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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知青对我们说,去年的中秋和国庆也没有这样热闹过。
贫协主任、生产队长也被邀请来参加知青的中秋晚餐。
他们在晚餐时告诉大家:生产队决定,待小麦打场结束后,将底粮和麦头整理干净,给知青解决粮食亏空问题。
那时生产队还没有水泥晒麦场,把场院的泥地夯实后用来打小麦。所谓底粮,就是指混杂在场院泥地中的麦粒。所谓麦头,是指扬场时分离出来的颗粒不饱满的小麦。
不管怎么说,知青们勒紧裤带节食,用下个月的粮票来还上个月欠账的日子,终于从此结束了。
正文 24、金水三线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5…7…5 19:20:28 本章字数:2159
1969年中苏“珍宝岛”一战后,沿江各公社从战略考虑,都到小兴安岭里寻找“小三线”种粮,如果边境开战不利,沿江各公社就会组织人马向那儿撤退。
我们公社选择的是金水。
金水,离爱辉古城150多公里,在小兴安岭腹部,那里有黑河地区的最高峰:大黑山,也是黑河地区法别拉河和公别拉河的发源地,一年的无霜期才**十天。
公社在那儿种了九十多垧小麦,要从各大队抽人去收割。
到兴安岭原始森林去,是我报名到黑龙江下乡的原因之一。今年春天抽调知青去小兴安岭脊背上修战备公路,没让我去,已经够遗憾的了,这次无论如何都要争取一下。
聪明人在世界上办不成大事,因为主意太多。大老粗却常常能成大事,因为只有一个心眼。我就学大老粗,一个心眼地要求吧。
这天早上,临时开社员大会。
原因是孙洪才坚持不当一把手,生产队稍稍调整了一下队长的分工。
副队长老吴代一把手队长,北头的木匠王喜奎当生产副队长,孙洪才调整为车马副队长。
会一散,新上任的老吴代队长就通知我:同意我去金水三线收麦。
去前,老乡告诉我,那儿全是森林,小麦地就在森林中间,生活十分艰苦,喝的是稀泥水,早晚特别冷,没有蔬菜。
走前,知青点班子开了会,大家交接了工作,也交换了意见。
9月20日,坐着东方红75链轨拖拉机,经过整整一夜的山路行程,终于来到了小兴安岭腹地:金水。
清代,金水是鄂伦春族的游猎山林,因附近发现了金矿,才有了外来人的进入。但直到我去的那年,金水还只是一个地名,那里没有居民,只有一个小邮局和小供销店,好像是专为附近路过的猎人和探矿者服务的。
可是我们的“三线”不在这里,还要向山里深进去好远。
一路上,一个又一个的山头,从隐隐约约到竖在眼前,起伏不平,像暴风雨中的海浪,似草原上奔驰的群马。森林已经是一片秋色,青、黄、红三色杂陈,远近色彩各不相同。
终于来到了宿营地,是一排白桦木小屋,屋里有两排白桦木搭成的通铺。据说是春天播小麦的人搭起来的。我们草草打扫后,抱来草,摊开被褥,就算安下了家。
第一天就下雨,没事干。
按规定,不干活的日子只开两顿饭。
一起来的老乡说,只要外出了,下雨不干活也有工分,每天还有菜金补助6毛,粮票补助8两,吃饱了睡,睡足了吃,这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邀了几人一块打扑克,甩了几把,觉得没劲,不玩了。
宿营地门外向左的苔头甸子旁,有很多低矮的灌木,长满了一种叫作“杜柿”的野果,样子跟萄萄一样,又酸又甜,黑河有一家酒厂专门用它生产“杜柿酒”。好多年以后,我国才把这种野果冠以国外的统称:蓝莓。
这个季节正是杜柿成熟时,我就去采杜柿。深山老林里荒无人烟,野杜柿长得个头又大又密,灌木的树枝上一嘟噜、一嘟噜地都挂满了,紫蓝色的果实被一层白粉包裹,特别新鲜。我蹲在那里,边采边吃,直吃到嘴唇、牙齿都黑了才罢休。
