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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儿-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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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摄像走了以后,他去了一趟那套公寓,他看见熟悉的客厅里丢满了乱七八糟摄像机的零件。阳台上空空荡荡的。公寓门前那片菜地没有了,一群民工在那里施工,准备在那里要建一块花园。对面那幢公寓正浸在一片夕阳里,很宁静也很美丽。临出门时,他检查了一遍门窗,走下楼时,他看见有一辆压路机正轰鸣着碾压昔日的菜地,他随手把那串钥匙扔到压路机的轮子下,顷刻间那几枚薄薄的铁皮便看不见了。他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很轻松。

13

他没想到厂长会找他谈话。他坐在厂长办公室里,脑子里空荡一片,他不知厂长都说了些什么。他看见厂长办公桌上堆满了报纸,他知道那些小报上都印有有关他和乔虹的花边新闻,他不知道那些报纸都是哪些有心人收集的。他两眼迟钝地看着厂长一张一合的嘴就想,当初如果认真地和那些小报打官司将会如何呢?

他走出厂长办公室时猛然想起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乔虹了。她在干什么呢?他接着又想,要是乔虹同意就和她结婚,越快越好。

14

黑子死了,黑子死的消息是小葱跑来告诉他的。

黑子死时正是幼儿园放学的时间,有孩子的人家都在等待着接回孩子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吃晚饭。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告诉他黑子已送到太平间去了。

路上小葱告诉他黑子是被车撞死的。小葱一边哭着一边向他诉说:

下午幼儿园的窗外不知从哪里飞来几只蝴蝶,那几只蝴蝶又大又漂亮,不停地在窗外飞来飞去。小葱发现黑子坐在屋里一直望着那几只蝴蝶。

幼儿园放学的时候,有一只蝴蝶从铁门里飞了出去,那是一只红色带黑点的蝴蝶,黑子去追赶那只蝴蝶,那只蝴蝶翩跹着飞到马路上,黑子眼里只剩下蝴蝶。马路上车流人流正稠密地向前奔淌着。黑子追到马路上左躲右闪去追那只蝴蝶,小葱发现时已经晚了,她看见一辆满载货物的卡车迎面向黑子开去,她叫了一声,卡车刹车的声音像一声尖利的唿哨,接下来,人们看见黑子像只飞起来的蝴蝶,很美丽地在半空中舞蹈着。她拦了一辆车和急匆匆赶来的肖南芳一起把黑子送往医院。小葱说:其实她发现黑子时,黑子就已经死了。

他们来到太平间时,发现太平间的门是掩着的。小葱几乎是抱着他的胳膊。屋里很黑,半晌他才适应过来。他看见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一张床前,他们走过去,见是肖南芳,床上躺着黑子。屋里很静,一点声音也没有,肖南芳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的到来。朦胧中他看见小小的黑子的身体很美地舒展着,那样子仍像在飞,两只小手向前伸着,他要抓住那只美丽的蝴蝶,他抓到了么?

黑子被送到火葬场火化了。肖南芳一声没哭,她两眼痴迷地望着火葬场的烟囱有一股蓝烟很短暂地飘了一下,便不见了。

他抱着黑子的骨灰盒把他寄存在墓地里,那片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墓地里从此多了一个小人,他的名字叫黑子。他把黑子放在墓地的一刹那,他的心抖颤了一下,那种感觉像过电似的很快传遍了他的全身。黑子从生下来一直到死,他觉得黑子离自己是那么远,是黑子早熟的思维把他和他之间拉开了距离。

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嘶叫。他看见肖南芳尖利地叫完了一声之后,没命地向山下跑去。那花点衬衫和飘扬起来的裙裤像只大蝴蝶。那时,莫名其妙的,他满眼里都是蝴蝶。医生说肖南芳的精神已经垮了,需要在医院里治疗一段时间再说,若不行就送精神病院。

他听医生这么说时,眼前仍有一只美丽的蝴蝶在飞。

15

他再一次见到乔虹时,已经是秋天了。乔虹把一个咖啡色的小本递给他看,他打开才发现是乔虹去英国的护照。

乔虹说:我要走了,就是明天。

他这才想起,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乔虹了,他以前听说乔虹有个姑妈在英国。

他冲乔虹轻笑了一下问:你去英国还演戏么?

