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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固知乐王子能传灭火真人衣钵矣。”水退,见牛马皆无有,乃砌壁之破瓮朱书
牛马字:
是为鱻妖之“穷神尽化”云。……(卷九)
娄万赤亦在苗中,知交址将有事,潜归。甘鼎至广州,与抚军区星进击交址。
区用犷儿策,疾薄宜京,斩关而入,擒其王,交民悉降;甘则由水道进,列营于江
桥北。
……娄万赤与其师李长脚斗法于江桥南。……李长脚变金井给万赤,即坠入,
忽有铁树挺出,井阑撑欲破。
犷儿引庆喜至,出白罗巾掷树巅,砉然有声,铁树不复见,李长脚复其形,觅
万赤,卧桥畔沙石间。遂袖出白壶子一器,持向万赤顶骨咒曰,……咒毕,举手振
一雷。
万赤精气已铄,跃入江中,将随波出海。木兰呼鳞介士百人追之飘浮,所在必
见吆喝,乃变为璅鞍。乘海蟹空腹,入之,以为“藏身之固”矣,交址人善捞蟹者,
得是物如箕,大喜,刳蟹将取其腹腴,一虫随手出,倏坠地化为人形,俄顷长大,
固俨然盲僧焉,询之不复语。有屠者携刀来视,咄咄曰,“蟹腹自有‘仙人’,一
名‘和尚’,要是谑语;断无别肠容此妖物,不诛戮之,吾南交祸未已也。”挥刀
斫其首。时甘君已入城,与区抚军议班师矣;常越所部卒持盲僧首以献,转告两元
戎。桑长史进曰,“斯必万赤头也。记天人第二图为大蟹浮海中,篆云‘横行自毙’。
某当初疑万赤先亡,乃今始验。”适李长脚入辞,视其头笑曰,“此贼以水火阴阳,
为害中国,不死于黄钺而死于屠刀,固犬豕之流耳。仙骨何有哉?
……”……(卷二十)
自是交址平。桑蠋生还闽;甘鼎亦弃官去,言将度庾岭云。
《蟫史》神态,仿佛甚奇,然探其本根,则实未离于神魔小说;其缀以亵语,
固由作者禀性,而一面亦尚承明代“世情书”之流风。特缘勉造硬语,力拟古书,
成诘屈之文,遂得掩凡近之意。洪亮吉〔10〕(《北江诗话》)评其诗云,“如栽
盆红药,蓄沼文鱼。”汪瑔〔11〕序其《鹗亭诗话》云,“貌渊奥而实平易,……
然笔致逋峭可喜。”即谓虽华艳而乏天趣,徒奇崛而无深意也。《蟫史》亦然,惟
以其文体为他人所未试,足称独步而已。
以排偶之文试为小说者,则有陈球之《燕山外史》八卷。
球字蕴斋,秀水诸生,家贫,以卖画自给,工骈俪,喜传奇,因有此作(《光
绪嘉兴府志》五十二)。自谓“史体从无以四六为文,自我作古,极知僭妄,……
第行于稗乘,当希末减”。盖未见张队蜗煽摺罚诎似熳砸晕来匆印�
其本成于嘉庆中(约一八一○),专主词华,略以寄慨,故即取明冯梦桢所撰
《窦生传》〔12〕为骨干,加以敷衍,演为三万一千余言。传略谓永乐时有窦绳祖,
本燕人,就学于嘉兴,悦贫女李爱姑,迎以同居;久之,父迫令就婚淄川宦族,遂
绝去。爱姑复为金陵鹾商所绐,辗转落妓家,得侠士马遴之助,终复归窦,而大妇
甚妒,虐遇之,生不能堪,偕爱姑遁去,会有唐赛儿之乱,又相失。比生复归,则
资产已空,妇亦求去,孑然止存一身,而爱姑忽至,自言当日匿尼庵中,今遂返矣。
是年窦生及第,累官至山东巡抚;迎爱姑入署如命妇。未几生男,求乳媪,有
应者,则前大妇也,再嫁后夫死子殇,遂困顿为贱役,而生仍优容之。然妇又设计
害马遴,主亦牵连得罪;顾终竟昭雪复官,后与爱姑皆仙去。其事殊庸陋,如一切
佳人才子小说常套,而作者奋然有取,则殆缘转折尚多,足以示行文手腕而已,然
语必四六,随处拘牵,状物叙情,俱失生气,姑勿论六朝俪语,即较之张鳎�
虽无其俳谐,而亦逊其生动也。仍录其叙窦生为父促归,爱姑怅怅失所之辞,以备
一格:
……其父内存爱犊之思,外作搏牛之势,投鼠奚遑忌器,打鸭未免惊鸳;放苙
之豚,追来入苙,丧家之犬,叱去还家。疾驱而身弱如羊,遂作补牢之计,严锢而
人防似虎,终无出柙之时;所虞龙性难驯,拴于铁柱,还恐猿心易动,辱以蒲鞭。
