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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以上对《新证》主要内容的简单分析,可以看出,贯串着全书的主要错误,决不仅仅是如作者所说在〃 考证方法〃 上成为〃 胡、俞二人的俘虏〃 ,而是在观点上继承并发展了胡、俞的〃 写实〃 、〃 自传〃 说。《新证》的全部考证工作,就是在这个观点的指导下进行的。《红楼梦》是〃 精剪细裁的生活实录〃 之说,是作者的考证工作的出发点,也是最后的结论。正因如此,所以周汝昌同志才认为,《红楼梦》的人物、故事、情节、时间、地点以至于种种生活小节的描写,都有事实的根据。这样,就不难了解作者所歌颂的曹雪芹是中国〃 第一流天才写实作家〃 的真实内容是什么了。
周汝昌同志认为,《新证》〃 主要还是想强调鲁迅先生的' 写实' 、' 自叙' 说〃 ,自己似乎是鲁迅的忠实追随者。但在这一问题上,鲁迅是不能为作者辩护的。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的确引述过胡适、俞平伯的〃 写实〃 、〃 自传〃 说的部分看法和考证材料,同样,胡适在考证章回小说时,也引用过鲁迅的看法和材料。但鲁迅对《红楼梦》的全部看法却和胡适、俞平伯的看法有着本质的不同。鲁迅所强调的《红楼梦》的〃 写实〃 ,〃 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注15' 而且鲁迅作为一个伟大的思想战士,是有着他的发展道路的。他在《三闲集?u24207X言》中说:〃 我有一件事要感谢创造社的,是他们' 挤' 我看了几种科学底文艺论,明白了先前的文学史家们说了一大堆,还是纠缠不清的疑问。并且因此译了一本蒲力汗诺夫的《艺术论》,以救正我——还因我而及于别人——的只信进化论的偏颇。〃 鲁迅在一九二〇——一九二四年写《中国小说史略》时的思想,仍然是进化论的思想,有些看法还不完全科学,而他从来也没有把它看作完全正确。因此,周汝昌同志把鲁迅前期对《红楼梦》的看法孤立地截取出来,为自己的见解作辩护是不妥当的。因为鲁迅后来在《且介亭杂文?末编》中,就以更科学的见解批判了新红学派的〃 写实〃 、〃 自传〃 说,他说:〃 因为世间进不了小说的人们倒多得很。然而纵使谁整个的进了小说,如果作者手腕高妙,作品久传的话,读者所见的就只是书中人,和这曾经实有的人倒不相干了。例如《红楼梦》里贾宝玉的模特儿是作者自己曹霑,《儒林外史》里马二先生的模特儿是冯执中(笔者按:应为冯粹中),现在我们所觉得的却只是贾宝玉和马二先生。只有特种学者如胡适之先生之流,这才把曹霑和冯执中念念不忘的记在心里:这就是所谓人生有限,而艺术却较为永久的话罢。〃'注16' (重点为笔者所加)鲁迅以这样对《红楼梦》典型创造的深刻见解,尖锐地批判了胡适的说法,当然也就改变了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中的某些看法。《新证》的作者是善于考证的,为什么就偏偏忽略了鲁迅的这段重要的话呢?为什么不从鲁迅对《红楼梦》的全部观点中去选择正确的科学的看法,而仅仅抓住某一点加以强调呢?〃 倘有取舍,即非全人,再加抑扬,更离真实〃'注17'。周汝昌同志在这里直接地违背了鲁迅关于评论一个古典作家的科学主张。问题不难回答,与其说周汝昌同志是想证实和发挥鲁迅对《红楼梦》的见解,倒不如说是利用鲁迅的话来给自己的考证作招牌。由此可见,周汝昌同志通过考证所努力证实的就根本不是鲁迅的看法,而恰恰是胡、俞二人的错误看法。这层微妙的〃 传统〃 关系,完全足以说明周汝昌同志错误观点的渊源及其〃 传统性〃。这样间接地推论和〃 考证〃 的结果,也许不会认为是〃 偶合〃吧?
