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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了得,好像末日来临,天下大乱,公社解散了,还有没有王法!其他生产队的队长们都没有下这样的令,因为他们大多是老队长,经得多见得广,哪会像郭存先这么争强逞能,不知天高地厚。心里很清楚他这是要找倒霉,而且会牵累四队的人跟着他遭罪,别看眼下撒着欢地从水里往回抢庄稼,到最后准是白受这份大累。等天好了上边一句话,还不都得把刚焐热的粮食再交出来。所以呀,还是不要急着出头,下雨天就是睡觉的天,嘛事也别干,就等着看好戏吧。
但其他生产队的普通社员,却没有他们队主事的那么沉得住气。第二天就有个别胆大的,也开始下洼捞庄稼。到第三天,下洼的人就又多了一些。那些躲在家里眼红的人,一直没看见有人管,等待中的好戏也老不出台,这不明摆着是不捞白不捞吗!于是也加入了抢洼的行列……渐渐竟搅得有大半个郭家店的人,都在房子里待不住了。
这场雨也真是邪行,没黑没白地足足下了有半个多月,算是着着实实地涝到底了。雨停以后又过了一个多月,地里的存水才退净,总算露出了郭家店的大洼。除去一泡烂泥,任嘛都没了。早被抢出来的庄稼就算落在手里了,没有抢出来的全烂在了地里。向四外一望,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叫人从头顶凉到脚后跟。从雨里抢了点粮食的人家心里多少还落了点底,在炕上躺着光等看热闹的人,这时候心里就起腻了,今冬明春又得出去“擀毡”了,不“擀毡”就得靠一个月八斤红薯干活着,那能不浮肿吗?肿着若能真活下来就算认便宜。这种普遍的绝望和恐慌,笼罩和压抑着郭家店,心里的那股闷气越积攒越强烈,渐渐转化成怨恨。本来应该恨老天缺德,没有抢洼的人私下里抱怨的也是自己的队长为嘛不发令……可是,当这股邪火烧大了以后,却拐个弯全冲着郭存先来了。
本来嘛,如果不是他下令抢洼,这时候郭家店就会嘛事没有。遭灾大家都有份,挨饿大家一块挨,哪像现在,七条肠子,八块肝花,有饱的有饿的,有明着哭的,有偷着笑的,有骂祖宗八辈的,有挑大拇哥的……真是乱了营。
郭存先又不是傻子,岂能没感觉。所以早饭后郭存先没有去四队,把自己的木工工具都翻掇出来,天潮有些家伙已经生锈了。他搬出石头,舀了半盆水,开始仔细地先磨斧子。
他的宝贝斧子还没有磨好,该来的就来了。蓝守坤带着五六个民兵走进他的院子,看见他先打哈哈:“哟嗬,磨上斧子了,是不是又准备出去砍棺材挣大钱?你郭存先就是脑瓜好,猜到自己犯事了。不过这次你走不了啦,哪里都不能去,要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
郭存先抬头看看他,没有吱声,继续磨自己的斧子。
孙月清和朱雪珍慌慌张张地从屋里跑出来,一见这眼前的阵势先吓了一跳,又赶紧将蓝守坤往屋里让。蓝守坤说不用了,我是奉陈书记之命来传达党支部的决定。郭存先胆大包天,利用队长的职务带头闹单干,煽动倒退,恶劣地破坏人民公社,造成极大的危害。自即日起撤掉四队队长职务,还要报请上级做进一步的处理。所以在上级的处理决定没下来之前,你不许擅自离开郭家店。还有,党支部决定收缴你们四队私抢私分的粮食。是你们自己拿出来,还是叫民兵进屋里搜?
郭存先噌地站起来说,蓝守坤我告诉你,我和我弟弟冒雨抢回来的庄稼都放在四队的队部里,没有往家拿过一个高粱穗、一颗棒子粒,四队人都可以证明,不信你去问你们的基干民兵欧广明。现在你没有权力搜我的家,带着你的人快出去。
“嚯,你提着斧子想拼命啊?”
“我不想拼命,你刚才看见了我正磨斧子。如果你想拼命,我陪着,反正你的命值钱,我是个普通社员,命贱。”
“谁跟你拼命?我是来干公事的,既然你说粮食都放到队里了,我们就先去队里看看,当然也会找别人查问的,如果你说的不是真话,我们还会再来。”
等蓝守坤带着人都走了,朱雪珍的脸色还没转过来,煞白煞白地跑到丈夫跟前,紧盯着他的眼睛小声说:“刚才可把我吓坏了,他们要是硬进屋里搜,你真会砍他们?”
