道您为我秋月姐赎了身,但好事应当做到底,您既然把她带到京师就该娶她,孔子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必也正名乎。’我秋月姐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您应该对此负责。”

这番话说得杨宪基尴尬起来,他面露难色:“幼林,我并没有说不娶她呀,总要容我安排嘛,有些事是急不得的。”

“杨大人的话恐怕是托辞,依我看,归根结底是夫人作梗,而杨大人又有些惧内,我说得对吗?”张幼林毫不理会杨宪基的尴尬,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杨宪基一时语塞:“这个……我总要和夫人商量嘛,毕竟……不是件小事儿。”

“要是夫人不同意呢?我秋月姐就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过一辈子?”张幼林的目光直视着杨宪基,“杨大人是读过圣贤书的,孔子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我认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为恕,‘己所不欲,无施于人’是仁;恕者乃人道,而仁者是天道。人经过努力可以达到恕,但不能达到仁,因为人能做到不故意把己所不欲的施于人,但也可能在无意中把己所不欲的施于人。杨大人如能像七十岁的孔子那样‘随心所欲不逾矩’,才能做到不论有意无意都不把己所不欲的旋于人,关键是‘不逾矩’,凡事都有规矩,杨大人应遵守规矩。请问杨大人,我秋月姐此时之境地,是杨大人有意为之,还是无意为之?”

显然张幼林是有备而来,杨宪基苦笑着摇了摇头:“幼林啊,你的嘴很厉害,我还真辩不过你,不过,我是真心倾慕秋月的,不然我也不会花掉大部分家产为她赎身。小兄弟,你说的有道理,我可能在无意中伤害了秋月,现在你告诉我,怎样做才能符合你所说的‘规矩’?”

“这很简单,我秋月姐也是出身大户人家,按身份该明媒正娶才是,养外室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呀。”说完,张幼林的目光转向了窗外,院子里,秋月忐忑不安地站在海棠树下,不断地向这边张望。

“你倒真像是秋月的娘家人,”杨宪基站起身,倒背着双手在客厅里踱起步来,“幼林,这件事对你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在郑重其事地和您商量。”

杨宪基停下脚步:“如果我不同意呢?”张幼林也站起身来:“那太好了,如果您不想娶秋月姐,那我告诉您,我娶!杨大人,我的话是算数的。”杨宪基一时愣住了,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张幼林已经迈着大步离开了客厅。

院子里,秋月迎着张幼林走过去:“幼林,你和杨大人谈了些什么?”张幼林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没什么,我和杨大人谈论圣贤书来着,姐,我出去走走。”

秋月择下了沾在张幼林衣服上的一个线头:“也好,只是别走远了,待会儿回来吃饭。”

“姐,你别管我了,我不想在这里待……有杨大人在,我就成了多余的人,你们聊吧。”

“那:去哪儿?”秋月追问若。

此刻,张幼林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是想尽快离开这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得子从林满江的住处出来,远远地看见张山林走过来,他撒丫子就往铺子跑,在门口差点儿和庄虎臣撞了个满怀。得子顾不上给庄虎臣道歉,冲着里面就喊上了:“师弟,快躲起来,你叔儿这就到了!”

“他倒真够准时的。”张幼林匆忙把宣纸塞进柜台,站起身正要开溜,庄虎臣沉下脸来:“躲什么躲,那叫学徒吗?幼林啊,要学就踏踏实实学,别瞻前顾后,你学徒的事你妈早晚会知道,不如主动先说。”庄虎臣又问得子:“二掌柜怎么样了?”

“我瞧着不大好,脸色儿蜡黄,从昨儿晌午到现在吃什么吐什么,连炕都起不来了”

“请大夫了吗?”

得子摇了摇头:“没有,林二掌柜的说,先挺挺,要是能挺过去,请大夫的银子就省了。”

“这哪儿成?”庄虎臣皱起了眉头,“你盯着铺子,我过去瞧瞧。”张山林摇晃着俩鸟儿笼子走过来:“虎臣,你要去哪儿呀?”

