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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水之城-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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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正好六点五十。跟气象局预报的是一个时间。

立时,河阳城响起一片警笛,警车“吼吼”尖叫着,朝四面八方散开。人们再想往外看,就已打不开窗户了。天刷一下暗下来,暗得叫人心惊,叫人肉跳,是那种红乎乎的黑。城市好像一下子淹没在洪水里,透不过气。强烈的沙尘味从窗户缝里扑进来,屋子里很快灌满沙尘,呛得人不敢松开鼻子。孩子们躲进了被窝,把头捂得严严的,女人们开始拿起浇花用的喷水器,往屋子里使劲喷水。

男人们开始抽烟。这个时候,除了抽烟,还能做什么呢?

警笛响过后,就有无数种声音跟着响起来,噼噼啪啪,乒乒乓乓,哐!哐!啪!啪!

起风了。而且是红风!

红风的吼叫先是像野狼一样,后来就成了猛虎的声音。“吼——吼——”一声紧过一声,撕扯住人的心,往烂里撕。一片接一片的瓦从屋顶上甩下来,打在对面的玻璃上,嘭!哗!玻璃碎了。一根又一根的树枝“咔嚓咔嚓”地断。

河阳城刮风了!——红风!

这个在地上躺了一辈子的女人,衣服转眼之间就被撕破,一丝儿不剩了。然后,无数双男人的手粗暴地朝她打过来,脸上、腿上、肚皮上、乳房上,几乎每一片肌肤,都有手“乒乒乓乓”“噼噼啪啪”在打。有些手是展开的,用手掌拍打,有些手是攥着的,用拳头捶她,又有几十双手叉开着,撕扯着她的头发,想和头皮一块拔走。女人身上已经出血,皮开肉绽,整张皮都快要撕扯掉了……

半夜时分,电停了。

先是西北角那一片,接着是肚皮这一块,再后来,全城的电就断了。

黑夜中,只有狂风撕扯的声音,如猛兽在叫啸,在颤动。

女人们累了,喷了半天的水才发现无济于事,只好拿毛巾浸上水,一人一块捂住鼻子。

男人们也累了,抽了这么长时间的烟,就想干点什么!

城中心孤零零的那座有双扇朱红色大门的老院子里,厢房的窗户紧闭着。屋里,一张古铜色的旧床上,长发男人正骑在妖冶女人身上,风起时他就骑了上去,这阵子还没下来。女人正是先前探了头的那女人,因为兴奋,她的模样显得很夸张,整个身子都膨胀着一股欲望,她的叫声从窗子里迸出来,飞溅在院子里,让大风撕裂,支离破碎地落进各家各户的窗户。

警笛终于不叫了。不是不想叫,是新换的警灯压根不管用,超强灯光在不到五米的地方就找不见了,警车只好分散停在商场、银行门前,像条哑巴狗,守护着这些重要的地方。

整个河阳城让风沙蒙住了眼睛。

水停了。

河阳本来缺水。连续五年的干旱使上下游都闹水荒,一连几年,供水一直是分片区分时间轮流供的。这次为预防大风,自来水公司攒足了劲,本想在市民面前露一回脸,没承想才一天就干了。

平时人们并不觉得水有多要紧,即或是停水了,也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方便,黄大丫甚至暗暗高兴,停水了,就有理由不做饭,去街上吃一顿。可是,这是在风中,是在一场暗无天日的风中,突然没了水,人们开始害怕,冥冥中觉得停水是一个很不好的兆头。听过文老先生说书的人就想,民国十六年,一场大风,河阳城三年没水,地上连草根都绝了迹,别说绿色了。一九六六年一场大风后,河阳城断断续续缺了十年的水,不少人逃到乡下活命去了。那些年河阳城接二连三地起火,一烧一大片,救火时人们找不到水,只能眼巴巴望着烧下去。老城里人黄风祖传的院子就是那年烧没的。现在又是大风中断水……

风断水,愁煞人。文老先生不知说过多少次,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水是养人的根,水是地脉的精灵。难道河阳城的脉气尽了?养不住人了?往后呀……

