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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蠡你当初在春天的溪水边看到西施,用自己的男色和爱国主义和物质享受说服西施成全美人计,把她送到吴国去。你和西施私奔之后,安定下来,再到春天,再临溪水,西施心里恨不恨你?想不想一脚踹你到水里?想不想起对她无限眷恋失了江山的吴王夫差?你回想起亲自送西施去吴王夫差的床上,你有没有暗自骂自己是畜生?你再从后面抱西施的时候,有没有猜想吴王夫差是用什么姿势抱她的后腰?西施老去,看到新一批西施初长成,你有没有再次想起初次遇见西施的那个春天,那条溪水,你胯下有没有再次肿胀?
所以我宁愿不相信你能扯脱,我宁愿详细《越绝书》是伪书,我宁愿相信《史记》的说法:你离开越国北上,带领团队来到齐地,“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产,居无几何,治产数十万。”《史记》里没有西施。
俗话说,王八,你以为脱了坎肩,我不认识你了?话糙理不糙。
冯唐再拜
24 大喜
苏东坡、金圣叹、梁实秋并林语堂:
几位常住天上,欢喜多不多?
最近天热,人间大事大灾太多,用心太过,心绪不宁。随手翻闲书,专拣浅吟低唱,虚缓从容,连续在各位的集子中翻到各自的私房小事。苏东坡兄写过赏心乐事十六则,金圣叹兄写过不亦快哉三十三则,梁实秋兄写过不亦快哉十一则,林语堂兄写过来台后二十四快事。
小事往往有大意思,世变时移,人心或不同,列下我的欢喜三十六则,四位大德哂之。
其一,读《曾文正公嘉言钞》,和《论语》比较,同样零乱无体系,但是丰富很多,一切在现世做正经事儿遇到的心灵困扰都有指导,可以当事儿逼《圣经》常翻。于是欢喜。
其二,大处明白,小处糊涂。蔑生死,但是担心两天之后的会议结果、怕今晚在房间里的蚊虫和蛇蚁。连续数周无休息,决定,今晚剩下的三个小时,不务正业,饮酒,唱“石庭梅欲发,须放酒船行”,逛网,心怀偷闲的愧疚,早早睡。于是欢喜。
其三,得闲剪了四爪的指甲和趾甲,鞋跟打了新掌,昨夜黑甜睡,冲了个澡,可以再上路。于是,欢喜。
其四,经过一年半的软硬兼施、会里酒里,死磨硬泡,原来字典里只有“补贴”、“专项”、“接待”、“技术路线”等词汇的人,竟然开始讨论“客户”、“对手”、“协同”、“边际贡献”。古话说,有办法把马拉到河边,没办法逼马在河里喝水,但是把马拉到河边,它在河里喝水的概率大了很多。于是,欢喜。
其五,天光亮,自然醒,雨还没停。不必赶早班机,之后二十四小时也没有一定要做的事情。于是,欢喜。
其六,在外三天,连续应酬,邮件积累数百,心中猫抓狗吠。一巨杯浓普洱,三个小时,邮件全部杀完,东方未白。于是欢喜。
其七,听后辈当众讲文件如水银泻地,事清理明,顺畅无碍。于是欢喜。
其八,数十年来,无论白日里动再多脑子、看再多书、干再多事儿,倒头便睡,无鼾,少动。于是欢喜。
其九,拖了三个月之后,整理硬盘完毕,众神归位,秩序井然。于是欢喜。
其十,和人闲聊,听她说起最近非常烦一个二逼,但是又不好意思表白。是时,她的手机响起,正是此二逼,我抢过她手机,用街面脏话痛骂那遥远的二逼,十分钟后把手机交换给她。她又听了一会儿,挂断,大笑,告诉我,那个二逼问我是谁,还说他错了。于是欢喜。
其十一,忍痛花大价钱买最好的Leica相机和光圈最大的镜头,在暗处对焦那人的瞳孔,抓她最本真的一刻。门外汉照出的照片强于专业摄影。于是欢喜。
其十二,淘汰用了三年的旧电脑,新电脑开机如眨眼,运转如疾风,身心随之一轻。于是欢喜。
其十三,累了,再挺挺,还有小星,于是不累了。于是欢喜。
其十四,偶尔因为自己不是常规好人而怅然,耳闻一老哥四十年后重返被下放的乡下,发现该死的都没死,不该死的都死了。不死的都是赌鬼,色鬼,酒鬼。于是欢喜。
