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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油应当扛到田地里去,灌进喷筒,呼啦呼啦的喷起来……一场大火,几十里路的延烧过去,稻禾,树木,房舍——尤其是草棚——一会儿都变成飞灰了。
还不够,就有燃烧弹,硫磺弹,从飞机上面扔下来,像上海一二八的大火似的,够烧几天几晚。
那才是伟大的光明呵。
火神菩萨的威风是这样的。
可是说起来,他又不承认:火神菩萨据说原是保佑小民的,至于火灾,却要怪小民自不小心,或是为非作歹,纵火抢掠。
谁知道呢?历代放火的名人总是这样说,却未必总有人信。
我们只看见点灯是平凡的,放火是雄壮的,所以点灯就被禁止,放火就受供养。
你不见海京伯马戏团〔9〕么:宰了耕牛喂老虎,原是这年头的“时代精神”。
十一月二日。
BB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十五日《申报月刊》第二卷第十二号,署名洛文。
〔2〕燧人氏我国传说中的古帝王,他发明钻木取火、教人熟食。
〔3〕火神菩萨我国传说中的火神有祝融、回禄等,他们的名字也用作火灾的代称。
〔4〕秦始皇嬴政(前259—前210),战国时秦国的国君,秦王朝的建立者。
据《史记。秦始皇本纪》,他于公元前二一三年,采纳丞相李斯的建议下令焚书,凡“史官非秦记,皆烧之。
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5〕项羽(前232—前202)名籍,秦末农民起义领袖之一。
出身楚国贵族。
据《史记。项羽本纪》,公元前二○六年他进兵秦国首都咸阳时,“烧秦宫室(按即阿房宫),火三月不灭。”〔6〕指罗马皇帝尼禄(CACANero,37—68),相传他曾在公元六十四年放火焚烧罗马城。
〔7〕希特拉即希特勒。
他在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七日制造“国会纵火案”,焚烧了国会大厦,却嫁祸于德国共产党人,作为镇压共产党和革命人民的借口。
〔8〕跨灶马的前蹄下有个空隙,称灶门。
快马奔驰时,后蹄蹄印落在前蹄蹄印之前,叫做“跨灶”。
人们以此比喻儿子胜过父亲。
〔9〕海京伯马戏团德国驯兽家海京伯(CAHagenbeck,1844。
保梗保常┐窗斓穆硐吠牛痪湃*十月曾来我国上海表演。
家庭为中国之基本
中国的自己能酿酒,比自己来种鸦片早,但我们现在只听说许多人躺着吞云吐雾,却很少见有人像外国水兵似的满街发酒疯。
唐宋的踢球,久已失传,一般的娱乐是躲在家里彻夜叉麻雀。
从这两点看起来,我们在从露天下渐渐的躲进家里去,是无疑的。
古之上海文人,已尝慨乎言之,曾出一联,索人属对,道:“三鸟害人鸦雀鸽”,“鸽”是彩票,雅号奖券,那时却称为“白鸽票”的。
但我不知道后来有人对出了没有。
不过我们也并非满足于现状,是身处斗室之中,神驰宇宙之外,抽鸦片者享乐着幻境,叉麻雀者心仪于好牌。
檐下放起爆竹,是在将月亮从天狗嘴里救出;剑仙坐在书斋里,哼的一声,一道白光,千万里外的敌人可被杀掉了,不过飞剑还是回家,钻进原先的鼻孔去,因为下次还要用。
这叫做千变万化,不离其宗。
所以学校是从家庭里拉出子弟来,教成社会人才的地方,而一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还是“交家长严加管束”云。
“骨肉归于土,命也;若夫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2〕一个人变了鬼,该可以随便一点了罢,而活人仍要烧一所纸房子,请他住进去,阔气的还有打牌桌,鸦片盘。
成仙,这变化是很大的,但是刘太太偏舍不得老家,定要运动到“拔宅飞升”〔3〕,连鸡犬都带了上去而后已,好依然的管家务,饲狗,喂鸡。
