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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河工地、水库工地,就是男人们兴风作浪的地方,旁边如果有女人经过,就恨不得喊破嗓子、用眼睛扒了人家的衣服,怎么能容忍还是地主出身的刘玉成跟一个外村的贫农姑娘天天上演“夫妻双双把家还”!他们起过哄、喊过口号、也骂过脏话……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崔兰这么一个小干巴女子,刚断跟她的柔顺一样多,别人闲话越多,她对刘玉成就越是亲热,看来是铁了心要跟他在侮辱中一起毁灭!
欧广明每来一次都帮着刘玉成干一会儿活儿,还不断跟他和崔兰俩开玩笑,问他们嘛时候办事。他想,这俩人真是要成了。这个地主小子交了什么好运?外人又哪儿会想到,欧广明帮刘玉成实际上是在帮自己,刘玉成跟崔兰一成,他就可以娶刘玉梅了。他这么来工地上诈唬了几趟,还真把郭家店的光棍们给镇唬住了。本村的人不闹,外村人就不会乍刺儿。
很快,刘玉成分到的水库工程连带崔兰家承包的土方都到了收尾阶段,剩下的活儿两天便可轻松地干完,可刘玉成惦记着郭存先要派给他的新活儿,他一铆劲儿,拉了点儿晚,当天就完工了。看着自己干出来的这片彻底利索的工地,两人相对长舒一口气……本来是很高兴的事,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落寞,一时都找不到话要说,甚至后悔今天这么赶累,活儿干完了就各奔东西,谁也见不到谁了。但两人谁也不愿意把这层意思捅破。
正赶上没有月亮的日子,却有满天繁星,仍然能看得到崔兰眼睛里放射出的光芒,定定地烧灼着刘玉成,让他明显感到自己身上发生了动静,似乎是血液流动的声音,有一阵阵的热流涌动起来……他又饥渴,又绝望。谁都有一肚子的心事,可谁都没法先张嘴。崔兰不管怎么说是女的,认为刘玉成对自己的心事知道得很清楚,男人就该先开口跟她捅破这层窗户纸……可刘玉成又怎么敢先开口呢?他是从小被批斗的主儿,你帮人家干活人家自然对你有好感,万不敢靠这点好感就得寸进尺,真相信人家会不嫌弃你地主家庭这顶大帽子。好不容易能让一个女的不嫌弃你、不躲避你,就已经很不错了,千万别让人家为难,连这点好感都给吓跑了……只好低声说:走吧,回家吧。
崔兰仍旧仰脸看着他,轻轻地说:“玉成哥,天太晚了我害怕,你先送送我吧。”
“好,这好办。”刘玉成骑着车送崔兰回家。路上两个人别别扭扭地走着哑巴路,很快就到了麻坡店村边上,刘玉成停住了车,两臂稳稳地把住车把,等着崔兰下来。崔兰却在车上坐着不动,悄声说:“玉成哥,我的两条腿坐麻了,动不了啦,你抱我下来吧……”
刘玉成的脑袋里“轰”地一声,又听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声音……他小心地支住推车,伸出手臂从车里把崔兰抱起来,一低头便闻到了女人体内发出的那股令他迷狂的味道,随即却又感到一种恐惧和忧愁,像鬼魂一样在后面盯着他。崔兰身子轻飘飘地就势伸开两只胳膊搂住了玉成的脖子,两片绵软湿润的嘴唇贴在了刘玉成干燥火烫的嘴上……
从道边的黑暗处猛然传出一声断喝:“刘玉成你不要脸!”
崔良拄着一根棍子从黑影里蹿出来,扑到跟前抡起来就打,边打边骂:“刘玉成你个王八蛋,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刘玉成不躲不闪,站着让崔良打。崔兰抓住崔良的棍子,哭喊道:“爹,你疯了,还有没有良心!”
崔良也跟闺女喊道:“他不就救了我一条腿吗?用这条腿就想换我的闺女?没门,我现在就把这条腿还给他!”崔良又抡起棍子抽打自己还没有痊愈的伤腿。
崔兰一把夺过棍子扔到路边的黑影里:“爹,告诉你吧,我已经是刘玉成的人了,你同意我们就养你的老,你不同意我现在就跟他走,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刘玉成听见这话又惊又喜,惊的是崔兰为了镇住她爹竟敢这么糟践自己,喜的是知道她是死心塌地要跟着自己了……
崔良竟号啕大哭:“小兰呐,他是地主哇,你跟他一辈子会遭大罪的。不光你这一辈子完了,你就是有了孩子也被人瞧不起,代代受气啊!”