其十五,事物无定型,文章无定法。眼中之竹不是园中之竹,胸中之竹不是眼中之竹,手中之竹不是胸中之竹,纸中之竹不是手中之竹,受众胸中之竹不是纸中之竹。唯求意气无边笼罩和一时一点的对焦。于是欢喜。
其十六,写长篇小说,连续三年,断续努力,如长期负重登山,如长期负债衣食住行。一个春节,大雪封门,关电视,关手机,关网,吃简单食物,饮浓茶,七天三万字,小说总体过八万字,突破最难的极限点,猪肚丰腴,节后从容收豹尾。于是欢喜。
其十七,酒大之后,看几个人比谁挣得钱多少、比谁管的人和资产多少、比谁的红酒和手表更好更贵。我说,谁和我比背诵《唐诗三百首》啊?如果中国人口中十分之一能背一百首唐诗,我们还怕谁啊?四周静寂。于是欢喜。
其十八,面皮薄,答应太多,欠文债数篇,一夜写完,身轻如燕。于是欢喜。
其十九,北京秋天大风雨之后,天蓝得吓人,白天狗狂叫,晚上星星贼亮,逼人思考人生终极意义。想来想去,人都有初生,都难逃一死,中间轨迹,浮云过眼,飞鸿留指爪。鸡蛋里挑骨头,无意义中挑有意义,想起文学。关于文学,有个非常好的定义:“它试图通过一个人的故事,令古往今来所有人的故事浮现纸面。”
写这一个人的故事,是我命中最有意义的事儿,所以不想了,做就是了。于是欢喜。
其二十,一年奖金买一小块高古美玉,摸搓不已,遥想玉工当年,不觉一天过去。玉放枕边,人昏头睡去。于是欢喜。
其二十一,失手,玉残,补金补银,改成首饰送人,眼不见,心里不再纠结。于是欢喜。
其二十二,老哥哥生日的当天,院子里西府海棠花初开,天冷酒热,花纷纷粉粉白。于是欢喜。
其二十三,人不可能永远尿那么老高。趁着能尿的时候,我尿得老高。于是欢喜。
其二十四,听几个中年男女一脸严肃谈禅,他们说,术语叫打机锋,我听成“打飞机”。心里暗想,打机锋和自摸的确很像:自己暗爽,觉得接近生命的欢喜真相,外人看着,觉得莫名其妙。于是欢喜。
其二十五,连日大酒、长会,说话伤神。酒桌上一个胖子不喝酒,兴致也高,滔滔不绝,言语不俗,绝不冷场,省我力气。我埋头吃面,微笑饮酒而已。于是欢喜。
其二十六,苦劝老爸不要将榴莲从香港带进深圳关口,深圳也有卖的,也好吃,也贵不了多少。老爸不听,说口感不同,进海关时被无情没收。于是欢喜。
其二十七,老妈忽然看着她养死的花说,人生短暂啊。我趁机诱导说,是啊,想开吧,你没几年了。老妈马上回归原态,说,你也没几年蹦达了,孙子。于是欢喜。
其二十八,机场,有一猥琐男插队加塞,我做金刚装怒目相向,猥琐男叫嚣,我施言语般若,在周围群众的协助下,让他理屈词穷,自己一头汗,一身轻。于是欢喜。
其二十九,忽然暑至,翻检旧衣物,一条中学时候的休闲短裤,当时贴身显腿长,二十年大肉大酒大坐后,套上,腰部稍紧而已。于是,欢喜。
其三十,大酒喝到身体摇晃,勉强不坠地,一时,脑壳里杂乱沸腾如重庆火锅,似乎见一奸人在面前,无遮拦狂骂,骂到奸人消失,又狂发短信和微博,又抓笔抓纸写诗。次日酒醒,头痛如上紧箍咒。电话给那奸人,侧面了解,发现奸人昨晚不在,全是幻觉。查短信和微博记录,完全没有,昨晚手机早已没电。查床头,纸笔还在,字迹尚可辨认:“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诗句大好。于是欢喜。风遗尘整理校对。
其三十一,一时,放松之后,大方便,清空数斗渣滓,再称体重,轻了五斤。于是欢喜。
其三十二,渐渐喝得出好红酒和差红酒,但是不知道如何形容。一时,发现好红酒,特别是旧世界的好红酒,都有穿了几天的内裤味道,于是有了终极的简单描述方法。于是欢喜。
其三十三,长期饮酒,体检B超怀疑肝癌,两周后复查动态加强MRI,非也非也,是门静脉,小馆喝大酒自贺。于是,欢喜。
其三十四,朝闻道,夕可死。一夜梦醒,山小如掌,月大如窗,心漏如桶底脱落,一时,水落干净,万事扯脱,心无凝滞。于是欢喜。
其三十五,朝言道,夕可死。万物生长三部曲写完,《唐诗百首》编定、《不二》印出,不是常见的书,之前的汉语里没有,后面来者在哪里?大丹已成,人力已尽,使命已达,之后的生前身后就不归我闲扯鸡巴淡操心了,夕阳无限好,随时落山,随时死掉,随时好安眠,无可无不可,一切坦然。于是欢喜。