乔虹说:不,去学历史。

他不明白乔虹为什么要去英国学历史。

转天,他去国际机场为乔虹送行。他看机场上空腾起一只硕大的蝴蝶,那只蝴蝶轰鸣着一点点在他眼里变小,最后消失在遥远的天空里。蝴蝶,蝴蝶,他心里默念着。

他刚走出候机大厅,就听见一个女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看见小葱向自己跑来,秋天的阳光真实地照耀着小葱。他看见小葱变成了一只蝴蝶向他飞来。他冲那只蝴蝶笑了一下。

·10·

残局

上

孟董的祖爷就酷爱下象棋。乾隆皇帝私服出访时,曾与之对弈,被孟董的祖爷杀了个三比零。是否是三比零,没有人考证过,但孟氏家族曾有一块“弈林无敌”的匾,是乾隆亲笔手书的,有人曾亲眼见过,这一点确实无疑。

悠悠岁月,岁月悠悠,日子复日子地过去了,老的逝了,新的又生了。老的留下的故事被人传颂着,新的自然又有了新的故事。

公元1925年3月的一天,在槐树飘满槐树花香的那天早晨,孟董出生了。孟董在重复的日子里长大了,长大的孟董自然也离不开下棋。三岁的时候,在父亲的指点下,伏在棋盘上,已经走出很有眉目的招数。五岁时就站在棋盘一旁瞅着父亲与人对弈,每当与父亲对弈的棋手僵在那不知将棋怎么走下去时,他会稚气地喊一声:“将五平四,兵六进一。”棋手总是惊诧地望他一眼,待聚神琢磨时,确道极是,不仅惊出一身冷汗,吃惊不小地瞅着孟董,孟董一副料定结局的神情。这时的棋手,摸一下渐亮的脑门,连声说:“输了,输了。”

无事时,孟董拖出棋盘也和父亲下,每次下完一盘,父亲总是用赞许的目光很有内容地望着孟董,孟董就在父亲的目光中一天天长大。孟董的父亲从远方来的棋手口里得知远方有位姓李的棋手。那位姓李的高手,从没来过孟氏家族居住的这个偏僻的小镇。这就使孟董的父亲很遗憾。父亲还听说,李棋手为了下棋断了一条手臂。无事时的大多时间里,孟董就站在父亲身旁,望着通向小镇外那条弯弯曲曲的黄土路。小镇寂寂的,只有炼钢所里那孔烟筒冒出一缕缕乌黑的烟,笼在小镇上空。孟董知道父亲在期待着李棋手。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一年又一年过去了,而孟董真的长大了。更多的时候,是孟董陪父亲下棋,起初是孟董胜少输多,渐渐就胜多输少。这时,孟董父亲就仰起脸望着独自仍在琢磨棋路的孟董,望着望着泪就流了下来,终于声音哽咽地道:“你小子,是孟家的人了。”

不久,孟董的父亲去了,死的时候是一天早晨。父亲双手抖颤地托着那具象骨磨成的棋交给孟董,最后冲孟董说:“人活一世,为的是一个盼头,走棋用的是骨气。”说完父亲两眼里的晨光就渐渐逝了。

于是孟董就继承了孟氏家族的棋业和威名。

在很长时间里,孟董经常和慕名而来的棋手们对弈,孟董从没输过,孟董就有些遗憾。他就又想到流落在江湖上的独臂李。

后来独臂李终于来到了槐树镇,孟董又赢了独臂李,不长时间却输给了一个叫三甫野夫的日本人。从此,孟董便不再下棋了,孟董却在等待。等待中的孟董经常想起父亲的话:“人活在世,为的是个盼头……”孟董后来不再下棋了是个谜。世上有许多谜,每个谜都是一部无法言说的故事。

很多年以后,到了公元1989年,孟董老了。六十四岁的孟董,每天的早晨或傍晚总是走出家门,坐在门前小路的一块石头上,痴痴迷迷地望着小路的尽头。多少年过去了,冷清空寂的小镇,热闹繁华了,而孟董家门前通向远方的那条小路依旧。望着小路尽头的孟董有时会走神,走神后的孟董就会去望山坡一座孤坟,那座孤坟里埋着独臂李。望着望着,他苍皱的脸上就有浊泪流出。