没想到,晚上拉的屎都是黑的。
第二天天晴,出发去麦地。
山涧里,烟雾腾腾,座座青山如腾空而起,满山的树林散发出一阵阵树汁的甜味。
大家钻进宁静的树林里,前面有一条小路曲折蜿蜒,路两旁是白色的桦树。偶尔有几棵折断的高大松树卧躺其间,把梢头直伸进土里,深深地呼吸着曾经哺育了自己的黑土,抚摸着四周几十年来自己撒落的枯叶。不知道它们是被雷公劈死的还是被大风吹倒的?在它们身上,已经爬满了青青的苔草。我不小心碰到倒树,树干竟然一触即碎,除了树皮,它们已经完全空洞了,正在经历着重新化泥的过程。
树林里不时传来一阵阵鸟鸣。树愈密,愈宁静,愈幽暗,踩在松软的地上向里深入,地上全是腐烂的叶子和草,发出古怪的异味。
前面没有路了,我们走进淹没胸口的草地,艰难地一步步向前。
钻出草地,听到了叮叮咚咚的山水声,一条清凉见底的小溪唱着歌儿流向不知前途的地方。
一个个苔头长在山沟里,我踏着苔头过了沟,又走上了泥泞的小道,真的是“路隘、林深、苔滑”。
“噢――!”有人大叫,我回头一看,原来是老乡采了一大把杜柿赶上来了,他满嘴紫色,一脸兴奋。
幽暗的树林里露出了一丝亮光,越来越亮,顺着亮光,道路已到尽头,面前出现一片广阔的麦田。
小麦地到了。
刚刚,就好像穿越了远古的神话,我们来到了现实之中。
今天的任务是打芟刀,为明天的拖拉收割开道。
我跟在芟刀手后面捆小麦个子,活儿不累,很轻松的一天就过去了。
晚霞上来,下班,又走在崎岖的小道上,急促的脚步,踏得林间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霞光透过密林,把大家身上点缀得像开了五彩缤纷的花。
山林里的生活真是新鲜又好奇。
正文 25、世外桃园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5…7…5 19:20:29 本章字数:1484
金水小三线的生活条件是苦了点,但活儿很轻。
有时去森林里伐木头做爬犁;因为山里道路泥泞无法行车,只能用拖拉机拉拖着爬犁把打下的粮食拉回来。
有时去地里检小麦个子,或者用铁丝耙搂小麦穗,这“检漏”的活儿在生产队是娘们干的;因为黑龙江大面积的小麦收割,通常是由机器来完成的。
对我来说,活儿轻是一方面,更让我感到轻松的是没心思了。
身处深山,没有电、没有信、没有广播、没有消息,就像个世外桃园。
而且,我这次出来就是一个干活的,不负责任、不用开会、不用操心食堂、不用担心有人吵架,只要管好自己就行。早晨,有山林里清新的空气供氧;中午,有苔头甸子边茂盛的杜柿解馋;晚上,有大把的时间来看书记日记背诗;这样的日子让我犹如轻松的隐士,不,简直就是神仙了。
当然,我一个知青混迹在这么多老乡中间,也有点孤僻的味道。
晚饭后,我躺在床上,脑海里翻腾着下乡来的一件件往事。我想趁这次有闲功夫,总结一下自己:
自己对于长期艰苦奋斗的精神准备很少。
回想小时候,喜欢动荡、喜欢台风暴雨、喜欢翻天覆地……但是现在,喜欢平静、喜欢洁身自好、喜欢你好我好大家好……
表现在精神上,过去敢于挺身说话,现在顾虑重重。
“哈哈哈!”旁边的老乡在大笑。有人正在讲去年来这儿收小麦的故事:“上回来的人不注意卫生,拉肚子,都提不起裤子来。人家拉得有趟数,他们拉得趟数都没法记了。”
我觉得他们的话题有点无聊,继续想自己的事:
是否过去年龄尚小,阅历太浅,少年不知世事艰,因无知而无畏。现在见识多了,懂事了,头脑复杂了,因挫折而慎微?
其实,这种见识多还不如以前的无知好,懂得了什么是便宜、吃亏,人便自私起来,这算不算一种颓废?