“遭罪受气我都认了,我就图的人好。这三个多月刘玉成从来没有对我动过歪脑筋,人家救你帮咱根本就没打算图报,都是你自个儿瞎猜。再说了,他要不是地主,凭什么非要我哇?我哪儿降人,还得带着个爹……”崔兰截然打住话头,转身走到刘玉成跟前,先抚摸他的后背,小声问道:“没打坏吧?”
刘玉成摇摇头:“没事,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别惹老人生气,有嘛事以后再说。”
崔兰扳过刘玉成的身子,让他的脸对着自己,口气十分坚决地说:“不用以后再说了,今天索性就说定了,明后两天我哪里也不去,就在家等你派人来提亲,顺便把结婚的日子也定下来,我什么东西也不要。如果明后两天等不到你的人,大后天我就自己过去了。玉成你甭想甩掉我,我这辈子就算赖上你了。”
她说着又抱住刘玉成,脸上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他一脖子……
郭存先嫌大队部的土房子里憋屈,便跑到“独一份”食品厂的大砖房里召开支部扩大会。他这一“扩”,郭家店的党支部会就“大”得没边了,把全村十四个生产队的正副队长、食品厂的厂长、工程队的正副队长、砖窑的窑头、磨面房的房主……都“扩”进来了,完全不管这些人里头有一多半根本就不是党员。更邪乎的是把村上两个老牌“阶级敌人”:地主刘玉成和富农金来喜也招呼来了……大家一碰面,虽然没敢吐舌头,却都不说话了。谁也不知道这开的是个什么会?
人都齐了,郭存先也不宣布开会,坐在前边的凳子上闷头抽烟。抽几口就咳嗽一通,就把手里的烟掐掉,等会儿再点上一根,又咳嗽就再扔掉,扔了点,点上扔……郭家店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抽烟。
又沉了好一会儿, 郭存先从板凳上站起来,两眼珠子在大砖房里扫射着,屋子里的几十双眼睛都躲避着不敢跟他对视:“刚才大伙一进这间屋子就觉着有点奇怪,这是嘛会呀,叫了这么多人?我告诉大家这不是党支部内部的会,所以我把郭家店方方面面的能人都喊来了,今天要开个郭家店的遵义会议,决定咱们村今后的前途、命运,该往哪儿走?因此来的每个人都必须表态,最后形成决议向全村公布,说明不是我郭存先一个人定的。大家可要拿准主意,负起责任。”
他指示郭存勇负责做记录,一个字都不能漏下。砖房里极其安静,大家相互看看,都感到了事情的严重。
郭存先开始讲正文:首先是郭家店分不分队?你们可能也听到了,这几天外村老有放鞭的,那就是分田到户,有人高兴。分田到户跟土改不一样,土改是把土地分给各家各户,地就是你的了,这回是解散生产队,把土地承包给各家各户,其实差不多,都是单干。别的村好办,说分就能分,因为他们没有工厂,就指着种地,地一分各过各的日子。咱这儿不同,目前光是找过我的就有小二百号人,都是不想种地,想到工厂里去干活的。郭家店不过是刚尝到点干工业的甜头,去年弄了一百多万,今年估计至少也得上三百万,有人就已经很知足了。叫我说还差远了,这都是小打小闹,我们顶多算刚迈步,以后要往大里干。就说食品厂吧,要办自己的养鸡场、养猪场、奶牛场,让大化市、宽河县乃至北京、天津都喝咱的牛奶,吃咱的肉制品,那是嘛境界?下边还要干的有带钢厂、电器厂、化工厂,我对这个化工厂抱的希望最大,咱这儿靠近海边,原料丰富,聚氯乙烯、烧碱都是宝贝,你有多少人家要多少,价钱随你说……通过这几年抓工业我摸出点门道,咱郭家店的名字里就有个“店”字,要想发财致富让人高看一眼,就得开店,办工厂就是开大店。只有消灭农民,才能富裕农民。可难题也在这儿,如果把地都分了,咱在哪儿建工厂?要不就两凑合,想分地的就把地分给他,不想分的在一块发财致富。可那样一来不就把郭家店给拆了吗?这两天憋得我脑仁疼,所以请大伙来帮着拿个大主意,谁有话就说吧。
砖房里一下子就开锅了,有在下边说的,有到上边说的,有大声说的,有小声说的,越呛呛意见越集中,负责做记录的郭存勇,看看差不多了归纳说:支部扩大会的一致决议是,坚决不分队,把郭家店的“店”开大,大办工业,发家致富。但是,现在国家的政策允许人家分田到户,如果有个别的人非要求分怎么办?跟他讲明白,地分给他以后就跟集体无关了,年终村里分钱,以后村里的任何集体福利,都没有他的份,以后他过他的小日子,咱们过咱们的大日子,各不相干。只要把这个道理讲明白,估计还想分队的人就没有了。
郭存先又站起来,刚才阴沉沉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好,下面商议第二项,是郭家店今后的大规划。咱们村土地的状况你们心里都有数,东洼最大,可东洼的地最差,都是顶着白霜的盐碱地。南洼的地盐碱成分也很高,所以咱们村光靠种地是没戏的,累死也不行。真论种地老祖宗们不比咱们认头?几百辈子过下来还不是越种越穷。咱的西洼最小,可地不错,北洼的地也凑合,因此现在的厂子我都建在东洼,将来再建新厂也一样,东洼就是郭家店的工业区。以后东洼的地不够用了再占南洼,你们同意吗?
