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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中提到的李眉生,叫李鸿裔,乃当时有名的书法大家。他和曾国藩的关系,居处于半幕府半朋友之间,经常出入于曾国藩的幕府之中,参与一些具体事情的策划。这篇日记说的是,李鸿裔的表哥做恶梦,在梦里被活活吓死了。
现在不能不提一下曾国藩的幕府了。长期以来,我们对这伙人的存在置若罔闻,是因为我们缺乏有关幕府更详尽的资料。但从曾氏的日记中看来,曾氏的幕府之中,至少有一百多人,形形色色,五花八门,有的研究现代科学,有的琢磨古典诗文,有的懂财务,有的搞刑名,各司其职,杂章错陈。
这种东西思想的交汇融合,注定了曾国藩的幕府,带有极强的研究特色,又因为两家的研究方法异同,说曾国藩的幕府好似一家可怕的疯人院,这也绝不是夸张。不信的话,我们来看看曾国藩此前的日记。
其实我们不想说这件事的,可是曾国藩这厮屡次三番,搞些奇奇怪怪的名堂,象什么李眉生的表哥做了个恶梦,结果在梦里被活活吓死了这种怪事,他记得太多,理由是增广异闻。怪事太多了,我们再不提就说不过去了。
说是同治四年十一月的时候,曾国藩幕府中有个幕友向伯常,因为小便不通,活活憋死了。猜猜曾国藩这厮干了些什么?
他聚集了幕府中的书法家,画家,诗人及财务、司法各种人员,群策群力,开会研讨如何救活向伯常:
同治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早起,见向伯常病已垂危,四肢及身腹俱已冰冷,万无生理,为之料理后事。自辰至未幸不气绝,旋有人言以水银吃入前阴玉茎之内,可将管内残精败血消化,并可引出小便,或者起死回生云云。诸友因试为之,既将水银吹入,则伯常尚能大声叫呼,一息奄奄,而声音忽粗,众喜其有生机矣。又悬赏募人含其玉茎而吸之,始出血丝,继出如米如沙者数十颗,继出如脓,惟尚未吸出小便。然身体冰冷一日,忽能回暧矣;眼闭一日,忽能开目微视矣;牙关紧闭一日,忽能吞药矣。众皆欣讶,似有回生之望。伯常之病,由于梦遗太久,一旦病发,癃闭七日不能小便,遂至如此。向使早数日知水银吹入之法,募人将管中结塞诸物吸出,固非不起之症也,聊记于此,以广异闻。早饭后清理文件,围棋二局,李昭庆来一坐,中饭后阅本日文件,围棋二局,核批札稿数件,馀皆与幕友谈病事。夜核水师章程,二更三点睡,竟夕不能成寐。
看看曾国藩的幕府,象不象个疯人院?幕友向伯常小便不通,肾中毒而死,这伙怪人竟然逮住向伯常的阴茎,胡乱吸吮一气,又把向伯常生生弄活了。次日又把向伯常给弄死了。你可以想象一群白胡子老家伙,围着向伯常的病榻争吵不休的模样,那简直是比恶梦还要可怕三分的场景。
曾国藩率领他的幕府,就是这样在科学的道路上敢于胡闹,瞎搞一气。这又有一个说法,叫做理性前夜的颠狂,意思是说,正儿八经的科学,就是通过这种瞎胡闹的途径,慢慢找到路子的。曾国藩他们之所以疯成这样,是因为他们距离科学太远,但是他们知道他们必须开始。
(7)李鸿章巧取地球仪
三月十二日,悔余好以俭教人而自家不能俭
早饭后清理文件,习字一纸。出门拜省三、作梅、竹如三家,皆会晤久谈,午初二刻归。阅太白诗五叶。阅棋一局。中饭后阅本日文件。见客一次。至幕府一谈。旋坐睡片刻。申正剃头一次。旋写对联七付。至后园一览。余盖屋三间,本为摆设地球之用,不料工料过于坚致,檐过于深,费钱太多,而地球仍将黑暗不能明朗,心为悔慊。余好以俭字教人,而自家实不能俭。傍夕与纪泽谈,令其将内银钱所帐目经理,认真讲求俭、约之法。夜核批稿各簿。二更后阅《乐府诗集》。三点睡。
这篇日记说,曾国藩专门建筑了一间屋子,有来放置科学家方子恺制造的地球仪。但因为图纸设计的失误,屋子建筑的成本很高,但光线却是非常阴暗,地球仪放进去也未必能看清楚。
但最终,地球仪还是成功的放了进去:
四月初八日,将地球移入新屋
早饭后至城隍庙步祷。归,坐见之客三次,立见者一次。清理文件,习字一纸。围棋二局。已正,陈作梅来一谈,又坐见之客一次,立见者一次。午刻校白香山七古,中饭后粗毕。阅本日文件。未正,李筱泉来久坐,至酉初始去。说话太多,不能治事,至后园一览。新屋三间已成,将地球移入其中。夜核批稿各簿。二更后,核信稿一件,约改三百字。
可就是这颗地球仪安置好了后,不到半年时间,曾国藩就奉旨进京了。他前脚刚刚离开,弟子李鸿章就跑了来,假装问候师母欧阳氏,说是要去看看地球仪。等他看到之后,他就对欧阳氏说:师母啊,这间屋子太暗了,我家有间大屋子,光线非常明亮,师母你看咱们把地球仪搬我家去如何?