“哈哈哈!”旁边的老乡又大笑起来。还是那个爱讲故事的在讲:“这回来的馒头真好吃,上回做的馒头酸的,沾牙,吃了肚里还寒虚,沾牙沾得难过,只得搁手挖。”
这也好笑吗?我有点困了,继续坚持自己的思路:
自己在队上的所作所为,是有点胆小和懒惰。听了别人的话,不管对不对,就先点头;自己想干的事,又总担心别人会怎么看。
还有依赖,依赖施卫疆,依赖邵子昂,依赖插队干部。能推则推,能少操心就少操心,有不同意见也不高兴提,不据理力争。
临睡之前,我又背了一篇少儿诗歌:
月子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
几个漂零在外头?
迷迷糊糊之中,记得进山已经第十天了。
我不仅远离亲人,漂零在几千里的边境线上;而且也离开了知青点离开了同伴,漂零在深山老林里。
马上就要迎来下乡后的第一个国庆节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上海的家,太远了,不敢想;但爱辉的家――知青点,却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有点想念知青,想念他们的上海乡音,想念他们的喧闹了。
国庆节要杀的那头猪杀好了吗?大罕公路的知青回队了吗?我从迷糊中醒来,辗转反侧,夜不成寐,看着屋顶白桦木缝隙中的光,怎么越来越亮?
心中一阵阵地烦躁不安,我终于发觉,去它的世外桃园和隐士神仙,它不属于过惯了集体生活的我!
正文 26、国庆大雪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5…7…5 19:20:29 本章字数:1555
清晨一觉醒来,屋里光线刺眼。
推门一看,白桦屋外是白色的世界。
下雪了!
鹅毛大雪遮住了视线,群飞乱舞地飘扬在小兴安岭的森林上空。它们落在树梢上、落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显得那么凝滞厚重。
才9月底,金水就一夜大雪。
今天是我下乡后过的第一个国庆节,与以往不同的是,我面对的只有漫天飞雪和无边密林。
记得小时候每到国庆这天,都有yx队伍,我们几个小孩一定会守在家门口等他们的到来。
哪怕等到中午12点过后,家里大人已经把菜端上了桌,也不会像往常那样来叫我们回家吃饭,只是不断地出来问我们:yx队伍来了吗?
yx队伍未到,声音总是先到。只要空中传来喧闹声,yx队伍就会拐到我家所在的这条路上。
我们奔着跳着,在yx队伍中横着蹿行,看他们手中花花绿绿的标语、头上的花箍、肩上的纹带……
有的yx者会跟我们打闹,逗我们玩,甚至会把手中的标语送给我们。这其实就是我们的全部目的。
等看到一个院里的小同伴都有了“战利品”后,我们便一哄而散,回家吃饭去了。
这些标语成了我们当天下午的玩具。
当然,最后都会成为父母的收缴品。
因为当纸标语玩烂了之后,剩下的竹条在我们手里一定不会闲着,变成了互相打斗闹玩的武器。
如今,这些记忆都淡淡地远去,只有眼前的这场大雪,已经覆盖了原始森林。
好在九十多垧地的小麦已经在大雪前顺利收割完毕。
今天上午,带队的老李去金水小邮局打电话要车。回来后,他告诉大家:明天就来拖拉机,后天就好到家啦!
其实,我这次上山不过才二十来天,比起去大罕公路的知青,他们已经在山里五个月了。
此时是否也该下山了?
夜,大家相聚在一起,房子里点着三盏小油灯,照亮了每个角落。
李队长正式宣布:爱辉公社山区建设民兵连国庆颂扬晚会开始!先唱东方红。
接下来,是自由演唱。
农民老乡很会拉歌,有一套又一套的说词,让人无法推却。
你看,不知谁在南炕上大声说:“我们来时,就知道要开颂扬会,机车排老王就对我说一定要唱一个!”
明明知道这是瞎编的,无非是想让老王唱歌罢了,但大家还是响起了一片掌声。
老王想申辩自己没说过,可是李队长大声说:“同志们,他嫌大家掌声不响啊!”于是,掌声连续地、一阵高过一阵地响起来。
老王扭扭捏捏地,无奈地摸摸满脸胡碴,唱了起来。
已经唱了很多了,但有人又从北炕递上一张纸条。
李队长原封不动地照念:“我是城关大队的李晓,绰号‘唱不够’。人家都唱过了,为什么不让我唱?我的歌声本来就很嘹亮!”