“满江病了,我过去瞧瞧。”

“正好儿,我也没什么事儿,我跟你一块儿去吧。”张山林跟着庄虎臣走了。

铺子收拾妥当,还不到上人的时候,张幼林靠在柜台上喘口气,秋月和小玉进来了。看到张幼林在铺子里,秋月提着的一颗心放下了。小玉不满地说:“幼林少爷,你也真够可以的,晚上不回来也不打个招呼,害得小姐一夜都没合眼,就为等你回来。”

秋月用眼色制止了小玉,然后疲惫地看着张幼林:“不睡觉是小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妈交待啊?”张幼林有些不好意思: “姐,我住在铺子里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能出什么事?”

“幼林,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无论去哪儿都要和我打个招呼,别让我为你担心,好吗?”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秋月打断了他:“你先回答我的要求。”

张幼林固执地摇摇头:“不行,我先说我的要求,”他把秋月拉到一个角落,“我要你答应我,如果杨大人不能明媒正娶地把你接到家里,那我来娶你。”秋月笑了,她摸摸张幼林的脑袋:“幼林,你才多大?脑子里怎么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这我可不能答应你,我是你姐姐,姐姐怎么能嫁给弟弟呢?”

“那怎么不能?穷人家养童养媳,哪个不是女的比男的大,我怎么就不能娶姐姐?”

秋月嗔怒了:“胡说!我是童养媳吗?真是越说越没边儿了,反正我告诉你,只要你在我这儿住一天,就得听我的,到哪儿去都要和我打招呼,你不是叫我姐姐吗?那姐姐管你你就得听,不然你就别叫我姐姐。”秋月转身向外走,张幼林赶紧迫上去:“姐,你别生气嘛,我答应你还不成……”

得子端着沏好的茶从后门进来:“嘿,怎么走了?”

从林满江的住处出来,张山林直接奔了嫂子家。

卧室里,张李氏半躺在床上,枕边放着张幼林小时候玩过的一个玩具“响葫芦”,这是用琉璃烧制出来的,做工精美,形状像个葫芦,衔在嘴里可以吹奏出各种声音。张李氏的额头上敷着湿毛巾,李妈在一旁递过一碗草药,听见院子里的响动,张李氏把药碗放下。

“嫂子,您好点儿了吗?”张山林进屋就问。

“还是头晕,吃不下饭,老毛病了,没事儿。”

张山林在张李氏对面坐下:“幼林有消息了吗?”

“你别提他,他爱上哪儿上哪儿,反正我没这个儿子。”张李氏把脸扭到了墙角。

张山林拿过张李氏枕边的“响葫芦”看了看,记起这还是当年他在厂甸庙会上给侄子买的,叹了口气,又放下:“嫂子,您这是何苦呢?幼林就是有天大的错,他也是张家的孩子嘛,哪儿能说不要就不要了?您先消消气,好好养病,明天我再派人去找找。”

李妈赶紧给张山林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再提这事了,可是已经晚了,张李氏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山林啊,你甭劝我,这两天我躺在床上想啊想,越想越觉得对不起咱们老爷子,老爷子临终前托付给我的事,我没做到呀,将来我怎么有脸去见老爷子?唉,这事儿怨我呀,是我养出这么个不孝的东西来,我愧对列祖列宗啊。”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哪儿有当妈的不惦记儿子的呢?自打幼林离开家以后,张李氏就没睡过一宿安稳觉,她把儿子小时候玩过的玩具放在枕边,摸着它,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张山林只好站起身:“嫂子,您安心养病,我先走了。”张李氏擦了擦眼泪:

“山林,你是不是有事儿?有事儿就说吧。”

“嫂子,林满江病了,刚才庄虎臣请了太医院的名医李德立来诊病,李太医号过脉,就实话实说了,林满江得的是不治之症,日子不多了。”

张李氏猛地坐起来:“天哪,怎么会这样?”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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