哎哟,这孩子想骗老师的地球仪。这么大的事,欧阳夫人不敢做主,就写信告诉了曾国藩。当时曾国藩看了信,气得牙疼,说:李鸿章这孩子,心眼大大的坏啦,竟然要骗老师的地球仪……不过呢,现在李鸿章平定了捻乱,正值顺风顺水的时候,而且以后我老了,这天下最牛气的人,就是他李鸿章了。我要是不把地球仪给他,以后他翻了脸皮,欺负我家儿子可咋办?
惹不起这个坏学生啊,就把地球仪送给他吧。
于是这个地球仪,就被李鸿章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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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瓶子评价法则
三月二十五日,善学者于古人之书须虚心涵咏
早饭后,坐见之客二次,衙门期也。旋清理文件,习字一纸。围棋二局,阅太白诗至未初止,批校十一叶。午刻,立见之客一次,坐见者一次。中饭后阅本日文件。小睡片刻。申正写对联七付。至后园一览。核批稿各簿,核信稿一件。傍夕小睡。夜将金陵一军奏案摘录。二更四点睡,三更后成寐。是夜与纪泽论为学之道不可轻率评讥古人,惟堂上乃可判堂下之曲直,惟仲尼乃可等百世之王,惟学问远过古人乃可评讥古人而等差其高下。今之讲理学者,动好评贬汉唐诸儒而等差之,讲汉学者,又好评贬宋儒而等差之,皆狂妄不知自量之习,壁如文理不通之童生而令衡阅乡试,会试之卷,所定甲乙岂有当哉?善学者于古人之书,一一虚心涵咏,而不狂妄加评焉,斯可矣。
有句话说:我虽然不会下蛋,但我就知道蛋的好坏。
这句话,主要用在抬杠场合,意思是说,我虽然什么也不懂,但就是敢骂你没水平。我跑得没有刘翔快,但敢骂刘翔没拿到金牌,难道不可以吗?我唱得比破锣还难听,敢对台上的歌手喝倒采,难道不可以吗?
曾国藩说:如果你想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混一天算一天,那你想骂就骂吧。但如果你还想让自己的人生,有点起色,那你就不应该骂,而且要对所有稍有成就的人,都持有恭敬之心。
比如说对于孔子的儒学,如果你压根不想花工夫弄清楚什么叫孔子的学说,只想卖弄聪明,图个嘴皮子上的痛快,那么就由你任意评点。你水平越差,评点的水平有可能越高,因为你关心的只是语言的犀利程度,至于孔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才懒得理会。
但如果你真的想搞出名堂来,坐下来细心一想:嗯,孔子的思想,到底是什么名堂?为什么几千年来生命力如此的强盛,他的体系到底是什么?仁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孔子拒绝解释清楚……这么一想,你再一翻书,就会发现几年的功夫过去了,你已经成了很有成就的学者,弄清楚了许多问题,但偏偏开端这几个问题,足以让你花费一生的心血,却仍然不敢说自己搞明白了。
永远是这样,你钻得越深,研究得越透,就越是不敢乱说。举凡越众而出,以华丽的语句粪土当年思想家的,必然是半瓶子醋。
所以曾国藩诚恳的建议道:咱们不做半瓶子醋,闭上嘴巴研究好不好?