从鲁迅后期对《红楼梦》的正确看法出发,还可以得到这样一个启示,《红楼梦》的确是概括着曹雪芹自己的一些亲身经历。但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一旦将自己的生活经历,通过艺术概括的手段,把它熔铸到整个艺术形象中以后,那些经历也就不再是一堆事实真象的机械组合,而是以艺术形象的魅力来影响读者。任何不具有艺术概括和艺术魅力的〃 生活实录〃 ,尽管是〃 精剪细裁〃 ,也仍然是生活现象的记录而已,而决不是文学作品。周汝昌同志除了用考证来证实《红楼梦》是〃 写实〃 、〃 自传〃 之外,又特别搬出〃 脂批〃 来作为说明《红楼梦》〃 写实性〃 的根据,这样作也是有问题的。如果我们能正确地理解鲁迅的看法,那么,对〃 脂批〃 的问题,也就可以大体上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管脂砚斋究竟是曹雪芹的〃 舅舅〃 、〃 叔父〃 ,或是〃 棠村〃 、〃 史湘云〃 ,但可以肯定是和曹雪芹同时代的人。脂砚斋在批语中指出了《红楼梦》的一些故事情节是曾经发生过的事,甚至批者本人也曾经亲身经历过、参加过。但是,这都只能说明曹雪芹在他所创造的艺术形象中,的确概括着自己的生活经历,说明他的创作有深厚的生活基础,而不是凭空捏造。然而却不能因为〃 脂批〃 说某些细节是〃 真有是事〃 或〃 作者与余实实经过也〃 ,就一口咬定《红楼梦》是〃精剪细裁的生活实录〃。脂砚斋以其对曹雪芹的了解和追怀过往的感伤情绪来批点《红楼梦》,其可贵的贡献是提供了《红楼梦》创作的某些现实生活基础,而作为文学见解来看,脂砚斋并不能完全理解《红楼梦》作为文学作品的社会意义与思想价值。所谓〃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何尝不是曹雪芹对他的同时代人的一种感慨啊!脂砚斋对《红楼梦》的总的看法,从文学批评的观点来看,也仅仅是而且决不可能超过〃 自传〃 说,借用一句不太恰当的话,仍然是〃 自然主义〃 的文学观(这当然不是资产阶级的那种自然主义文学观)。因此,要运用〃 脂批〃 来帮助理解《红楼梦》,如果不摆脱〃 新红学派〃 对〃 脂批〃 的符咒式的崇拜,用科学的文学理论给以合理的正确的解释,就不可能跳出〃 写实〃 、〃 自传〃 、〃 自叙〃 的泥沼。〃 新红学家〃 们以及周汝昌同志都是以这样的态度信奉着〃 脂批〃 ,为他们的自然主义〃 写生〃 说作辩护,以否定《红楼梦》的现实主义成就和真实的思想价值。
正因为周汝昌同志强调《红楼梦》的〃 写实性〃 (这一概念和胡适、俞平伯的〃 写实〃 概念并无不同),所以才彻底否定后四十回《红楼梦》,痛骂高鹗,主张〃 把他的伪四十回赶快从《红楼梦》里割下来扔进字纸篓里去,不许他附骥流传,把他的罪状向普天下读者控诉,为蒙冤一百数十年的第一流天才写实作家曹雪芹报仇雪恨!〃'注18' 这种对续作者深恶痛绝的态度,严重地影响了他的考证工作。他宁肯东拉西扯地对一些根本不重要的细节考出一个可能性的悬案来,也不愿稍微用一点点实际的考证工夫,考证对《红楼梦》有一定功绩的作家高鹗,难道高鹗不比傅恒、纳尔苏、福彭和甘氏等更有考证价值吗?很显然,周汝昌同志不是立足于科学的文学批评的观点上进行考证,而是为了用主观的偏见强调〃写实〃 、〃 自传〃 说,以抹煞已经具有客观价值的东西。
当然,后四十回《红楼梦》的思想性与艺术性远逊于前八十回。如果曹雪芹写完全书,一定比续作更成功,更能获得广大读者的喜爱。只可惜曹雪芹并未来得及完成这部杰作,就被环境夺去了他宝贵的生命。但是,前八十回《红楼梦》悲剧冲突的发展趋势是明显的,因而,引起了封建主义文化奴才们的不安,狗尾续貂的大有人在。而高鹗却是在这一意义上捍卫了《红楼梦》的现实主义精神,发展了书中的某些人物的性格与悲剧性的矛盾冲突,保持了悲剧的结局,因而能和前八十回共同流传在广大群众中,这对《红楼梦》是有其重要意义的。周汝昌同志抛弃了科学的文学批评观点,不从艺术形象的完整性方面评价后四十回续书,仅从个别文字的优劣贬低它,否定它,这种极端偏激的态度,对于《红楼梦》和广大读者都是无益的。俞平伯以唯〃 文情论〃 否定高鹗,周汝昌同志则以唯〃 文字论〃 来否定高鹗,其客观效果是完全一致的。