风继续干吼着,一没了水,连风声都嘶哑了,像无数孤魂野鬼,一拨一拨地冲河阳城喊冤。

女人们怕了。这样的风中,女人们是不可能不怕的,她们瑟缩着身子,偎在男人怀里,眼里抖抖地冒着蓝光。平日在女人眼里再窝囊的男人,这时也成了一堵墙,一堵坚硬的墙。

屋子里充斥着焦煳味,大地的灵魂被干热风烤着了,不像是火焰,是尸体被烤焦的黑烟……

第三天,电话线断了。

为防止大风期间通讯中断,电信部门一接到通知就做准备,十天投资一百万,整个通讯设施做了一级抢修维护。可最终还是断了,电话讯号瞬间消失了。

第四天傍晚,大约八点钟,风势减弱,肆虐声渐渐弱下去,大风给人们发出一个讯号,我要撤了。男人们闷不住了,想透透气,女人们开始吆喝,快去找水,渴死人了。

于是,在大风刚刚减弱,空气里还满是沙尘,两米之外依旧什么也分辨不清的傍晚,河阳城突然亮起了鬼火。鬼火先是从居民区一家一家的门洞里亮起,星星点灯似的,忽一下灭了,忽一下亮了。很快,鬼火集中到了街上,像是排出个迷魂阵,忽一下往东移,忽一下又往西移,阴森森,很骇人。

街上,人跟人冷不丁撞了身,就问:“找见了吗?”

“没有!”

于是又捏着手电筒,提着水桶跟亮光走,移过来又移过去,折腾了半晚上,撞见鬼了,居然没有一个人找见水。

这时候,那座孤零零的老院子里,长发男人跟妖冶女人终于累了,他们相拥着躺在床上,大风并没影响他们的情趣,相反,看上去他们比往常更有劲头。

女人偎在男人怀里,女人的丰满跟男人的瘦弱形成强烈对比,让人觉得怎么都是女人把男人吸干了。

再看河阳城,这个躺了一辈子的女人,这阵子遍体是伤,每一寸肌肤,都烂开了口子,血,殷红的血,早已渗透大地,映红整个天空。她气息奄奄,昏死过去。

4


大风彻底止了的这天早上,黄丫儿猛记起自己晾在院里的内衣,一骨碌翻起身,跑到院中。

天呀,刮完了,刮完了——啥都没了!

很久,很久,黄丫儿绝望地抬起头,循着天空渐渐重显的亮色,目光伸向远处。

沙尘慢慢褪去,城市渐渐显出轮廓,那座高高大大的楼房就凸了出来。天呀,那上边飘着的粉红绸子是啥,莫不是……

黄丫儿的张望里,河阳城渐渐脱去尘衣,露出她灰蒙蒙的身影。昏天暗日下,这座古城看上去一片颓废。那些随处可见的残楼破舍,废弃的厂房,院落里破旧的设备和倒在废水沟里的各种霉烂变质产品,似乎在向人们诉说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循着这脉络,你甚至可以清晰地触摸到在不太遥远的过去,这块土地上那轰轰烈烈,震彻人心的气息,还有那激情一次次燃烧的人们,在这块土地上做出的种种挣扎或努力。然而,失败一次次熄灭了人们心里那梦幻般的火焰。古城在数次暴风雨般的洗礼中,终究无奈地安静下来,满是疲惫的身子落下残疾般的道道伤痕……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这座古城演绎过一幕幕可歌可泣的悲喜剧,在由传统的农业城市向现代化工业城市的递变中,河阳城经历了太多大悲大喜式的苦难。那些曾经显赫一时而又如过眼云烟的人物和企业,如今都已成为一种历史,给这个城市的发展默默地做着另一种注解。大浪淘沙,二十年后的今天,昔日一大批声名显赫的企业纷纷倒地,只剩下为数可怜的几家,在苦苦支撑着河阳城的天空。

坐落在城西古海子泉下方的河化集团,是为数不多的几家企业中的佼佼者。这家八十年代后期崛起在河阳城的现代化企业,原是一家破败的小厂,在它起步的阶段,几乎没引起多少人的注意,等到人们关注它时,河化集团已奇迹般地立在那儿了。

河阳人觉得,这块土地上能生长出这么个企业,简直是神话。很长的时间里,人们都不敢相信,甚至还有点怀疑。老城里人黄风就说,这是瞎猫碰了个死老鼠,运气。

黄风的话并没让河阳人在意,因为他们的兴趣完全集中到了河化身上。乖乖,你看那厂区,整个一个花园,听说光建厂就花了两个亿。两个亿呀!别墅式的办公楼,流线型的厂房,厂区里一块一块绿莹莹的草地,那草比庄稼地里的麦子还值钱,种草的人听说还是请来的专家,工资跟市长的一般高。还有那些从没见过的树,清一色是从南方移来的。河阳人兴奋了,整整五年,人们的目光牢牢被河化捉住,河化的一举一动,都牵扯他们的心。厂子效益好时,职工今天分这,明天分那,天天跟过节似的,河阳人也跟着占了不少便宜,工人上下班坐出租,隔三岔五上酒店,真是一厂兴,百业旺啊,还不时领导来视察。真是看有看头,听有听头,河阳城在外人面前也风光了不少!