同意,这不是明摆着的理吗,还有嘛不同意的。
郭存先接着说,我要跟你们商量后边的事,咱郭家店毕竟是农村,以后无论工业搞多大,都不能没有自己的地,不能不吃自己地里打的粮食。财咱得发,富也要致,但庄稼地才是咱的根本。我的意思想成立个农业队,专管种地,而且要种好,跟邻村那些分了队的地比一比,看谁的地种得好,谁打的粮食多?听说美国一个农民能养活五十个人,我看咱们五十个农民也养不了一个城里人,碰上个能“造”的主儿,还不得五百个人养他一个啊。但,郭家店就要向美国看齐。我现在说这个话心里是有点底气的,为嘛?咱手里有点钱了。明年先把三机给配上,拖拉机、收割机、抽水机。我要跟你们商量的是,得选个会种地、乐意种地、又能把地种好的人,来当这个农业队的队长。别管他以前是干嘛的,嘛出身,嘛成分,是不是党员等等,咱这是挑会干活儿的,选个能人,不是选造反派的头头儿。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伙嘻嘻哈哈地齐声响应,心里也都清楚他指的谁,终于明白为嘛会叫刘玉成参加这个会了。有人不能不为郭存先叫绝,这一招儿够厉害的。刘玉成种地是没说的,而且只有他才会认头干农业,现在干工业又露脸又赚钱,那么好的事不会轮到他头上,他没有别的选择。欧广明带头表态:“我提个人吧,刘玉成比较合适,村里谁不知道他干活是把好手!”
参加会的人都就着台阶下来了:“同意,就是刘玉成了!”
郭存先问刘玉成:“玉成你没意见吧?”
刘玉成赶紧站起来,弯腰低头、毕恭毕敬:“谢谢大伙的信任,我试试,拼了命也要把地种好。”
郭存先伸出一只手掌,手指向上勾着一个劲地往高里撩:“哎哎,脑袋抬起来,腰板给我挺直了,这是选你当队长,不是开你的批斗会……”
逗得大家哄堂大笑,这个支部扩大会变得轻松起来。
郭存先继续说,再说最后一件事,咱们要发财致富,离不开两大要素,一是要有能人,能人就是财神爷。二是要有信息,有关系,找对了门路。因此咱要向全村的人公开动员,谁有好的信息,好的主意,能引来一条门路,介绍来一个能人,根据具体创造的效益,给予重奖。大伙说行不行?