郭存先满肚子的火气还没有发出来,恨恨地说:“那还能客气?他们真要敢碰我,今儿个就得倒下几个,甭想再有打存志那样的便宜事了!”
雪珍拉拉他的胳膊,说:“你怎这么愣呀?”
“一个男人该拼的时候就得拼,你豁不出去就得受气。刚才你害怕就说明他们也怕了,要不然就会进屋里乱翻腾,骑咱脖子拉屎。这也是咱们家的门风,我不能给我爹丢脸。”
母亲孙月清刚才一直站在屋门口没动,这工夫也缓上劲来,上前夺下他手里的斧子:“咱不磨了,今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家里踏踏实实过日子。别人饿不死咱就能活。”
郭存先没有犟劲,看着老娘把他的工具一件件的都收起来,又全放回了南屋。就好像今天的事都是木匠家伙惹的祸。而在他的心里,却暗自感谢那把斧子,没有它刚才或许还镇唬不住蓝守坤。看来以后遇到事,身上就得带着件家伙。
孙月清收拾完工具又回到儿子身边,仰脸看着存先的脸色,安慰说:“不当队长更好,省得多受累还落抱怨。”
郭存先躲避着母亲和妻子的眼光,开始一圈圈地在院子里转磨磨,脑子里也像推磨一样老围着今天事转不出来。掐着手指头数一数,他满打满算只当了三个半月的队长,成了郭家店寿命最短的队长,这也太寒碜人了,既有现在,何必当初!蓝守坤刚才还说要报请上边处理,是吓唬人还是真有这回事?现如今当个农民就算是一撸到底了,再处分能把个农民怎么样?莫不是还要把他处理到大牢里去?那恐怕是陈宝槐、蓝守坤这帮东西的能力所办不到的……他越想胸口越堵得慌,越堵着心里的气就越大,突然返身回到自己的屋子,一头栽到了炕上。
到晌午头了,雪珍帮着婆婆在外间屋忙饭,存珠在西屋摆桌子。存志从外面一回来就嚷嚷开了:“乱了乱了,郭家店闹翻天啦!”
孙月清问儿子:“又出嘛事了?”
郭存志并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还拿着一副看热闹的架势给家人讲故事:“大队的民兵挨家挨户地搜查咱四队的人家,你们猜怎么着?这一上午搜了二十多户,愣是没翻到一簸箕粮食……”
雪珍好奇:“抢出来的粮食呢?”
“搜到谁家都说是吃了。”
“一个多月能吃那么多呀?”
“就是这么说呗,跟糊弄日本鬼子一个样。这叫‘坚壁清野’,六年级的语文书就有这一课。不过,咱们四队的队部倒是真被他们给抄家了,我们好不容易抢出来的粮食全被拉走了,还说我哥也得被撤职,在村里都传开了……”
老娘生气了:“不用他们撤,咱自己就不想干了。快到东屋喊你哥出来吃饭。”
存志顺脚拐进了哥嫂的屋子,见存先坐在炕梢,脑袋顶着墙,左手托着腮帮子,嘴里嘶嘶地直往里边嘬凉气,不禁一挓挲:“哥,你怎么啦?”
“没事,牙疼,告诉咱娘我不吃了。”
听到存志这么一诈唬,孙月清立马跟了进来,扳着存先的脸先看看牙,再摸摸腮,不红不肿,便很有把握地断定是急火攻心,立即支使存志去找村上的大夫,却被存先拦住了:“不许去,也别到外边说我牙疼,不能让人家看笑话,我没那么娇气。”
谁也没曾想,郭存先的牙疼还真成个事了,请大夫上门或出去看大夫他又不干。最后没办法,疯子二叔只好掳来一把龙凤合株的树叶子让他咬,嘛时候咬烂了再换新叶。这还不算,到夜深人静了,二叔不知从哪儿变出几张黄纸,拿在手里绕着存先的脑袋转了三圈,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出门而去,黑灯瞎火地直奔大东洼,好像是用那几张黄纸引领着存先的疼痛走了,还不许别人跟着。雪珍虚掩上院门,让婆婆回屋睡觉,自己给二叔等门,反正她里外都是睡不着。娘儿俩刚走到屋门前,就听到身后的大门吱扭一声又被推开了,雪珍说没想到二叔这么快就回来了。她们回转身才觉得进来的并不是二叔,心里一下子有些紧张。
来人回身又轻轻地关好大门,紧走几步来到跟前才小声说:“大婶子,是我,欧广明,来看看存先大哥。”他胳膊窝里还夹着个布袋子,拿下来顺劲掖到孙月清手里,“这是几斤棒子,找个家伙倒出来。”
孙月清一激灵:“你干嘛还带粮食来?”