由是姑也蔷薇架畔,青黛将颦,薛荔墙边,红花欲悴,托意丁香枝上,其意谁知,
寄情豆蔻梢头,此情自喻。而乃莲心独苦,竹沥将枯,却嫌柳絮何情,漫漫似雪,
转恨海棠无力,密密垂丝。才过迎春,又经半夏,采葑采葛,只自空期,投李投桃,
俱为陈迹,依稀梦里,徒栽侍女之花,抑郁胸前,空带宜男之草。未能蠲忿,安得
忘忧?鼓残瑟上桐丝,奚时续断,剖破楼头菱影,何日当归?岂知去者益远,望乃
徒劳,昔虽音问久疏,犹同乡井,后竟梦魂永隔,忽阻山川。室迩人遐,每切三秋
之感,星移物换,仅深两地之思。……(卷二)
至光绪初(一八七九),有永嘉傅声谷注释之,然于本文反有删削。
雍乾以来,江南人士惕于文字之祸,因避史事不道,折而考证经子以至小学,
若艺术之微,亦所不废;惟语必征实,忌为空谈,博识之风,于是亦盛。逮风气既
成,则学者之面目亦自具,小说乃“道听途说者之所造”,史以为“无可观”,故
亦不屑道也;然尚有一李汝珍之作《镜花缘》。汝珍字松石,直隶大兴人,少而颖
异,不乐为时文,乾隆四十七年随其兄之海州任,因师事凌廷堪〔13〕,论文之暇,
兼及音韵,自云“受益极多”,时年约二十。其生平交游,颇多研治声韵之士;
汝珍亦特长于韵学,旁及杂艺,如壬遁星卜象纬,以至书法弈道多通。顾不得
志,盖以诸生终老海州,晚年穷愁,则作小说以自遣,历十余年始成,道光八年遂
有刻本。不数年,汝珍亦卒,年六十余(约一七六三——一八三○)。于音韵之著
述有《音鉴》〔14〕,主实用,重今音,而敢于变古(以上详见新标点本《镜花缘》
卷首胡适《引论》)。盖惟精声韵之学而仍敢于变古,乃能居学者之列,博识多通
而仍敢于为小说也;惟于小说又复论学说艺,数典谈经,连篇累牍而不能自己,则
博识多通又害之。
《镜花缘》凡一百回,大略叙武后于寒中欲赏花,诏百花齐放;花神不敢抗命,
从之,然又获天谴,谪于人间,为百女子。时有秀才唐敖,应试中探花,而言官举
劾,谓与叛人徐敬业辈有旧,复被黜,因慨然有出尘之想,附其妇弟林之洋商舶遨
游海外,跋涉异域,时遇畸人,又多睹奇俗怪物,幸食仙草,“入圣超凡”,遂入
山不复返。其女小山又附舶寻父,仍历诸异境,且经众险,终不遇;但从山中一樵
父得父书,名之曰闺臣,约其“中过才女”后可相见;更进,则见荒冢,曰镜花冢;
更进,则入水月村;更进,则见泣红亭,其中有碑,上镌百人名姓,首史幽探,终
毕全贞,而唐闺臣在第十一。人名之后有总论,其文有云:
泣红亭主人曰:以史幽探哀萃芳冠首者,盖主人自言穷探野史,尝有所见,惜
湮没无闻,而哀群芳之不传,因笔志之。……结以花再芳毕全贞者,盖以群芳沦落,
几至澌灭无闻,今赖斯而不朽,非若花之重芳乎?所列百人,莫非琼林琪树,合璧
骈珠,故以全贞毕焉。(第四十八回)
闺臣不得已,遂归;值武后开科试才女,得与试,且亦入选,名次如碣文。于
是同榜者百人大会于宗伯府,又连日宴集,弹琴赋诗,围棋讲射,蹴鞠斗草,行令
论文,评韵谱,解《毛诗》,尽觞咏之乐。已而有两女子来,自云考列四等才女,
而实风姨月姊化身,旋复以文字结嫌,弄风惊其坐众。魁星则现形助诸女;麻姑亦
化为道姑,来和解之,于是即席诵诗,皆包含坐中诸人身世,自过去及现在,以至
将来,间有哀音,听者黯淡,然不久意解,欢笑如初。末则文芸起兵谋匡复,才女
或亦在军,有死者;而武家军终败。于是中宗复位,仍尊太后武氏为则天大圣皇帝。
未几,则天下诏,谓来岁仍开女试,并命前科众才女重赴“红文宴”,而《镜花缘》
随毕。然以上仅全局之半,作者自云欲知“镜中全影,且待后缘”,则当有续书,
然竟未作。
作者命笔之由,即见于《泣红亭记》,盖于诸女,悲其销沉,爰托稗官,以传
芳烈。书中关于女子之论亦多,故胡适以为“是一部讨论妇女问题的小说,他对于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男女应该受平等的待遇,平等的教育,平等的选举制度”(详