可是,河化冷不丁修了那么个通天柱,二十八层,整个河西走廊最高的楼,连省城都没有。河化人胆子真大,真敢往高里修。市上还把它定为河阳城的标志性建筑。老城里人黄风却说:我咋看着它像个棺材!这下让他说中了,好端端一个厂子,让一个楼给修趴下了,四五年了,那通天柱还摆在广场里,几个亿的票子呀,多心痛!

过了!河阳人认为,这是厂子玩火玩得过了。钱多了烧的,盖那么个棺材干啥?河阳城有多少人,总不能全装进那个棺材里吧?俗话说得好,锅(过)头的饭能吃,锅(过)头的事做不得,谁做谁报应,这不,河化立马日子就难过了。

河阳四大名人之一瞎子大仙“神娃娃”说,那楼盖在了河阳城的心窝子上,压住了!往后河阳城怕再也翻不起身来。这话一出,人们立马翻开地图,细细查看,糟了,真的盖到了心窝子上。那么高个通天柱,压在心窝上,这城还能动弹?

“神娃娃”的话立马应验,河阳城接二连三地出事,厂子一个接一个垮下去,连五十年的老酒厂都给垮了,下岗工人比乱石河滩的石头还多。紧跟着,天爷大旱,五年了不下个雨渣子,庄稼一年比一年晒得绝,人都快立不住了。沙尘暴又刮,一年一场风,从头刮到尾,天也昏昏,地也昏昏。贩毒的,卖淫的,打砸抢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人们开始怪那个通天柱,东不修,西不修,偏偏修在心窝上!日他天爷,谁批准的?!

再看河化集团,就觉这厂子真是邪了门,前两年都还好好的,一年上交的税据说占河阳市总收入的五分之一。五分之一呀,了得!可自打修了这通天柱,一年接一年滑下来了。

有人说河化要上市,一上市就又有希望了,可大多人不信。上市?有那么容易?准又是那些人胡折腾,不折腾垮,心不甘呀……

有人说河化要解体,原来合并进去的十二家厂子分出来另过,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还是有人不信,合时容易分时难,这跟儿子们分家一个道理,分不好,闹个驴死鞍子烂,划算吗?

人们议论着,担忧着,好说歹说,河化可千万不能垮呀。河化要是垮了,河阳的天也就塌了,河阳人的日子咋过?上万号工人,哗一下出来,河阳城还不得乱套?

河化集团的创始人陈天彪,因着河化集团的巅峰与低谷,一直是河阳人茶余饭后谈论的中心。关于他复杂的过去,人们众说纷纭,一直达不成统一。有人说他原是个收破烂的,收破烂时捡了个宝贝,一夜之间变成了富翁。有人说他过去是贩猪的,靠贩猪起家,后来成就了大业。也有人说他天生就是个人精,早在包产到户前就办起了私人厂子,挣不少钱,后来为个女人蹲了大狱。当然,也有人说他不少坏话,骂他胡倒腾,硬是把一个好端端的厂子给折腾得半死不活。而“神娃娃”却说,陈天彪犯了一大忌,他不该离婚,娶个小老婆。他本命穷,福气全是大老婆带给他的,娶个小老婆,等于自掘坟墓。小老婆不但是白虎,下面还长颗豌豆大的红痣,专剋心劲旺的男人。

河阳人对陈天彪离婚再娶,并没太大的非议。像他这么大的老板,娶个小老婆算啥,别三宫六院就行。换上谁还不都一球样!

倒是老城里人黄风经常说,不就一个乡下土鳖子,还想在河阳城里闹大事?老城里人黄风自始至终对陈天彪怀有毫无道理的仇恨,说河阳城正是让这些乡下土鳖子给搅成个四不像。在河阳城大浪淘沙后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企业家里,黄风独独偏爱酒厂的胡万坤,说人家那是喝过墨水的,是个干大事的料,陈天彪敢跟胡万坤比?黄风静观天象,而后叹喟:成大器者,唯胡万坤也。可黄风此话说完没一年,酒厂却奇奇地垮了,扇了黄风老儿一个嘴巴。自此,他不再谈论河阳城的大事,终日游荡在广场里,尽瞅些河阳城花花绿绿的小事。