日光暖了又凉了,暗了又亮了。孟董就那么坐着,两眼昏朦地望着那条小路,和荒草凄凄的山坡。

每当有陌生人从小路尽头走来的时候,孟董那双昏朦的两眼都有亮光一闪,松弛下来的浑身也就随之绷紧了,待来人渐渐走近,孟董的双眼里的视线也一点点跟着缩短。陌生人终于走近孟董,不解地望一眼独坐在青石板上的他,孟董会陡然立起身,突然说一声:“我叫孟董,你下残局吗?”来人被他莫名其妙的话吓得一惊,后退一步,慌慌地冲孟董摇一摇头,走了。孟董冲着走过去的人失望地叹口气,两眼里涌出的那两朵希望之光又渐渐暗了下去。少顷他又仰起头,又满怀希望地望着小路尽头,小路冗长寂寞地在他眼前曲曲折折地伸向远方,最后就又消失了,孟董的目光也就昏昏地在小路尽头逝了。每当再有一位人影顺着小路走来的时候,孟董的两眼又涌出那亮光,等那人走近,又走远时,那亮光又渐渐暗淡下去。

孟董等了一天又一天,时光一天天悄悄,从他身旁流走了。孟董在等待中已没有气力走出房门了。孟董躺倒了,孟董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孟董望着窗外的目光苍凉旷远,昏昏沉沉中他一遍遍叨咕着:“老哥,老哥,你真的把我忘了吗?真的不来了吗?”

儿子默立在父亲的床前。望着父亲的样子,疑惑地瞅着父亲。

一天早晨,在床上躺着的孟董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两眼里复又涌出希望的亮光,于是他颤颤抖抖地爬下床,从床下翻出一张报纸,那是一张已经发黄的报纸,铅字已经在发黄的纸上开始模糊了。孟董望着那张报纸,目光复杂又悠远,似看到了过去。于是他长叹一声,躺在了床上,心脏因激动而不停地跳荡,他大口地喘息着。一双颤抖的手终于展开了那张报纸,最后把目光定在报缝中那条寻找棋友的启事上。那是一部残局图,残局的名叫“立马横枪”。

孟董望着那部残局泪就从那双悠远的目光里流了出来,嘴里一遍遍地叨咕着:“老哥,你真的把我忘了吗?你真的不来了么?”望着望着那双呆痴的目光中渐渐又有了亮光在涌,嘴唇嗫嚅着道:“让我再试一次。”他吃力地坐起来,喊来儿子,儿子坐在他的床旁不解地望着他,他颤抖着手指指着报纸上那条启事说:“你去省报,照着这再登一次。”儿子无言地望着那份启事,想说什么,看着父亲的目光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拿起那张发黄的报纸出去了。

没多长时间,那条寻找棋友的启事就在省报上登了出来。一天天过去了,仍没有人来找孟董,在期待的时间里,孟董举着那张印有启事的报纸,呆呆定定地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老哥,你真的把我忘了么?”

每天里,他不知要翻弄多少次那张报纸,看了又看,望了又望,只要外面一有点动静,他都会撑起身子向外张望一会儿,窗外还是那条小路,曲了几曲,弯了几弯,通向远方,小路很寂寞,他的心很空旷。儿子立在一旁,大惑不解地望着父亲。一晃两个星期过去了,仍没有人来找他,孟董终于在等待中失望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又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人活一世,就是为了个盼头……”现在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这么多年,他就是为了那一个盼头一个念想。

他再一次喑哑地喊来儿子,指着床下对儿子气吁吁地道:“你把……那个木盒子拿出来。”儿子愣怔一下,儿子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那个木盒子,这么多年了,他发现父亲每隔一段时间就看一次,但从没见父亲打开过,他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儿子在很小的时候曾问过父亲:“那里面装的是啥?”每次儿子这样问,孟董都陡然绷紧脸,压低嗓门喝道:“不干你的事,莫多问!”每次孟董都冲儿子补充道:“出去莫乱说。”儿子大了,知道那个小小木盒子里装的是一份父亲的秘密,便不再问了。后来他对父亲的秘密总不见有个答案,随着时光的流逝,也就淡漠了。这么多年了,父亲又提起了那个木盒子,儿子有些吃惊也有些不解,但儿子很快便从床下找出了那个木盒子,木盒子被一把铜锁锁着。

孟董一见那个木盒子,身子颤了一下,伸出一双颤抖的手接过那个木盒,紧紧地把它抱在胸前,泪水一滴滴砸在盒子上,往事似烟似雾地在眼前飘逝。最后抖着声念叨着:“老哥……我快不行了……你说的话我还记着呢……我等了几十年呢……”终于,孟董已经是泪水滂沱了。

他哆嗦着手从腰上解下一把钥匙交到儿子手上,喘息了一会儿道:“你帮我,把它打开。”儿子瞧一气儿木盒,又瞧一会儿父亲。

这时,孟董下定决心又向窗外望了最后一眼,就在这时,他望见小路上蹒跚地走来一位老人,孟董的呼吸陡然加快了,他扭过头冲儿子道:“先别开。”儿子的一双手就僵在半空中。孟董不知哪来的气力,一把抓过儿子举在半空中的钥匙,一把抱住那个木盒,就在他向窗外望最后一眼时,他凭感觉,那位蹒跚而来的老人就是来找自己的。

那位老人渐渐近了,孟董两颊突然泛起了潮红,期待地望着窗外。老人停在了孟董家门前,左右望一望,确信这就是要找的地方后,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孟董在家吗?”