见本书《引论》四)。其于社会制度,亦有不平,每设事端,以寓理想;惜为时势
所限,仍多迂拘,例如君子国民情,甚受作者叹羡,然因让而争,矫伪已甚,生息
此土,则亦劳矣,不如作诙谐观,反有启颜之效也。
……说话间,来到闹市,只见一隶卒在那里买物,手中拿着货物道,“老兄如
此高货,却讨恁般贱价,教小弟买去,如何能安?务求将价加增,方好遵教。若再
过谦,那是有意不肯赏光交易了。”……只听卖货人答道,“既承照顾,敢不仰体。
但适才妄讨大价,已觉厚颜;不意老兄反说货高价贱,岂不更教小弟惭愧?况敝货
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俗云‘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今老兄不但不
减,反要加增,如此克己,只好请到别家交易,小弟实难遵命。”唐敖道,“‘漫
天要价,就地还钱’,原是买物之人向来俗谈;至‘并非言无二价,其中颇有虚头’,
亦是买者之话。不意今皆出于卖者之口,倒也有趣。”只听隶卒又说道,“老兄以
高货讨贱价,反说小弟‘克己’,岂不失了忠恕之道?凡事总要彼此无欺,方为公
允。试问‘那个腹中无算盘’,小弟又安能受人之愚哩?”谈之许久,卖货人执意
不增。隶卒赌气,照数付价,拿了一半货物,刚要举步。卖货人那里肯依,只说
“价多货少”,拦住不放。路旁走过两个老翁,作好作歹,从公评定,令隶卒照价
拿了八折货物,这才交易而去。
……唐敖道,“如此看来,这几个交易光景,岂非‘好让不争’的一幅行乐图
么?我们还打听甚么?且到前面再去畅游。如此美地,领略领略风景,广广见识,
也是好的。”……(第十一回《观雅化闲游君子邦》)
又其罗列古典才艺,亦殊繁多,所叙唐氏父女之游行,才女百人之聚宴,几占
全书什七,无不广据旧文(略见钱静方《小说丛考》上)〔15〕,历陈众艺,一时
之事,或亘数回。而作者则甚自喜,假林之洋之打诨,自论其书云,“这部‘少子’,
乃圣朝太平之世出的;是俺天朝读书人做的。这人就是老子的后裔。老子做的是
《道德经》,讲的都是元虚奥妙。他这‘少子’虽以游戏为事,却暗寓劝善之意,
不外风人之旨。上面载着诸子百家,人物花鸟,书画琴棋,医卜星相,音韵算法,
无一不备。还有各样灯谜,诸般酒令,以及双陆马吊,射鹄蹴毬,斗草投壶,各种
百戏之类。件件都可解得睡魔,也可令人喷饭。”(二十三回)盖以为学术之汇流,
文艺之列肆,然亦与《万宝全书》〔16〕为邻比矣。惟经作者匠心,剪裁运用,故
亦颇有虽为古典所拘,而尚能绰约有风致者,略引如下:
……多九公道,“林兄如饿,恰好此地有个充饥之物。”随向碧草丛中摘了几
枝青草。……林之洋接过,只见这草宛如韭菜,内有嫩茎,开着几朵青花,即放入
口内,不觉点头道,“这草一股清香,倒也好吃。请问九公,他叫甚么名号?……”
唐敖道,“小弟闻得海外鹊山有青草,花如韭,名‘祝余’,可以疗饥。大约就是
此物了。”
多九公连连点头。于是又朝前走。……只见唐敖忽然路旁折了一枝青草,其叶
如松,青翠异常,叶上生着一子,大如芥子,把子取下,手执青草道,“舅兄才吃
祝余,小弟只好以此奉陪了。”说罢,吃入腹内。又把那个芥子放在掌中,吹气一
口,登时从那子中生出一枝青草来,也如松叶,约长一尺,再吹一口,又长一尺,
一连吹气三口,共有三尺之长,放在口边,随又吃了。林之洋笑道,“妹夫要这样
很嚼,只怕这里青草都被你吃尽哩。这芥子忽变青草,这是甚故?”多九公道,
“此是‘蹑空草’,又名‘掌中芥’。取子放在掌中,一吹长一尺,再吹又长一尺,
至三尺止。人若吃了,能立空中,所以叫作蹑空草。”
林之洋道,“有这好处,俺也吃他几枝,久后回家,傥房上有贼,俺蹑空追他,
岂不省事。”于是各处寻了多时,并无踪影。多九公道,“林兄不必找了。此草不
吹不生。
这空山中有谁吹气栽他?刚才唐兄吃的,大约此子因鸟雀啄食,受了呼吸之气,