《新证》强调科学考证的必要是对的,在批判了一些〃 旧红学家〃 错误的考证观点和方法之后,似乎认为自己的考证就是科学的考证。但是,通过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这所谓〃 科学的考证〃 ,是受着怎样一种强烈的主观主义的支配,实际上仍未跳出实验主义考证学的阵地。
《新证》在谈到十七、十八两回的〃 脂批〃 时说,〃 若像胡适只于我们能考证出来的零零碎碎、一星半点的地方,信为写实,而于雪芹费了若许气力大事铺写的两回书却一笔抹煞!若都这样,我却大感惶惑,一部大书,何处是实,何处是虚,以何标准来分疏呢?且如何判定是写实处多呢?还是虚构处多呢?若是虚构多于写实时,那么胡适自己主张的雪芹自传的说法还能成立呢?不能成立呢?〃'注19' 这一大段将完整的艺术形象机械地割裂为〃 虚〃 、〃 实〃 的二元论的话,一方面表示责备胡适〃 自传〃 说的不彻底,另一方面也是显示自己的〃 自传〃 说的彻底,〃 丝毫也不容许怀疑〃。《新证》确实是以烦琐的考证工作实践了自己的错误观点,即更加发展了胡适的荒谬论点,实际上并没有跳出胡适的陷阱,这就是《新证》在观点方法上产生严重错误的基本症结。
不过,尽管《新证》在观点和方法上存在着严重错误,但作为一部《红楼梦》考证的书,还是有着不少可取的东西。作者是以艰苦的劳动在探索着新的道路。最近,作者正在改写这本书。我们希望作者能不限于个别细节的修正,而应进一步从基本观点和方法上,进行彻底的改变。这是最根本的问题,也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我们也相信,作者如果肯于和大家一道认真地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用真理来武装自己,纠正自己以往的错误观点,在正确的观点方法的指导下,重新开始科学的考征工作,一定能将《红楼梦新证》改写成一本真正对读者和古典文学研究者了解曹雪芹和《红楼梦》有更多益处的书。这是很多读者共同的期望。周汝昌同志应在自己的学术实践中,不辜负大家的这种热诚的期望。
(原载一九五五年一月二十日《人民日报》)
注:⑴编者注:此文据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七三年版《红楼梦评论集》排印。文中引用《红楼梦新证》文字及注释中页码均系旧版。
⑵《红楼梦新证》一页。
⑶《红楼梦问题讨论集》一集一○二页。
⑷⑸《红楼梦新证》二九页。
⑹《红楼梦研究》一一六页。
⑺同上书一一六至一一七页⑻《红楼梦问题讨论集》一集一○二页。
⑼《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毛泽东选集》合订本八二五页。
⑽《红楼梦新证》一四页。
⑾《红楼梦新证》一三页。
⑿《红楼梦新证》一七一页。
⒀《红楼梦新证》二○二页。
⒁《红楼梦新证》二○三页。
⒂《中国小说的历史变迁》。
⒃《且介亭杂文?u26411X编?《 出关》 的〃 关〃 》。
⒄《且介亭杂文二集?〃 题未定〃 草(六)》。
⒅《红楼梦新证》五八四页。
⒆《红楼梦新证》五七四——五七五页。
红楼梦新证写在卷头这是一本关于小说《红楼梦》和它的作者曹雪芹的材料考证书。
材料不过是我们研究一个问题时需要取资的东西,考证也只是整个研究过程中的一个步骤:二者本身都不是最终目的。在为了给进一步的更重要的工作提供一些较为便利的条件上、在为了给那一工作打下一个比较结实的基础上,材料和考证才有它们的功用和价值。因此,在阅读有关《红楼梦》和曹雪芹的材料考证时,我们便不能忘掉我们的出发点,即为了进一步的更重要的工作——那就是,为了对这部小说和这位作家的评价和批判继承的工作。