“这本来就是存先大哥给的,他为这个倒霉了,我们不能装傻充愣吃闷心食,快收起来吧。”
孙月清不接:“广明这可不行,你们家也挺难的。”
“大婶子,这跟难不难两回事,就是一大把,吃不了几口,不过是个态度。快倒出来吧,裤子我还得要呐。”
欧广明将粮食硬塞到孙月清手里,她接过袋子却觉着手里还拉拉扯扯的,进屋到亮地方一看,棒子粒是装在一条裤腿里,裤腿口拿绳子系着。她差点没笑出来,却立刻又被心里泛上来的一股苦涩给遮住了。嘴里不免叨咕着:“你娘走了快一年了吧?”
“去年刚上冻的时候走的。”
“广明该说个媳妇了。”
“你老说得倒轻巧,谁家姑娘愿意进我们家的门?穷先不说,炕上躺着个瘫爹,下边还有个半傻不疲男值埽唤啪退藕蛉龉夤鳎敢馐苷夥堇郏 �
“大婶子给你惦记着这档子事。”她将棒子倒进锅台上的一个盆里,用劲将裤子抖搂干净,发觉屁股上都快磨烂了,就叫雪珍把广明让进东屋跟存先说话,自己到西屋给他补裤子。
郭存先吐掉嘴里的树叶子,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是广明呵,你怎么来了?”
“你三天没到队里露个面儿了,还不兴来看看你,有些事也得跟你念叨一下。”
“我刚把虱子棉袄脱掉,好不容易素净两天,你有事不跟新队长念叨,跟我念叨嘛?”
“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事的,村上想让韩冬良接你。”
“二虎哥?”
“是呀,可他死活不干,今儿个白天在队里跳着脚的骂街,说谁要再想让他当队长可别怪他说出难听的来。真是个碡子。”
“最后怎么办?”
“想叫郭存孝干,大家也觉得可以,你们是远叔伯兄弟,人又老实巴交,三杠子打不个屁来,由你在后边给出着主意,兴许能行。”
“广明,你以为我有当队长的瘾呐?自己被撤了还要给别人出主意。可话说回来,他们为什么不找你?”
“在他们眼里我还太小,没脑子。我也确实干不了,光家里那一摊子就够忙的。”
他们正说着话,金来喜手里也提着一小袋东西悄没声地进来了,进门先道歉:“对不住,我见大门没闩,二门没关,就不见外地自己闯进来了。”说着将手里的袋子递给朱雪珍,“这是一点棒子,快收起来。”
雪珍为难地看着丈夫,存先问:“今晚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为嘛都给我送粮食,以为我撤了队长就揭不开锅了?”
金来喜说:“谁也没商量,但白天大伙在队里确实呛呛了大半天,都说要是就这么叫你下去了,四队以后没人还愿意当队长了。”
欧广明将雪珍往外间屋里推:“既然都拿来了你就用不着再客气。”
郭存先心里有些发热:“实话跟你们说,这两天我心里也一直跟自己闹别扭,就觉着这三个半月我真是冒傻气,像中了邪一样,现在看不值得卖这份命。可今儿个晚上看到你们俩的心意,我又觉得这三个半月的队长没白干。”
金来喜说:“存先兄弟,这样想就对了,这三个多月你让郭家店的人见识了什么叫本事,也知道了当队长的该怎么个当法……我今晚把话撂在这儿,兄弟你早晚还会上来的。我来是还有点别的事要告诉你,我老婆的娘家来信说,山东有集了,集上有炸果子的,卖馒头的,没有粮票也可以吃到饭。你猜我琢磨嘛?山东离咱这儿不过几百里地,他那儿能开集,咱这儿也应该快了,只要一有集,咱们就活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真的?”郭存先果然兴奋起来,他心里想的还要多,有了集他就有了施展的地方,就不必只困在郭家店,队长不队长的就是狗屁了……
母亲补好了欧广明的裤子,拿进来交给他:“广明呵,以后有洗洗涮涮缝缝连连的活儿,就拿到我这儿来,甭不好意思。”
“哎。”
金来喜也起身说:“我们俩也该走了,你们快歇着吧。”
郭存先下炕送他们出去,两个人分头向两下里走了,很快就隐没在黑影里。郭存先回身刚要插门,娘小声提醒他,你二叔还没有回来呐。就这工夫院门又轻轻地被推开了,以为是刚走的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又回来了,可进来的这个人让他万万没想到,几乎是从来没登过他家门的刘玉成。他慌慌张张地将肩上的口袋拿下来塞给郭存先:“存先大哥,我的玉米没弄好,发霉了,这是一点高粱,你别嫌寒碜。”
郭存先没有接口袋,却一反手扽住了对方的手腕子:“玉成你跟我说实话,这是谁下的令让你给我送粮食。”
刘玉成越发紧张了:“存先大哥你别误会,真是没人下令,大伙就是觉得你忒冤了,你抢回的庄稼又都被充公了,四队人心里都不落忍。”
“你说的是实话?没人逼你?”