(9)非君子之梦
四月二十五日
早饭后清理文件。天气阴寒,细雨竟日,逆风不能开船,即在下关停泊一日。习字一纸,阅校山谷诗。南屏、惠甫等来船久谈。又校批山谷诗。中饭后批校半时许,目蒙殊甚。至眉生、南屏等船上久谈。申正归。再校黄诗,写信与钱子密。傍夕小睡。夜温《古文·气势之属》,朗诵二首,又览《文选》各诗。二更三点睡。梦魇甚恶,非君子所应有之梦,深以为愧。
这里曾国藩做了一个梦,但他没有交待此梦的意境,没有说到底梦到了什么,只说是非君子之梦。
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梦,才称得非君子之梦呢?
会不会梦到他成了阴险毒辣的小人,以残忍的手段暗算别人?
可是梦境会有那么复杂吗?
当然,梦境在极少的情况下,也会有非常复杂的情节,甚至会有连续几年情节贯穿的异梦。但更常见的梦,多是些支离破碎的意象,考虑到梦境的意象的概率分布,我们更倾向于后者。
再者,相隔一年,曾国藩就要蠢蠢欲动,托人拿银子去买美女,这个行动不可能是突如其来的,必然是经过长期思考的结果。现在这个梦,是不是曾氏这个愿望的延展,我们还不能确定。
(10)中国第一号轮船试水
闰四月十二日,至机器局观制造机器
早饭后清理文件。坐见之客四次,立见者二次。旋出门至机器局,观一切制造机器,屋宇虽不甚大,而机器颇备。旋观新造之轮船,长十六丈,宽三丈许。最要者惟船底之龙骨,中间龙骨夹层两边,各龙骨三根。中骨直而径达两头,两边骨曲次第缩短。骨之下板一层,骨之上板一层,是为夹板,板厚三寸。龙骨之外,惟船肋最为要紧,约每肋宽厚三寸有奇,皆用极坚之木,计此船七月可下水。已正回寓,坐见之客一次。写家信一件。小睡片刻。改片稿一件。中饭后,英法等领事来见,凡坐见者三次,又坐见之客二次,立见者一次。看丁中丞带来之洋镜内山水图画,甚为奇丽。与南屏等一谈。小睡片刻。夜间,南屏,惠甫等来看洋镜画。旋阅本日文件。二更三点睡。
曾国藩现在观看的这只未下水之船,历史上赫赫有名。这是曾氏心血的结晶,是中国偿试着走向世界,破开自我闭锁的第一步。所以曾氏的心情,是异样的激动:
八月十三日,喜看中国初造第一号轮船
早饭后,出门看上海新造之火轮船,名曰恬吉轮船。至汉西门,闻雪琴已进城矣,因在舟次候之,请其同行。由汉西门坐小轮船至下关,已恬吉轮船。已正二刻开行,行至采石矶下之翠螺山,凡十二刻,行九十里。又自翠螺归至下关,凡六刻,行九十里。下水速于上水者一倍。中国初造第一号轮船,而速且稳如此,殊可喜也。申刻,自下关坐小轮舟至汉西门,酉正归署。阅本日文件。至后园一览。夜核批稿各簿。是日在舟中略作《昭忠祠碑》,二更后写出,凡二百许字。三点睡。
相隔了五个月之久,旧中国第一艘轮船,终于试水了。
曾氏欢天喜地,在此前的日记中他曾经这样说:窃喜洋人之智巧,我中国人亦能为之,彼不能傲我以其所不知矣。
这是师夷之长以制夷的伟大胜利,这是洋务运动的丰硕成果。但正如我们所知,曾国藩的这只恬吉号首轮,很快就会湮没于一连串的失败之中,何以如此?
这是因为,师夷之长以制夷,这句话是没错的。但更重要的是,你是否知道夷之长为何物?是不是火枪?是不是兵舰?是不是现代代的军队?
都不是,夷人之所长者,是平等自由的民权思想,由这个思想而衍生出无尽的民间智慧,如科学,如技术。而火枪兵船,只是科学技术的枝末,是最终的产品。一句话,没有一个民权高张的政治制度,(文*冇*人-冇…书-屋-。电子书)就不会和科学思想的昌盛与技术的繁荣,没有科学和技术,自然也就不存在技术的终端产品。所以在这世界之上,举凡权力高度集中的国度,无不是投之以巨额于技术之中,指望碰运气搞出什么超具杀伤力的武器,从而让自己仙福永享,寿与天齐。但搞到最后,集权国家无不以崩盘散架为结果,何以如此?