孟董突然哽咽住了,冲儿子半天才憋出句:“快去开门。”

儿子把老人迎进了屋,这时孟董已把那个木盒子放在了身后,手撑着床栏坐了起来。来人一进屋见到孟董,几步走过来,伏下身抓住孟董的手,急促地问:“你就是孟董?”孟董望着来人点点头,他有几分失望又有几分希望定定地望着来人。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孟董终于想起什么似的说:“你找我有事?”“找你下一盘棋。”老人说。“下什么棋?”孟董散乱的目光,倏地聚起了一束亮光一闪。

“下一盘残局。”

“什么残局?”

“立马横枪。”

“好。”孟董不知从哪里涌出的气力,翻身滚下床,拿出那副象骨棋,他望着象骨棋的目光怔了一下,很快他又镇定住了,很麻利地摆出立马横枪的残局。

这期间,儿子立在一旁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吃惊父亲一下子哪来的这么大精神。孟董一抬头发现儿子,便冲儿子说:“你先出去。”儿子疑惑地望一眼父亲,悄悄地退了出去。屋里一时很静。两位老人的目光又凝视在一起,老人躲开孟董的目光,拿起了红子,冲孟董道:“我执红。”“你来,你来。”孟董催促着。两位老人一招一式地走起来。老人走到第七步时,不走了,仰起头冲孟董道:“我输了。”孟董这时也从棋盘上抬起头,望着老人道:“再走两步你就赢了。”

“是我输了。”老人固执地说。

“为啥?”

“红先走,黑胜。”

“呀——”孟董张大了嘴巴,凝视着老人,久久。

突然,两位老人搂抱在一起,孟董一时间哭泣起来,这么多年的期待,似离散多年的儿子突然见到母亲,边哭边哽咽地道:“老哥,你怎么才来呀,李先生呢?”

老人怔了一下,摇摇头答:“我是看见了报上那份启事才来的呀。”老人的喉头也有些发紧。半晌,孟董似想起了什么,挣开老人的怀抱,转过身拿过那个木盒子,颤抖着送到老人面前:“这是李先生留下的。”

老人立起身,望着那个木盒子吃惊地望一眼孟董,接过那个木盒子。老人握着那把钥匙,突然眼睛潮湿了,一点点把钥匙插进了锁眼里。这时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位老人的身上。

孟董慢慢地合上了双眼,他在期待着那一声清脆的锁响,几十年的等待期盼也就有了结果。此时,他的心出乎意料地平静,他清楚,自己的一生终于有了尾声。

凡是有尾声的事就都有个开头。故事开始的时候孟董还年轻。槐树镇很小,一条土街,街两旁便住着槐树镇的居民。小小槐树镇有一个很小的炼钢所,一孔炼钢炉撑起槐树镇的繁华和热闹,和炼钢所相对的西山,还有一个小小的煤矿,于是槐树镇的居民就靠着采煤炼钢为生。

孟董白天里在炼钢所里当一名炉前工,没事时,孟董便下棋。远远近近的棋手们都知道槐树镇炼钢所里有位棋王孟师傅。

孟董很少主动找别人下棋,都是别人找上门来。孟董不管谁来找他对弈,他总是热情地把来人让到自家屋内,沏上茶,帮来人点上纸烟,再拿出祖传的象骨棋摆好。每次他总是把红子让给对方,然后稳稳地吸口烟,把目光定在棋盘上,道一声:“你请。”凡是来找孟董下棋的人,都了解孟董的棋艺,此时见孟董这么说,也就不谦让,拿过红子下将起来。孟董下棋时,目光似望非望棋盘,也似想非想棋路,食指和中指夹起棋子,不假思索地在棋盘上挪动,似一切都安排好了。几招几式下来,来人的额上便沁出了一层碎汗,然后良久地沉思,大口吸烟,每逢这时,孟董也不着急,轻啜几口茶,望着眼前袅袅的烟雾。半晌,对方在棋盘上走了一步,孟董瞥了眼棋盘,道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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