要体会《红楼梦》之所以为伟大与博深,单看人们对它的认识演变的整个过程,也就不难得到一个很好的说明。这个说来话长,应该有一部〃 红学史〃。这里只谈一点。《红楼梦》在清代,不止一次遭禁遭毁,列为〃 淫〃 书。有人甚至有过这样异想天开的念头:把《红楼梦》打发到国外去,拿它的〃 毒素〃 去回报洋商们所给予我们的鸦片毒害' 注1'——现在看来,真不愧是〃 奇书〃 必有〃 奇用〃 !,然而这正代表当时一般正统士大夫对它的认识。
从那以后,到今天,我们在历史道路上向前迈进了几大步,各方面提高了真不知几十百倍。不过,我个人在目前就还深刻地感到一点:一部分人一谈到这部小说甚至一听见《红楼梦》三个字,就嗤之以鼻,讽之以辞——好象这三个字本身居然就具有甚么要不得的品质似的!我们可以说,这些〃 批评〃 者不但对这部小说的认识还停留在极端肤浅的阶段上(实质上并未能比〃 回报鸦片〃 的认识高出多少)。而且似乎连对待祖国文学遗产的最起码的正确态度也还未建立起来。
这使我们不禁联想到,在列宁论托尔斯泰的七篇著作之前,不是也恰恰有人认为:写出那些包含着许多宗教思想与消极主义的作品的、出身地主阶级、身为伯爵贵族的托尔斯泰,只不过是〃 上层阶级的思想意识论者,描写摚鹕畹暮陕怼ā÷穑啃叶皇侨巳硕寄茄吹模逗炻ッ巍返拿质导噬弦殉S肫渌⒕伲苎┣垡惨丫隙ㄎ夜矶喙诺湮难按笞骷抑械囊桓隽恕N侍庠冢」苋绱耍质倍浴逗炻ッ巍返囊话阍扌砘苟季窒拊诓苎┣鄣奈难Ъ记缮希缢邓娜宋锏湫痛丛烊绾稳绾危邓男鹗雒栊词址ㄈ绾稳绾危缡嵌选5庵荒苁遣苎┣鬯晕艹龅囊恍〔糠郑皇恰逗炻ッ巍匪晕按蟮娜濉>僖桓鲋廖诚远子诒冉系睦永此担豪钊暾湓凇毒祷ㄔ怠防镆砸恢滞嫘Φ奶忍岢鲆坏愕闵缁嵛侍猓涂梢匝缮停徊苎┣墼凇逗炻ッ巍防锬茄纤喽镣吹靥岢鲂矶嘈矶嗌缁嵛侍狻诜ㄎ侍狻⑴ノ侍狻⒆ㄖ莆侍狻⒐倭盼侍狻⑺痉ㄎ侍狻⒐倭诺刂魑侍狻⑴┟裎侍狻⒆诮涛侍狻⒘蛋侍狻⒒橐鑫侍狻⑵捩侍狻谎砸员沃饨ㄉ缁嶂贫认碌闹种治侍猓ɑ桓龇绞剿担翰苎┣鄣男∷嫡媸刀羁痰胤从沉艘桓鍪耸兰褪逼冢局矢谋淝跋Φ闹泄饨ㄉ缁幔欢创游词艿焦Φ玫闹厥樱采儆腥顺浞痔岢隼醋魑ㄌ馓致邸D敲矗颐潜悴晃蘩碛伤担何蘼矍宕娜鲜兑舶铡⒁院蟮娜鲜兑舶眨灾两裉煳颐堑娜鲜兑舶眨淙凰侵溆凶呕镜牟煌凶畔灾慕剑桓龉餐闳慈匀淮嬖谧牛褪牵汉芏嗳税颜獠啃∷档奈按蠖际值厮跣×恕阉涟耍婊耍潮』耍恍┤松踔潦前阉顾谆耍窳踊耍�
列宁说:……列?托尔斯泰在自己的作品里能以提出这么多重大的问题,能以达到这样大的艺术力量,使他的作品在世界文学中占了一个第一流的位子。由于托尔斯泰的天才描述,一个被农奴主压迫的国家的革命准备时期,竟成为全人类艺术发展中向前跨进的一步了。
……乡村俄国一切〃 旧基础〃 的急剧的破坏,加强了他对周围事物的注意,加深了他对这一切的兴趣,使他的整个世界观发生了变化。就出身和所受的教育来说,托尔斯泰是属于俄国上层地主贵族的,但是他抛弃了这个阶层的一切传统观点……' 注2'固然,我们不能在此地简单机械地拿曹雪芹同托尔斯泰生拉硬扯;但列宁的历史唯物论和辩证唯物论科学法则在文学批评上的正确应用,却正是我们学习的典范。我们非常需要能够这样对待曹雪芹和他的作品的批评家。如果目前真是还无人很好地从事于此的话,至少也应当开始努力了。
为了做好这件不算很小的工作,条件须要具备得很全面。个人对曹雪芹时代的政治、经济、社会等等方面的知识既极贫乏,文学理论水平又十分低下,实在没有插嘴的资格。所以,只有在曹雪芹个人家世方面,提供一些材料,附带作一点考订的工作,整理一些初步的看法,贡献给读者和专家们,希望他们在这些材料上,结合起当时社会历史情况,来作好那一〃 进一步的更重要的工作〃。说到这里,我觉得这才约略地表出了我写这本书的一点原始动机与有志未逮的愿望。这些文字大部还是我在一九四七至一九四八年作学生时课余所草。那时见解异常谬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