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倡优并称,原是一种很古老的习惯,但称谓上“优”既列在“倡”后,事实上优的地位也并不及倡。据说在“相公”或“像姑”风气最盛的时代和地方,伶人对妓女相见时还得行礼请安。理由是很显然的,妓女是异性恋的对象,还算比较正常的,并且一旦从良,生有子女,将来还有受借封的希望,而做优伶的男子,则可能成为同性恋的对象,那是很不正常的,在社会道德的眼光里永无洗拔的日子。在清代,优伶的子孙,以至于受逼被好的男子,不许应科举考试是载在法令的,就是很好的例证(说详拙作《中国伶人血缘之研究》,236—237页)。
上文的十二个例子里,有两个例子提到过伶人和相公的关系,一是以伶人而兼做相公的方俊官,一是有相公资格而被错认为伶人的春江公子。两例都发生在北京,以时代论,大概都在乾隆年问,而从乾嘉以至清代未年,正是相公业最发达的时代,也就是陈森的《品花宝鉴》一书所描绘的时代,《品花宝鉴》是道光年间写的。至于在乾嘉以前,北京既久已为首都,此种风气当然不会没有,不过范围总属有限,只有少数特别的例子足以轰动一时罢了。读者到此,会很容易联想到《红楼梦》里的柳湘莲,于一次堂会演剧之后,被薛氏子错认为相公一流,妄思染指。不过这是说部中的例子,不足为凭。至于实例,则如崇祯年间从陕西到北京的宋玉郎,说亦见钮诱《觚賸》。又如清初从苏州人京的王紫稼,便是当时的诗人如钱谦益、龚鼎孳、吴伟业、陈其年等争相歌颂的王郎。后因纵淫不法,被置于法。尤侗的《艮斋杂说》说:“予幼时所见王紫稼,妖艳绝世,举国趋之若狂,年三十,游长安,诸贵人犹惑之。。后李琳枝御史按吴,录其罪,立枷死。”徐釚的《续本事诗》也录其事。吴伟业《梅村集》中的《王郎曲》最为后世艳称,曲中有句说:“王郎三十长安城,老大伤心故园曲,谁知颜色更美好,瞳神剪水清如玉;五陵侠少豪华子,甘心欲为王郎死:宁失尚书期,恐见玉郎迟;宁犯金吾夜,难得王郎暇,坐中莫禁狂呼客,王郎一声声顿息。。”也足见王郎的魔力了。王紫稼的事,亦见后来梁绍王的《两般秋雨庵随笔》卷四。我们还可以举第三个例子,就是乾隆中叶自四川金堂入京的魏三,一作韦三,也曾经风靡一时,当时人的笔记如礼亲王的《啸亭杂录》之类甚至说:“一时不得识交魏三者,则不以为人。”他是现在旦角梳水头和踩高跷的发明人。魏三生平,详吴太初《燕兰小谱》。沈起凤《谐铎》的《南部》一则里,对他有很严厉的评斥。
不过伶业与相公业兼营的风气,终究是到了乾嘉以后才盛行。清代无官妓之制,中叶前后,更不许京官押妓,犯夜之禁极严,于是一种具有自然趋势的少数人的习癖进而为一种风气,以至于一种制度,在当时称为“私寓”制度。私寓开始的年代,我们不详,但它的收场,我们是知道的,清末北京伶界有一个开明分子叫田际云,艺名想九霄,他“以私寓制度,为伶界奇耻,欲上书废止之(宣统三年),呈未上而被有力者阻挠;御史某受贿,诬彼以暗通革命党,编演新剧,辱骂官僚,下诸狱者百日。民国成立,彼以贯彻初衷故,请愿禁止私寓,终致成功”。(鹿原学人《京剧二百年史》260—261页。)关于相公的风气或私寓制度的内容,我们不预备细说,既成制度,其为倾靡一时,已经是可想而知的。不过,作者以前因研究伶人的血缘的关系,箧中曾经收集到不少关于伶人的汇传的文献,都属于这时期以内的。伶人的所以会有人替他做传,又因类归纳,分格品题,而成汇传,这其间除了艺术的欣赏而外,必有弦外之音,而此弦外之音无他,就是同性恋的倾向。如今不妨把此种倾向比较显著。比较“顾名”即可“思义”的若干书目列后:作者书名写作或梓行年份安乐山樵《吴太初》燕兰小谱乾隆末年黄叶山房主人瑞灵录嘉庆九年众香主人众香国嘉庆十二年杨懋建长安看花记嘉庆末年播花居士燕台集艳二十四花品道光三年杨懋建辛壬癸甲录道光初年同上丁年玉笋志道光中同上梦华琐簿道光二十二年四不头陀县波咸丰八年寄斋寄生燕台花史咸丰九年余不钓徒明僮小录同治初年殿春生明僮续录同治六年小游仙客菊部群英同治十二年沅浦痴渔撷草小录光绪二年缺名鞠台集秀录光绪末这十多种作品的“捧角”的意味都很重。第一,从书名上可以看出来,有的竟等于开“花榜”,好像唐宋以来对待妓女的故事一样(明代最甚,见《续说郛》及李渔笠翁的剧本《慎鸾交》)。第二,从作者的假名上可以看到,书名里既大都有“花”和“香”一类的字样,作者的名字自然不得不有樵采、渔钓、摘撷一类的字样。而《众香国》一书的作者自称为“众香主人”,虽说一厢情愿,亦是情见乎词,其为有热烈的同性恋倾向的人,是最为明显的。