“没有,真的没有!”
“我怎么觉着你们像商量好了似的?”
“我确是跟金来喜前后脚到的,但不是商量好的,看他先进来了我就在外边等着,刚才看见他们出去了我这才敢进来。”
郭存先心里一动:“玉成谢谢你,但高粱我不能要。”
“是嫌我成分不好?”
“你说哪儿去了……你们现在光剩下兄妹俩了,更不容易。”
“存先大哥,你当队长的这几个月可没把我不当人看,我心里有数。”说完硬将粮食袋子捅到郭存先怀里,转身就走。郭存先一手抓住袋子,用另一只手去拉他,让他进屋待一会儿。他说:“太晚了,改天再来。”
郭存先说:“我还有话问你,你们把粮食都藏哪儿了,怎么蓝守坤他们就没搜出来?”
“雨下了这么长时间藏起点粮食还不容易,哪儿挖个坑不能藏个一二百斤?他们藏得好,金来喜会瓦匠手艺,把炕洞子掏大将粮食藏进去,还不会受潮。我成分高,没敢全藏起来,成心把发霉的棒子放在外边一点让民兵们搜走。”
郭存先笑了,在黑灯影里笑得很开心,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牙不疼了。
7“土”与“壤”
古人云:土,犹吐也。地之吐生万物者也,以万物自生焉则言土。万物本乎土,有土斯有财。孔子云:“为人下者,其尤土乎!种之则五谷生焉,掘之则甘泉出焉,草木植焉,禽兽育焉,生人立焉,死人入焉,多其功而不言。”
古人又说:壤,襄也,肥濡意也。襄有助的意思,即有人工培育之意。以人所耕而种之则称壤。壤,即柔土也。“厥土为壤”,“无块为壤”,呈和缓之貌,天性和美。
已经进秋了,却还像伏天一样热。季节是不能省略的,今年的伏天在雨里度过,没真热起来,现在就得补上,重新热过。老东乡的治水工程动员大会,就在当院的山墙阴影下召开,就这样人们脑门上还冒着汗,有草帽的便拿在手里可劲儿地呼扇。
公社的院墙用石灰水刷得雪白,自左上角到右下角,由高而低用不同的油彩画了八样东西,以代表八个等级。最高一级是火箭,其次是飞机,被涂抹得鲜红;第三、四两等分别为火车和汽车,均为浅红色;五、六两等是马车和毛驴,画成灰色;最下面的两等是小脚老太太和乌龟,当然是两团黑色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黑成了不祥之色,凡跟黑色沾上边都没有好事。在每一个等级的旁边,都标着时间和进度要求。
大白墙的下面坐着一片人,他们是老东乡公社下属十九个村子的书记和大队长,有些记性不好的还带来了能记录的会计,大家都仰着脸,很有兴味地盯着墙上的图画,交头接耳,指指划划……刚五十岁出头的公社主任孙良久,一张长脸僵硬而衰老,一对黄眼睛黏黏糊糊,却摆出一副与他的苍老不相称的严肃神态给大家布置任务:上级指示要彻底根除水患,在明年雨季到来之前要修一条泄洪河,宽一百五十米,河堤高两米,河深十二米,再发大水时可直接将宽河的洪峰引导入海。县里分给我们公社是六十八里,每个村分摊一里半……
院子里乱哄哄地就呛呛开了,这可是挖一条大河呀,你当是闹着玩呢,一年就想干完?还干不干别的,地还种不种?再说现在的人身上哪还有劲儿呀,就靠那一天三两红薯干,还想抬着一大筐土上高坡,推着一车泥爬河堤?这不是拿人糟改嘛!
“吵吵嘛?你们瞎吵吵嘛!”坐在前面板凳上的公社书记刘大江腾一下蹿了起来,他可比孙良久年轻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