因此落地而生,并非常见之物,你却从何寻找?老夫在海外多年,今日也是初次才
见。若非唐兄吹他,老夫还不知就是蹑空草哩。”……(第九回)
※ ※ ※
〔1〕《野叟曝言》 清夏敬渠(1705—1787)撰。此书有清光绪七年(1881)
毗陵汇珍楼活字本,二十册,一五二回,其中缺一三二回至一三五回,第一三六回
仅存末页。又有光绪八年(1882)申报馆排印本,二十卷,一五四回,增多两回,
原本缺失者皆已补全;卷首有光绪壬午年(1882)西岷山樵序。夏敬渠除《野叟曝
言》外,尚撰有《浣玉轩集》等。
〔2〕赵曦明(1704—1787) 字敬夫,号瞰江山人,清江阴(今属江苏)人,
撰有《桑梓见闻录》、《颜氏家训注》等。
〔3〕杨名时(1661—1757) 字宾实,号凝斋,清江阴(今属江苏)人,官至
礼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撰有《易义随记》、《诗义记讲》等。
〔4〕夏宗澜 字起八,清江阴人。由拔贡生荐授国子监助教。撰有《易卦剳记》
等。
〔5〕李光地(1642—1718) 字晋卿,号榕村,清安溪(今属福建)人,官至
文渊阁大学士。主编《性理精义》、《朱子大全》等书,另撰有《榕村全集》等。
〔6〕夏祖熊 字梦占,清江阴人。撰有《易学大成》等。
〔7〕程朱 指北宋程颢、程颐和南宋朱熹。程颢(1032—1085),字伯淳,人
称明道先生,洛阳(今属河南)人。程颐(1033—1107),字正叔,人称伊川先生,
程颢之弟。二人著作经朱熹编为《二程全书》。朱熹,参看本卷第88页注〔15〕。
陆王,指南宋陆九渊和明王守仁。
陆九渊(1139—1193),字子静,号存斋,南宋金溪(今属江西)人。
有《象山先生全集》。王守仁(1472—1528),字伯安,号阳明,明余姚(今
属浙江)人。有《王文成公全书》。程朱学说偏于客观唯心主义,陆王学说偏于主
观唯心主义。
〔8〕关于《蟫史》撰者,据《粟香随笔》卷二云:“屠笏岩刺史,名绅,又号
贤书。……所著有《六合内外琐言》二十卷,署黍余裔孙编。《蟫史》二十卷,署
磊场饺俗晟虾R匝蟀嫠⒂。鞔墓恪!�
〔9〕傅鼐(1758—1811) 字重庵,清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历任宁洱知县、
凤凰厅同知、湖南按察使。乾隆末至嘉庆中,曾于湘黔一带镇压苗民起义。
〔10〕洪亮吉(1746—1809) 字稚存,号北江,清阳湖(今江苏常州)人,
曾由编修出督贵州学政。撰有《洪北江全集》等。
〔11〕汪瑔(1828—1891) 字芙生,号谷庵,清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有
《随山馆集》等。
〔12〕冯梦桢(1548—1605) 字开之,明秀水(今浙江嘉兴)人,官至南京
国子监祭酒。撰有《历代贡举志》、《快雪堂集》等。所撰《窦生传》,叙窦绳祖
与李爱姑悲欢离合的故事。此传亦载小说《燕山外史》卷首。
〔13〕凌廷堪(1755—1809) 字次仲,清歙县(今属安徽)人,曾任宁国府
学教授。撰有《燕乐考原》、《校礼堂文集》等。
〔14〕《音鉴》 李汝珍撰,六卷,系研究南北方音的音韵学著作。
〔15〕据钱静方《小说丛考·镜花缘考》载,该书所叙“君子国见张华《博物
志》”,“大人国见《山海经》”,“毗骞国见《南史》”等。
〔16〕《万宝全书》 旧题明陈继儒纂辑,清毛焕文增补。正编二十卷,续编
六卷。内容多载日用生活知识,兼杂酒令、灯谜、博戏、卜筮等。
第二十六篇 清之狭邪小说
唐人登科之后,多作冶游,习俗相沿,以为佳话,故伎家故事,文人间亦著之
篇章,今尚存者有崔令钦《教坊记》及孙棨《北里志》〔1〕。自明及清,作者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