“行,好主意,就该这样。”
当初来郭家店落户的五个知青中,只有一个林美棠在场上跟一大群女人收豆子。洪芳运气最好,早早就被王顺看中,调到食品厂当了会计,天天吃香喝辣的。其他一女两男有病没病地都借故赖在北京不回来了。郭存先有一点让知青们高看,就是不拿知青当回事,有你不多,没你不少,愿来就来,愿走就走,来不拒绝,走不阻拦。本来林美棠也可以到磨面房去收收钱、记记账,可她觉得天天待在磨面房里,不就跟过去受气的儿媳妇要天天在磨房里拉磨是一样的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郭存勇不让她去,说将来会有更好的活儿等着给她。
说到郭存勇,郭存勇就骑着大红旗来了,大分头,雪白的衬衣扎在蓝裤子里面,高仰着一张大脸,一副少年得志的派头。他本来也长得不错,耳长额阔,懂行的人都说他是福相。他来到场边下了车,冲着女人堆儿高喊:美棠,过来。
他就喜欢在人多的地方表达跟林美棠的亲近,好让全村没人不知道他在跟林美棠处对象。以他的条件,在郭家店是一人之下四千人之上,可能还是全公社最年轻的大队干部,只要他看中的姑娘还有跑吗?问题是林美棠还没打算在郭家店待一辈子,真嫁给郭存勇将来还怎么回北京?对于本村的姑娘来说郭存勇或许真的是很不错,可对她来说,还没到能让她下决心不顾一切非跟他的程度。因此她直起腰来,用手拄着挑豆荚的木杈说:“郭大队,有事吗?“
郭存勇向她招手:“有事,你过来。”
林美棠为难,“我这儿正干着活儿呐,说有事你就说吧。”
郭存勇支好自行车来到场中间,竟不顾周围都是眼睛,非常亲密地用手扑拉扑拉她的衣领子,伸手摘掉她头发梢上的草刺儿……林美棠绯红脸躲闪着。郭存勇故意小声说,“我现在要去大钢,他们那里有个很大的百货公司,你想要点什么?下午我给你带回来。”
林美棠一边后退着一边辞让:“我什么都不要,谢谢你!”
郭存勇很容易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来:“那我就看着办了?你悠着点劲儿,别累着。我得快走了,大钢还有人等着呐,等我回来去看你。”
林美棠不敢再应声。郭存勇就想造成这种效果,让全村人都知道林美棠这个北京美女是他的了。至于嘛时候得手,嘛时候娶进门,那只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哼着歌儿直奔大钢。虽然大钢的主要车间已经投产,却还有不少土木工程要干,他进了大钢先找到金来喜,两个人一块儿去基建处,把明年的合作项目确定下来,中午又跟大钢基建处的人高高兴兴地喝了顿酒。饭后却没忘到百货公司给林美棠买了个小收音机,然后才骗腿上了红旗,轻飘飘地往回骑。嘴里自然也还得哼着歌……快到村边的时候看到前边有个女的蹲在道边,抱着脚脖子哼哼唧唧的,一个劲儿直抽冷气。上身穿着短袖的小花褂儿,几乎能看见雪白的胳肢窝,下边是黑裤子,格外可身,裹住两条腿,紧箍出一个圆滚滚的小屁股,非常动人。看得郭存勇心里有点痒痒,就觉得精神头突然一震,身上来劲了。他紧蹬几步,忙大声问道:“怎么啦?”
一看竟是本村的姑娘欧华英,他初中的同学,一见是他像遇到了救星,本来紧皱着的眉头立刻两眼神采灿烂:“存勇是你呀,太好了,我从二姨家回来崴脚了,你可得救命,送我回去。”
郭存勇下了车,他有一种想摸摸她、闻闻她的欲望,便走过去靠近了,蹲下身子伸手去摸她的脚脖子,手刚一碰上她的脚,她哎呀一声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整个身体热扑扑地贴上来,他就势抱住了她,半抱半扶地把老同学放到自行车的后座架上,然后推着车从前面一掏腿就上了车,乡间土道不平整,自行车就一颠一颠的。
欧华英在后边说:“老同学,我有些害怕,得搂着你的后腰,行吗?”
郭存勇正求之不得:“行,随便搂,搂紧点,别摔下去。”
欧华英从后面实实在在地搂住了他,脸也贴在他后背上,直搂得他血流加速,浑身舒坦……从身后又传来欧华英含羞带臊的话音:“你这个美男子,现在成大人物了,大伙都说郭家店火暴起来有八成是你的功劳。”
“真的,真有人这么说?”郭存勇一高兴,就腾出了一只手,飞快地伸到背后摸着欧华英的身子,滑滑的、软软的……他的手很馋,越摸越大胆,竟伸向那个令人神往的地方……欧华英用下巴颏顶了顶他的后腰,身子扭动着撒娇:你又乱摸人家,小心摔着俺。
赶巧正是后晌,村里很清静,很快就来到欧华英家门口。见大门上挂着锁,郭存勇不知怎么心里一动:“家里没人?”
“都去我二姨家了。”欧华英说着让郭存勇扶着她下车,然后打开门锁,并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