一种风气的造成,因素虽多,物以类聚和处领袖地位者的榜样究属是最重要的两个。即如上文提到的毕秋帆,因为有了一个“状元夫人”,据说他的幕僚也大都有一些“男风”的癖习。钱泳梅溪的《履园丛话》是清人笔记里比较很切实的一种,中间(卷二十二)有《打兔子》一则说:“毕秋帆先生为陕西巡抚,幕中宾客,大半有断袖之癣:入其室者,美丽盈前,笙歌既协,欢情亦畅。一日,先生忽语云:‘快传中军参将,要鸟枪兵弓箭手各五百名,进署侍候。’或问:‘何为?’曰:‘将署中所有兔子,俱打出去。’满座有笑者,有不敢笑者。。后先生移镇河南,幕客之好如故,先生又作此语。余(钱氏自称)适在座中;正色谓先生曰:‘不可打也。’问:‘何故’?曰:‘此处本是梁教王兔园!’先生复大笑。“要鸟枪兵弓箭手各五百名;才敷差遭;也正见同性恋者数量之多。”5 因缘的解释最后再约略说一说中国文献中对于同性恋的因缘作些什么解释。
同性恋因缘论
64 44 44 44 44 44 44 74 44 4 44 44 44 44 4 8后天说先天说(夙命说)644444 744444 8 644444 744444 8环境劫诱说意志堕落说淫恶果报说因缘轮回说自来在这题目上作解释的人不多,所论也多不切实,在科学不发达的时代,在这方面我们也正不必期望太奢。上列图解中共列四说,前三说都来自纪陶晓岚的记述,后一说则出张元赓的《卮言》。人体先后天之分,中国是早就有的,不过若和近代遗传学相比较,则和以前所称的先后天有两点不同。第一,先后天以脱离母体之顷为界线,而不以受胎之顷为界线,中医的“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话用的就是旧的分法。第二,父祖的先天和子孙的先天不一定有什么联系;性命是个人的,禀赋是个人的,分别受之于天,所以世代擅递之间,不一定有什么关系。王充在《论衡》里谈性命最详。王氏所谓性,特别是所谓“随父母之性”的“随性”,颇貌似近代所论的遗传,实际上却依然不出“胎教”的范围,与遗传绝不相干。“随性”还是个人的,不过不由个人自己负责,而由母亲和一般的胎期环境负责罢了。至于汉以前的阴德阴祸之论,汉以后因佛教的输入而发生的因缘果报轮回之论,大都是一路的思想,即于受之于天而外,足以影响个人的先天事物,至多只是父母祖宗的后天,而不是父母祖宗的先天;父祖子孙虽各有先天,其问并无瓜葛。这并不否认以前也很流行的祖孙、父子、兄弟以至于叔侄甥舅大致相肖的说法。不过这是观察得到的常识,而往往只限于体格方面,至于心理的、精神的以至于道德的品性,那就得适用上文的那一套理论了。(参阅拙著《人文史观》中《人文史观与人治法治的调和论》一文。)在下文我们可以看到,两个先天说都还谈不到这些,谈不到父祖的后天行为和子孙的先天品质有什么因果关系,只谈到了本人的后天行为可以影响本人“转世”后的另一后天的遭遇,那显然完全是个人的了。
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卷十二上说:“凡女子淫佚,发乎情欲之自然,娈童则本无是心,皆幼而受给,或势幼利饵耳。”他接着举一个例。“相传某巨室喜狎狡童,而患其或愧拒,乃多买端丽小儿,未过十岁者,与诸童媟戏,时使执烛侍侧,种种淫状,久而见惯,视若当然,过三四年,稍长可御,皆顺流之舟矣。有所供养僧规之曰:‘此事世所恒有,不能禁檀越不为,然因其自愿,譬诸狎妓,其过尚轻,若处心积虑,凿赤子之天真,则恐干神怒,某不能从。’后卒罹祸。”这就是所谓后天环境劫诱之说。