其三十六,写自己想写的千字文,一个时辰写毕,义理考据辞章具足,心中烦恼皆散。于是欢喜。
欢喜三十六则,凑凑热闹,余不一一。
冯唐再拜
25 大势
二零二九年GQ简体中文九月刊:
你好。
今年二零一一年,今年我四十岁。老姐说我半生热爱妇女,她逛加州伯克利大学附近的旧书店,找到了一个送我的完美生日礼物:一本老杂志,Playboy二十周年纪念刊,一九七四年一月出刊,彩色印刷,294页。到了二零二九年九月,如果GQ中文版还出刊,也可以纪念二十周年了,你就可以看到这封信了。
一九七四年,日本战败、二战结束了近三十年,中国在一九六六年之后过了八年,中国离一九七六年还差两年,世界离一九八一年第一台个人电脑出现还差七年。那年,我在北京,三岁了,那时候的鸡鸡也没怎么发育,那时候的记忆基本都消失,只记得那年夏天很热,傍晚,暑气不散,皮肉发粘,大家在槐树下乘凉,一个大妈,几百岁了吧,和男人一样赤膊,右手从下托起耷拉的双乳,左手摇动蒲扇,给双乳下红热的皮肤驱汗。
一九七四年这个Playboy二十周年纪念刊,封面是黑底上一只肉粉的女人手,伸向兔先生白色的领结,翻开,封二是没了领结的兔先生看着戴着白色领结的大胸妹。基本内容是:创始人Hugh M。Hefner的长篇访谈,含梦露扬起右臂撑起左臂经典全裸照的20年Playboy美女照片精选,二十年来Playboy杂志的美好记忆,讲海蒂和非洲的文章,货币体系和美元危机,六十年代的活跃份子,一种分裂美国的性变态,Wurst…Besser性测试,婚外性生活的科学分析,有组织犯罪的历史等等,当然还有金发美女,而且很多,而且都肥瘦自然,不意味枯瘦,竟然还有短篇小说,竟然还有不只一篇,竟然还都是一流名家,Saul Bellow; Vladimir Nabokov; John Updike; Sean O’Faolain,那时候的时尚杂志似乎都是文化杂志,不需要特别号称是偏文化的时尚类杂志。
近四十年之后出版的二零一一年GQ简体中文两周年纪念刊与之相比,576页,厚了不止一倍,也有911特集、药家鑫案、西湖龙井相关的风雅生活、性玩具、独一无二的酒店、不少专栏、一些穿得不多的美女、年度人物介绍,没有露点,没有小说,多了器物,车、手表、电子玩意儿,多了吃的和喝的,多了衣服,多了很多衣服,到处是衣服、衣服、衣服。
一九七四年这个Playboy二十周年纪念刊,当然还有广告,很多广告。广告的基本类型是:磁带和录像带,电器,几乎全是日本的,Pioneer、Canon、Panasonic、Minolta、SONY,香水,Chanel、避孕套,酒店,很多酒,Chivas、Dewar、Puerto Rican、Johnnie Walker、Paul Masson、J&B、Canadian Mist,很多很多香烟,Viceroy、Winston、Kent、Camel、Marlboro、Salem。
近四十年之后出版的二零一一年GQ简体中文两周年纪念刊与之相比,当然也有广告,很多广告。广告的基本类型是:手表,电脑,香水,笔,一点点酒,没有香烟,很多车,很多衣服,很多衣服,‘w…r…w…h…u。c…o…m‘很多衣服。
电子的力量可怕,压力之下,Playboy也几乎死过一回,现在的订阅量不足四十年前全盛期的二分之一。Playboy新总裁卡明斯基说:“真实的情况是想要色情内容的人不会来我们这里,这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我们更像是《纽约书评》而不是破产的《阁楼》。”二零零八年,那时候iPAD还没出,我不相信电子书能有足够好的阅读体验,把新小说《不二》的电子版权一卖就卖了十年。二零一零年,用飞机上零散的时间,我在iPAD上完整阅读了麦克尤恩的第一个短篇小说集,心里一凉,纸媒要完蛋。电子书已经能提供百分之六七十的纸书阅读体验,还能随时查生词,还便宜,还超级便携。再过二十年,同一内容,电子媒介一定超过纸质媒介,销量比例或许能到八比二。纸媒不会死透,但是会变得很贵。