说过了,民权思想为根本,科学与技术只是这个根本的次生产品。没有民权,也就没有思想的自由,当然也不可能存在着科学与技术。
所以搞到最后,洋务运动势必是在点点滴滴的削弱皇家集权,而皇家权力则是极力对抗这一削弱,两厢里争斗到最后,结果就是大清帝国的散板完蛋。
(11)千万别让爱国群众看见
闰四月十三日,至洋泾滨回拜法国领事白来尼
早饭后清理文件。见客,坐见者七次。改片稿一件,颇费经营。午初出门,至洋泾滨回拜法国领事白来尼,倾诚款待。虽其母其妻之卧室,亦预为腾出,引余与中丞、军门阅看。所居楼阁四层,一一登览。玉宇琼楼,镂金错彩,我中国帝王之居殆不及也。旋备酒席小宴。又至英国领事温恩达处回拜,亦备酒相款。未正,至城隍庙,应敏斋等招饮,申未散。城内观者如堵。旋回拜刘融斋,谈甚久,归时已晡矣。因事生气,久而未解。周寿山来久谈。夜与丁中丞、眉生等久谈。二更后写李小泉信一封。三点睡,三更后成寐。
这篇日记,可千万别让爱国群众看到,那后果可是相当的严重。
曾国藩去拜访法国领事,结果被对方唬得一惊一乍,对西方文化的羡慕,溢于言表,甚至在日记中写出这样的话来:我中国帝王之居殆不及也。
曾国藩还没有过去两宫太后的金鸾殿,但是他已经肯定,去不去已经没什么意思了。两宫太后的小香闺,铁定不如法国佬的私居更富丽堂皇。
事情就是这样,曾国藩在传统文化中浸淫越深,就越是体会到传统思想的巨大力量。而当他对西方技术文明所知越多,就越是表现出倾心羡服,唯其这种倾心羡服,才构成了他不惜以垂垂老迈之躯,却仍然不懈研究西方技术的动力。
总而言之,曾国藩距离人民群众越来越远,这却是他极力避免,但终究难以逃过的。
(12)英雄入毂的外史
闰四月二十六日,《儒林外史》极诋士人之丑,亦用自儆
早饭后清理文件,习字一纸。围棋一局。见客,立见者一次,坐见者一次。批校大谢及鲍明远诗。中饭后阅本日文件。至幕府一谈。倦甚,小睡。酉初,课儿甥辈诵时文。阅小说《儒林外史》十馀叶,是书极诋士人多穿窬之行,丑态百出,览之足以解颐,亦用自儆。傍夕阅核批稿各簿,未毕,灯后核毕。又核吴竹庄信一件,约改四百字。二更三点睡,三更后成寐。
曾国藩的日记中,所提到的小说并不多,《红楼梦》是他的最爱,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读得最多,实际上,曾氏日记中许多故事,和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风格极近。再就是《水浒传》、《绿野仙踪》及《秋梦痕》,但曾氏真正予以评价并推介的,唯有吴敬梓的《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这部书,刻画的是儒教传承之下那难言的苦痛,概因皇权最大的敌人,是思想,而传统的儒家思想更是构成对皇权的直接性挑战。所以为了避免皇朝倾覆的危险,权力执掌者就要尽收天下英雄入其毂中(唐太宗李世民语)。由是自隋帝国时期始创科举制度,到大唐太宗李世民时代发扬光大,为的就是把最有思想的读书人吸纳进皇朝体制之中,以免得读书士子没得饭吃,在体制外边闹事,闹翻了皇朝,那可不得了。
但科举制度挂一漏万,就比如这个大清帝国,单单把个洪秀全漏在了外边,结果洪秀全怒了,帝国差点被他掀零碎了。
科举制度本来就不够完善,无足以弥补权力所造成的巨大不公。但皇权为了平衡而特意为读书人开辟的仕途之路,却又成为了争逐富贵的营蝇苟苟之辈的扎堆之地。而《儒林外史》,刻画的就是这些不读书,没思想,却对于高官厚禄孜孜以求的众生丑相。
科举之路就是这样的悲惨,发展到最终,必然是劣币驱逐良币,这个结果,实则也是权力规律的必然。因为权力是否定能力的,而科举考试却是注重能力,所以权力对这一制度的异化与扭曲,最终必然是这个样子。
道理大家都明白,但眼前的事情,仍然是无法解决。这事情难就难在,你有思想的人要吃饭,没思想混日子的人更要吃饭,而且吃得更多。如何让这些人吃饱,唯其依赖于一个市场的竞争机制,让吃不上饭的人知道是自己能力不足,不是自己运气不好,这样才能把社会的动乱降到最低点。但也只是最低点而已,任何社会体制,到了骚乱的临界点还是要乱的,这谁也没得法子。
所以曾国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