我们的古今人;对于现状,实在也愿意有变化,承认其变化的。
变鬼无法,成仙更佳,然而对于老家,却总是死也不肯放。
我想,火药只做爆竹,指南针只看坟山,恐怕那原因就在此。
现在是火药蜕化为轰炸弹,烧夷弹,装在飞机上面了,我们却只能坐在家里等他落下来。
自然,坐飞机的人是颇有了的,但他那里是远征呢,他为的是可以快点回到家里去。
家是我们的生处,也是我们的死所。
十二月十六日。
BB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一月十五日《申报月刊》第三卷第一号,署名罗怃。
〔2〕这段话见《礼记。檀弓》:“骨肉归复于上,命也;若魄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
〔3〕“拔宅飞升”据《全后汉文》中的《仙人唐公房碑》记载,相传唐公房认识一个仙人,能获得“神药”。
有一次,他触怒了太守,太守想逮捕他和他的妻子,“公房乃先归于谷口,呼其师告以危急。
其师与之归,以药饮公房妻子曰:
‘可去矣。
‘妻子恋家不忍去。
又曰:“岂欲得家俱去乎?‘妻子曰:”固所愿也。
‘于是乃以药涂屋柱,饮牛马六畜。
须臾有大风玄云来迎,公房妻子,屋宅六畜,翛然与之俱去。“又东晋葛洪《神仙传》也载有关于汉代淮南王刘安的类似传说,参看本卷第231页注〔4〕。
经验
古人所传授下来的经验,有些实在是极可宝贵的,因为它曾经费去许多牺牲,而留给后人很大的益处。
偶然翻翻《本草纲目》〔2〕,不禁想起了这一点。
这一部书,是很普通的书,但里面却含有丰富的宝藏。
自然,捕风捉影的记载,也是在所不免的,然而大部分的药品的功用,却由历久的经验,这才能够知道到这程度,而尤其惊人的是关于毒药的叙述。
我们一向喜欢恭维古圣人,以为药物是由一个神农皇帝独自尝出来的,他曾经一天遇到过七十二毒,〔3〕但都有解法,没有毒死。
这种传说,现在不能主宰人心了。
人们大抵已经知道一切文物,都是历来的无名氏所逐渐的造成。
建筑,烹饪,渔猎,耕种,无不如此;医药也如此。
这么一想,这事情可就大起来了:大约古人一有病,最初只好这样尝一点,那样尝一点,吃了毒的就死,吃了不相干的就无效,有的竟吃到了对证的就好起来,于是知道这是对于某一种病痛的药。
这样地累积下去,乃有草创的纪录,后来渐成为庞大的书,如《本草纲目》就是。
而且这书中的所记,又不独是中国的,还有阿剌伯人的经验,有印度人的经验,则先前所用的牺牲之大,更可想而知了。
然而也有经过许多人经验之后,倒给了后人坏影响的,如俗语说“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的便是其一。
救急扶伤,一不小心,向来就很容易被人所诬陷,而还有一种坏经验的结果的歌诀,是“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于是人们就只要事不干己,还是远远的站开干净。
我想,人们在社会里,当初是并不这样彼此漠不相关的,但因豺狼当道,事实上因此出过许多牺牲,后来就自然的都走到这条道路上去了。
所以,在中国,尤其是在都市里,倘使路上有暴病倒地,或翻车摔伤的人,路人围观或甚至于高兴的人尽有,肯伸手来扶助一下的人却是极少的。
这便是牺牲所换来的坏处。
总之,经验的所得的结果无论好坏,都要很大的牺牲,虽是小事情,也免不掉要付惊人的代价。
例如近来有些看报的人,对于什么宣言,通电,讲演,谈话之类,无论它怎样骈四俪六,崇论宏议,也不去注意了,甚而还至于不但不注意,看了倒不过做做嘻笑的资料。
这那里有“始制文字,乃服衣裳”〔4〕一样重要呢,然而这一点点结果,却是牺牲了一大片地面,和许多人的生命财产换来的。
生命,那当然是别人的生命,偶是自己,就得不着这经验了。
所以一切经验,是只有活人才能有的,我的决不上别人讥刺我怕死〔5〕,就去自杀或拚命的当,而必须写出这一点来,就为此。