二零二九年,相信还能见到你。希望能看到你里面能有当下的吃喝玩乐、衣食住行、凶杀色情,有恋物和皮相之美,有简单而美丽的设计,有天然而美丽的姑娘,也能保留一些冷僻的、细小的、安静的、时间之外生命之内的声音,仿佛一棵树,除了叶子和果实和花,还有地下的根、地上的茎、果实腐烂之后留下的种子。
余不一一。
冯唐再拜
26 大医
希波克拉底:
见信好。
1990年到1998年,我在协和医科大学认真学过八年医术,正经科班念到医学博士,从DNA、RNA到细胞到组织到大体解剖,从生理到病理到药理,从中医科到内科到神经科到精神科到妇产科。十多年前,学完八年医术之后,饮酒后,呕吐后,枯坐思考后,我决定不再做医生。
当时决定不做医生,主要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怀疑医生到底能干什么。
学医的最后三年,我在基因和组织学层面研究卵巢癌,越研究越觉得生死联系太紧密,甚至可以说,挖到根儿上,生死本来是一件事儿,不二。多数病是治疗不好的,是要靠自身免疫能力自己好的。我眼看着这三年跟踪的卵巢癌病人,手术、化疗、复发、再手术、再化疗,三年内,无论医生如何处理,小一半的死去,缓慢而痛苦地死去,怀着对生的无限眷恋和对死的毫无把握,死去。
第二个原因是担心做医生越来越艰难。
其实,学了一阵儿医之后,我基本明白了,医学从来就不是纯粹的科学,医学从来就应该是:To cure; sometimes。 To alleviate; more often。 To fort; always (偶尔治愈,常常缓解,总能安慰)。我当时担心的是,这么做,除了救死扶伤的精神愉悦之外,医生还能收获什么?完全没有足够的经济基础,医生又能精神愉悦多久?人体组织结构和解剖结构之上有疾病,疾病之上有病人,病人旁边有医生,医生之上有医院,医院之上有卫生部和发改委和财政部,医院旁边有保险机构,保险机构之上有保监会和社保部。在现代社会,医生治疗病人,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活动。在医疗卫生上,国内强调平均、平等、“全民享有医疗保健”,强调计划调节、远离市场。“药已经那么贵了,就只能压低医生的收入,医院就只能以药养医。”美国的医生收入好些,但是,不但诉讼横行,而且也从根本上解决不了公平和效率的平衡问题:“如果新生产出一种救命的药物,成本十万,定价一千万,合理吗?应该管吗?新药定价一千万,是应该给付得起的病人吃呢,还是应该给所有有适用症的病人吃呢?美国百分之三十的医疗费用花在两年内要死的人群上,合理吗?”
医学院毕业之后,不碰医疗十多年之后,现在主要的卫生指标(平均寿命、新生儿死亡率等等)越来越好,医疗环境却似乎越来越令人担忧:整体素质加速变差的医护群体,将多种不满发泄到医护个人身上的加速老龄化的病人群体,只凑热闹、求耸人听闻、基本不深入思考的自以为是的媒体。
和过去一样,医学生继续穷困,继续请不起美丽的护士小姐吃宵夜。和过去相比,小大夫更加穷困。房价比过去高五倍到十倍,原来在北京三环边上买个二三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骑车上下班。现在在“泛北京”的河北燕郊买个二三十平方米的小房子,太远,骑车上下班不可能,怀孕了,挤地铁和公交怕早产,想买个QQ车代步,北京市车辆限购令出台了。小大夫熬到副教授,医院里同一科室里的正教授还有四十多名,一周轮不到一台手术,每次手术都是下午五点之后开始。和过去相比,大大夫的挂号费涨了点,还是在一本时尚杂志的价格上下,一上午还是要看几十个病人,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