第二三两说亦见于《阅微草堂笔记》中的一种:《如是我闻》卷三,和上文所已引的方俊官的例子是在一起的。方俊官的例子发生以后,特别是因为方俊宫幼年曾经做过一个“装新娘子”的梦,于是喜欢议论的纪氏和他一班气味相投的朋友就不免作一番因缘上的推敲。纪氏认为是“事皆前定”,新娘的噩梦示兆于先,相公的贱业证果于后。纪氏又说:“此辈沉沦贱秽,当亦前身业报,受在今生,不可谓全无冥数。”这都是第三说,先天淫恶果报说。
纪氏的朋友里有一个姓倪号余疆的所持的论调不同。他也从做新妇的梦入手,而引晋乐广对他未来的女婿卫玠所作梦的剖析的话(见《晋书》乐广本传及《世说新语·文学篇》)加以发挥说:“是想殊殆,积有是想,乃有是梦,既有是梦是想,乃有是堕落,果自因生,因由心造,安可委诸夙命那?”这就是第二说,后天的意志堕落说,是一个从现在所谓自由意志方面觅来的解释。当时还有一个朋友姓苏号杏村的,又加以评议说:“晓岚以三生论因果,惕以未来,余疆以一念论因果,戒以现在,虽各明一义,吾终以余疆之论可使人不放其心。”纪氏也承认倪氏的话比较能“整本清源”,意思也就是说,一念不入于邪,则种因食果,不特今生不至于堕落,来生也不至于遭受业报而沦于微秽,那就成为第二与第三说的一个综合了。
关于叶舒崇的例子,张元赓认为那所爱的俊童就是某氏闺秀的后身,所以在他的诗里有“。。今日迸形心内死,来生端的要相逢。忽忽年华十六春,公车山左走黄尘,马前来得人如玉,宛似曩时梦里身。。直教两世婚姻续,昔女今男事更奇”等句;前两句指前一世,中四句指后一世,未两句合论两世。因缘前定,自唐人小说中《定婚店》一类的故事流行以后,本来已经成为民间信仰里很有力的一部分,如今添了轮回之说,更进一步地认为:前定的婚姻如果今世不能完成,来世定可以实现,也未始不是逻辑上应有的事;不过前一世是女的,何以后一世转而为男,追溯因缘的人却不求甚解地忽略过去了。这就是根据因缘轮回的第四说。
四个解释里,不用说,第一个是始终有它的地位的。第二个就有问题,除非我们相信意志有时可以绝对自由。第三第四两说我们在今日已不能下放弃,而代以遗传之说,这在拙译霭理士《性心理学》的第五章里已有详细的介绍,在此无需再加论列。还有一说我们应当注意的,就是四个解释都单单照顾到被动的同性恋者那一面,而与主动的同性恋者全不相干。何以某巨室特别爱好娈童,处心积虑地专以蓄养与培植娈童为事?方俊官的所以成为同性恋的对象,固有其内在的理由,但恋他的人又是些什么人?这些人又是怎样来的?这些人和寻常不喜欢“南风”的人又有什么区别,这区别又从何而来?叶氏俊童的出生固然由于某氏闺秀的爱念所唤起,即所谓“冥缘相续,皆此爱心不忍舍割之所致也”,但何以叶舒崇一面既能表示异性之爱于前,与常人无殊,而一面也能发生同性之爱于后,至知命之年而犹不衰?这些都是四个解释所未能答复而有待于近代科学的性心理学来答复的问题。
三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脱稿。
四霭理士传略
胡寿文
亨利·哈夫洛克·霭理士(Henry Havelock Ellis),1859 年2 月2日生于英格兰东南部的萨里郡(Surrey)克罗伊登城(Croydon)。1939 年卒于伦敦寓所,终年八十岁。
霭理士是英国的一位很有影响的科学家、思想家、作家和文学评论家。他终生严肃从事人类性科学的研究和教育,认真探讨人类的精神世界和性的生物学的密切关系;他和弗洛伊德一起,是性科学领域里最早而且最著名的前驱;他始终反对宗教、道德和习俗三位一体对于妇女的压迫和禁锢,热烈同情妇女对权利和自由的要求,主张用改良主义的“社会主义”改造英国的社会。本世纪初。欧美各国研究过霭理士的许多著名学者都高度评价他的人品和学问,美国著名评论家孟根(H。L。