而且这也是小小的经验的结果。
六月十二日。
BB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七月十五日《申报月刊》第二卷第七号,署名洛文。
〔2〕《本草纲目》明代医药学家李时珍撰写的药物学著作,共五十二卷。
这书是他在长期实践和实地调查的基础上,吸取人民群众的智慧和经验,参考大量医药资料和有关文献,费时近三十年才写成的。
〔3〕神农皇帝我国传说中的古代帝王。
据《淮南子。修务训》:“古者民茹草饮水,采树本之实,食蠃停猓倍嗉膊《旧酥Α�
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相土地宜燥湿肥土尧高下,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避就。
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
〔4〕“始制文字,乃服衣裳”语见《千字文》。
〔5〕别人讥刺我怕死梁实秋在《新月》第二卷第十一期发表的《鲁迅与牛》一文,借一九三○年四月八日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为声援四。三惨案(英国人在南京打死打伤中国工人的惨案)集会时,一工人被巡捕枪杀的事讥笑作者说:“自由运动大同盟即是鲁迅先生领衔发起的,……这事发生之后,颇有人为鲁迅先生担心,因为不晓得流了‘一滩鲜血’的究竟是那一位。
……幸亏事实不久大明,死的不是‘参加工农革命底实际行动’的‘左翼作家’,是一位‘勇敢的工人’……鲁迅先生的‘不卖肉主义’是老早言明在先的。“又法鲁在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一日《大晚报。火炬》发表的《到底要不要自由》中,也有这类含沙射影的话,参看《伪自由书。后记》。
看萧和“看萧的人们”记
我是喜欢萧的。
这并不是因为看了他的作品或传记,佩服得喜欢起来,仅仅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点警句,从什么人听说他往往撕掉绅士们的假面,这就喜欢了他了。
还有一层,是因为中国也常有模仿西洋绅士的人物的,而他们却大抵不喜欢萧。
被我自己所讨厌的人们所讨厌的人,我有时会觉得他就是好人物。
现在,这萧就要到中国来,但特地搜寻着去看一看的意思倒也并没有。
十六日的午后,内山完造〔2〕君将改造社的电报给我看,说是去见一见萧怎么样。
我就决定说,有这样地要我去见一见,那就见一见罢。
十七日的早晨,萧该已在上海登陆了,但谁也不知道他躲着的处所。
这样地过了好半天,好像到底不会看见似的。
到了午后,得到蔡先生〔3〕的信,说萧现就在孙夫人〔4〕的家里吃午饭,教我赶紧去。
我就跑到孙夫人的家里去。
一走进客厅隔壁的一间小小的屋子里,萧就坐在圆桌的上首,和别的五个人在吃饭。
因为早就在什么地方见过照相,听说是世界的名人的,所以便电光一般觉得是文豪,而其实是什么标记也没有。
但是,雪白的须发,健康的血色,和气的面貌,我想,倘若作为肖像画的模范,倒是很出色的。
午餐像是吃了一半了。
是素菜,又简单。
白俄的新闻上,曾经猜有无数的侍者,但只有一个厨子在搬菜。
萧吃得并不多,但也许开始的时候,已经很吃了一通了也难说。
到中途,他用起筷子来了,很不顺手,总是夹不住。
然而令人佩服的是他竟逐渐巧妙,终于紧紧的夹住了一块什么东西,于是得意的遍看着大家的脸,可是谁也没有看见这成功。
在吃饭时候的萧,我毫不觉得他是讽刺家。
谈话也平平常常。
例如说:朋友最好,可以久远的往还,父母和兄弟都不是自己自由选择的,所以非离开不可之类。
午餐一完,照了三张相。
并排一站,我就觉得自己的矮小了。
虽然心里想,假如再年青三十年,我得来做伸长身体的体操……。