河阳人认为,老城里人黄风一向偏激,他仇视陈天彪其实是在仇视河阳城里的乡下人,认为是乡下人坏了河阳城的风水,败了河阳城的地脉。他的话当然不能让人接受,有人当面就跟他顶牛,说:乡下人咋了,河阳城头一个个拿大哥大,住小洋楼的;开私家小车,养小女人的哪个不是乡下人?瞧瞧你们老城里人,住个贫民窟,吃个烂菜根,娶个刁婆娘,日子过得那个窝囊,还嫌弹乡下人哩。黄风不服气,骂:“乡下人钱再多终归还是乡下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跟城里人比,远着哩,再过一百年吧。光这教养,怕是一百年也学不来啊。”

然后又骂了句天。

骂归骂,争归争,对陈天彪,河阳人还是普遍寄予厚望的,觉得这河阳城假若没了这么个人,茶余饭后该谈喧谁哩。说胡万坤?不行,没味道,读了书的人都一个孬样,啥时也脱不开个“酸”字,哪有人家陈天彪气魄大,平地上起座山,塌了也有个响声。说车光辉?不提倒好,一提车光辉更来气。瞅瞅河阳城,哪儿没让他拆过,有本事拆,没本事建,真是个“拆光毁”!

比来比去,河阳人还是偏爱陈天彪,好说歹说他给河阳城建下这么大个厂子,养活着一万人,不容易呀!

第2章

5


大风过后,河阳城陷入了静默。

尽管有消息说,电视台和气象局的四个工作人员冒着生命危险抢拍的纪实片惊动了省里和北京城,也尽管有消息说,上任两年的市长抢在第一时间赶到省里,为河阳争取救灾物资,但河阳城蔫头耷脑,就跟贼偷光了气一样。

人们从屋里走出来,突然发现河阳城烂掉了。像个被人捶扁了的老女人,千疮百孔,那本来就满是皱折的皮肤到处裂开血口,黄沙一灌,更像溃烂的血口抹了一层浑浊的红药水,令人发呕。

空气是发了霉的那种,黏黏的,腥,还带着酸臭。一股腐烂的气息弥漫在空中,细细一闻,就品出是一股残存在城市里很久远很久远的死亡气息。人们纷纷把目光挪过来,投向西边的古河滩。乱石河滩上面,果然浮出一层褐红的血雾,既不流动,也不飘散,像城市的阴魂,悬浮在半空……

接二连三的消息让人伤心。

先是说公安局清点队伍时发现少了一个人,点来点去不知少的是谁,后来值勤干警说,肯定是那个穿粉红色裙子的女学生。一查果然那女的不见了,可她的裙子还在,粉红粉红的,悬挂在墙上。

接着说寺里那座千年古塔倒了。啥时倒的不知道,反正风停了不久,有人说眼里望不见东西了,跑去一看,古塔就倒了。古塔怎么能倒呢?千年的古塔,啥没经见过,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怎么这次就倒了呢?

古塔倒的很日怪,就像放倒了一棵树,倒下来仍是好好的,居然没撞碎。

塔里面肯定有宝藏!

围观的人立刻扑上去,扑到塔的身上,钻到塔的肚子里找宝藏。公安赶来的时候,塔都囫囫囵囵的,等拿枪把抢劫的人吓唬出来,塔就“哗”一下碎了。

碎了!

你说日怪不日怪?

更日怪的是,九十九岁白寿的文老先生死了!

大风停了的第二天,老城里人黄风忽然记起文老先生,扔下手中的活计,从贫民窟一路小跑到了文老先生的古院子里,就发现文老先生死了。文老先生死得越发奇怪,他躺在竹椅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睁成两个大问号。

黄风大感惊讶,一连五天的大风,文老先生眼里竟无一粒沙子!

文厚也死了。死得更惨,身子蜷缩成一团,上面盖着厚厚一层沙,黄风挖出他时,文厚黑窟窟的眼里全是沙子。

爷孙面前,躺着大风前摔死的另一只鹰。

黄风拽起文老先生时,猛听有人说:再差一岁了,咋就活不过去呢?

这声音来自哪里?黄风怔了半天,近乎痴呆地盯住文老先生,盯着盯着,猛觉文老先生一定是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呢?

此后,这个问题便久久地困扰着黄风,让他本来就古怪的行为越发古怪。这个名门望族的落拓子弟,带着这个巨大的疑问,开始了他人生最黑暗的思考。

文老先生的葬礼简单而淳朴。葬礼由黄风主持,参加葬礼的除了黄风一家,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听书人。过去的岁月里,他们没少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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