Mencken)甚至称赞他为“当代最文明的英国人”。霭理士一生著作等身,在哲学、宗教、社会学、人类学、文学、翻译、医学和生物学等学科的范围内,都有很大的贡献,许多名著至今仍一再重印发行,光彩不减当年。
霭理士出生于英国的一个几代都以航海业为生的家庭。父亲是一位远洋海轮的船长,在海上漂泊生活了整整五十年,他的外祖父也是一艘海轮的船长。霭理士刚满七岁那年,父亲就带他漂洋过海,十年后又一次带他远航。他的家世和生活,使他幼年时期对波澜壮阔的海洋充满了幻想和依恋的感情。他长大以后,对于真理的追求,就像是一个在茫茫海洋中远航探险的水手,憧憬着远方从未有人到达过的陆地那样。然而,汹涌着偏见和腐败习俗的人类精神的海洋,更加使无畏的霭理士神往;他一生都勇敢地在这个精神的海洋中搏击远航。霭理士的母亲是一位属于教友派(Quaker)的虔诚的基督徒,反对暴力和战争,思想开明,从不对自己的孩子们施加压力,禁止他们去做她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开明和宽容的家庭培养了他倔强。自信和酷爱自由的个性。
霭理士九岁时,母亲把他送进当地的一所名叫法德书院(French andGerman Chllege)的学校读书,一直到十二岁。这是一所平庸的旧式学校,主要是学习法语,附带学一点拉丁语课程。学校里的贫乏的功课远远不能满足童年蔼理士的强烈的求知欲望。家里收藏的书又多半是千篇一律的宗教宣传品,索然寡味:难得他的祖母留下了一部多卷本的《自然大观》(Naturaldisplaced),这是一部十九世纪初出版的通俗读物,涉猎自然现象的各个领域,虽然谈不上严格和精确,但附有大量美丽的图片,使小霭理士爱不释手,大开眼界。霭理士的家庭收入,在英国经济繁荣的年代,大概可以维持中等偏下水平的生活,安定舒适,无忧无虑,但仍难于为他提供昂贵的教育费用。霭理士十二岁时,母亲决定把他送到一所收费比较低廉的寄宿学校去学习。这所名叫白杨(Poplar)的学校和法德书院一样平庸和保守。多亏学校里有两位博学多才的教师,使霭理士幸运地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一位是法语教师史蒂文斯(J。Stevens),他不仅使覆理士的法语和法国文学的知识在入学以后大有长进,而且还激起他更多地学习外国语言的热情。在史蒂文斯的帮助下,霭理士勤奋地自学了德语和意大利语,这对他一生的工作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他正是凭藉这些语言的工具,才得以广泛接触现代人类的生活和各种重要文献,从中取得种种具体生动的经验和知识。另一位是他的英文教师马凯(A。 Mackay),这是一位在当时英国政治上多少带有一点革命色彩的自由派人士。他把雪莱(P。B。Shelly)、布朗宁(E。B。Browning)、艾略特(G。 Elliot,本名Mary Ann Evans)等这些举世闻名的英国诗人、小说家和他们的作品,热情地介绍给霭理士。象罗塞蒂(G。 Rossetti)、斯温伯恩(A。 C。 Swinburne)。莫里斯(w。 Morris)等英国几乎整个十九世纪一代著名的作家,都是霭理士过去闻所未闻的人物,经过马凯老师的指点,都对他产生了鲜明的印象和深刻的影响。霭理士开始感觉到,世界上有着比个人的前途更大更高的理想,人生面临许多重大的问题需要解决。这位谆谆善诱的老师,陶冶了霭理士的感情,启发了他的理智,许多年里成了他在精神海洋中航行的罗盘和旗手。霭理士晚年回顾既往的岁月时,无限感慨和庆幸自己曾经有过史蒂文斯和马凯这样的良师,同时也对他从未遇到过一位可以和他们比肩的自然科学的教师而深感遗憾。他在学校里没有上过一堂最起码的自然科学课程,也没有遇到过一位真正热爱自然的人,甚至在图画课中都从来没有一个人教过他写生,这至少也算得上是一种观察自然的严格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