两点光景,笔会(PenClub)〔5〕有欢迎。
也趁了摩托车一同去看时,原来是在叫作“世界学院”的大洋房里。
走到楼上,早有为文艺的文艺家,民族主义文学家,交际明星,伶界大王等等,大约五十个人在那里了。
合起围来,向他质问各色各样的事,好像翻检《大英百科全书》似的。
萧也演说了几句:诸君也是文士,所以这玩艺儿是全都知道的。
至于扮演者,则因为是实行的,所以比起自己似的只是写写的人来,还要更明白。
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总之,今天就如看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现在已经看见了,这就可以了罢。
云云。
大家都哄笑了,大约又以为这是讽刺。
也还有一点梅兰芳博士〔6〕和别的名人的问答,但在这里,略之。
此后是将赠品送给萧的仪式。
这是由有着美男子之誉的邵洵美〔7〕君拿上去的,是泥土做的戏子的脸谱的小模型,收在一个盒子里。
还有一种,听说是演戏用的衣裳,但因为是用纸包好了的,所以没有见。
萧很高兴的接受了。
据张若谷君后来发表出来的文章,则萧还问了几句话,张君也刺了他一下,可惜萧不听见云。
〔8〕但是,我实在也没有听见。
有人问他菜食主义的理由。
这时很有了几个来照照相的人,我想,我这烟卷的烟是不行的,便走到外面的屋子去了。
还有面会新闻记者的约束,三点光景便又回到孙夫人的家里来。
早有四五十个人在等候了,但放进的却只有一半。
首先是木村毅〔9〕君和四五个文士,新闻记者是中国的六人,英国的一人,白俄一人,此外还有照相师三四个。
在后园的草地上,以萧为中心,记者们排成半圆阵,替代着世界的周游,开了记者的嘴脸展览会。
萧又遇到了各色各样的质问,好像翻检《大英百科全书》似的。
萧似乎并不想多话。
但不说,记者们是决不干休的,于是终于说起来了,说得一多,这回是记者那面的笔记的分量,就渐渐的减少了下去。
我想,萧并不是真的讽刺家,因为他就会说得那么多。
试验是大约四点半钟完结的。
萧好像已经很疲倦,我就和木村君都回到内山书店里去了。
第二天的新闻,却比萧的话还要出色得远远。
在同一的时候,同一的地方,听着同一的话,写了出来的记事,却是各不相同的。
似乎英文的解释,也会由于听者的耳朵,而变换花样。
例如,关于中国的政府罢,英字新闻的萧,说的是中国人应该挑选自己们所佩服的人,作为统治者;〔10〕日本字新闻的萧,说的是中国政府有好几个;〔11〕汉字新闻的萧,说的是凡是好政府,总不会得人民的欢心的。
〔12〕从这一点看起来,萧就并不是讽刺家,而是一面镜。
但是,在新闻上的对于萧的评论,大体是坏的。
人们是各各去听自己所喜欢的,有益的讽刺去的,而同时也给听了自己所讨厌的,有损的讽刺。
于是就各各用了讽刺来讽刺道,萧不过是一个讽刺家而已。
在讽刺竞赛这一点上,我以为还是萧这一面伟大。
我对于萧,什么都没有问;萧对于我,也什么都没有问。
不料木村君却要我写一篇萧的印象记。
别人做的印象记,我是常看的,写得仿佛一见便窥见了那人的真心一般,我实在佩服其观察之锐敏。
至于自己,却连相书也没有翻阅过,所以即使遇见了名人罢,倘要我滔滔的来说印象,可就穷矣了。
但是,因为是特地从东京到上海来要我写的,我就只得寄一点这样的东西,算是一个对付。
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三夜。
(三月二十五日,许霞译自《改造》四月特辑,更由作者校定。)BB
〔1〕本篇为日本改造社特约稿,原系日文,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号《改造》。
后由许霞(许广平)译成中文,经作者校定,发表于一九三三年五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