城关老李正莫名其妙,不知道哪个好事的编排到自己头上了?大家掌声已经响起。
于是他也只好唱了,他的嗓音确实很动听。油灯在他的面前,被他的气息吐得一拍一扑的,人们的身影儿,在火苗的跳动下,不住地摇晃,就像是在合着他的拍子。
金水的雪夜、外出收割小麦的最后一夜,歌声冲出小小的屋子,在兴安岭洁白的群峰上震荡着。声音中有没变过的童音,有老头的沙哑声……
我和着四十多条东北汉子的叫喊,在人烟罕至的深山老林里,狂热地发出了节日的欢吼声。
明天,他们要回家了,我也要回知青点――我的家了。
正文 27、一只馒头
互联网 更新时间:2015…7…5 19:20:29 本章字数:1610
我从金水回到知青点,去大罕公路的知青也回来了。
王根生他们外出五个多月,吃了多少苦是可想而知的,我们就像欢迎英雄一样欢迎他们归队。连续几个夜晚,大家一起听他们讲山上的故事:与黑熊遭遇的惊险、狼肉大餐后的恶心……但最让我感慨不已的,是“一只馒头”的故事:
小兴安岭脊梁上,是一望无际的密林,一下子上来那么多知青,打破了它千百年的沉寂。
开拓大罕战备公路,住帐篷、喝沟水的艰难就不去说了,要命的是粮食。
几千号知青要粮吃,可粮食在70多里外山下的大本营,那蜿蜒曲折的小路,是知青上山时才踩出来的,连马都上不来,只能靠人背粮上山。
每个筑路连都有一个运粮班,早晨四点起床,拎着空口袋,走七个小时到大本营;下午背上粮食返回工地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夏天,在北方高纬度的地方,这会儿太阳才刚刚落山。
除了知青,工地上有一个跟随知青上山的老乡,姓刘,五十多岁。他为大家做饭,兼带着起到“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作用。
几个月前,就是老刘,被当地政府作为贫下中农的代表,派到上海去对学生作下乡的宣讲,所以知青很熟悉他。这次派他跟知青一起上山,大家相处得很高兴,觉得这是一种缘份。
那天运粮班刚出发,天下雨了。
一天、两天、三天,连着下雨,运粮班上不来。
工地开始实行定量供应,后又将三餐改为二餐,并派人冒雨下山,向大本营告急。
第四天,一人才发了两个馒头。
终于,派下山的知青回来报告:运粮班下山时半路雨阻,山道泥泞,两天才到达大本营,为避开狼和熊瞎子,爬上大树过了一夜。他们在大本营休息了一天,估计明天能背粮回山上了。
知青听到消息,欢呼了起来。
在欢呼声中,肖明却闷闷不乐。
肖明跟着老刘做食堂,每晚下班前,他都会清点一下剩下来的馒头,这两天早上起来,总发觉要少掉几只。
肖明向领队――上海插队干部老田汇报后,老田来火了:在粮食如此紧张实行限制的关口,居然还有人偷馒头!老田左想右想,决定抓住这件事好好教育一下知青,便让肖明不要声张,并在夜里埋伏抓贼。
晚饭后,劳累了一天的知青都睡下了,肖明偷偷摸到帐篷外,潜伏在伙房旁的灌木里。
天已转晴,可以看到月光,周边密林里安静得要命,肖明好像能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在跳。
黑影来了,推开了伙房的门。
肖明先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快步冲向伙房,踢开门……
但是他惊呆了。
和着月光,能清晰地看到老刘正惊慌地站着,嘴鼓鼓的。
偷吃馒头的竟然是他!
肖明急忙转身退了出来。
他很为难:如果告发老刘,老刘肯定要被批斗,面对家人和知青,这个曾经到上海宣讲上山下乡的贫下中农代表能承受得了吗?再想到老刘上山后待知青一直很好,肖明也不忍心揭发他。
肖明最后决定,什么人也不告诉,便重新摸回帐篷睡下。
运粮班终于在第二天晚上摸黑回到了山上,奇怪的是山上营地冷冷清清的。
老刘已经失踪整整一天了。
此时,所有知青都举着火把,仍在密林深处寻找老刘。
知青们手拉手,地毯式地搜查山林,走一步叫一声:“刘大爷!”
声音在山林中回荡,透露出人们的惊慌。
肖明也跟着搜山队伍,他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