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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最后一轮,只有杰夫·索亚和我得了满分。在整个比赛过程中我的对手要更强劲一点,所以如果我们是平局的话,我就获胜,但没人想着以平局收场。
杰夫是我唯一担心的选手。有谣言说他、他的爸爸和妹妹在整个比赛过程中都一直在他们的车里睡的。每轮间隙他都会坐在地板上,抱着他瘦弱的腿,瞪着每个想和他说话的人。他很瞧不起其他小孩子,称他们是“丑陋的废物”,只要他们一近身他就会嘲笑讽刺。他爸爸是个粗暴的独裁主义者,以救世主自居,用他疯狂的精力与想法打造出了一台完美的象棋机器。尽管我们从来没有私人交往,但我很尊重杰夫。他热爱象棋,并且认真的程度无人能及。这场比赛注定了是场战斗。
杰夫执白子,略占先机(白棋先走)。此前我曾做过很多白子开局的准备练习,用黑子有点信心不足。他以大举进攻开局,以一场极其危险的中兵进攻风暴直攻我的“王翼印度防御”。我此前从没见过这种棋路。他的棋速很快,下的时候信心十足,使得我从一开局就身陷险境。他的中兵方阵似乎要吞并我,比赛甚至还没开始我就被步步逼退。他有点趾高气扬,似乎在嘲笑我,好像在说我没有这个资格和他一起坐在棋盘前。
似乎一开局我的胜算就微乎其微了。刚进入中局我就丢了一个兵,之后我试着通过兑子来减缓他的进攻。这一招比较危险:当你棋子少时,兑子会增加对手的优势,但我喜欢残局,并大力向这一安全地带挺进。在兑后时,杰夫似乎在对我咆哮。他是个天生的杀手,现已扼住我的喉咙不撒手了。
三个小时后,比赛大厅已空了下来,我们这时已进入了比赛的最后关头。整个大厅只剩下我们两人,以及正在对酒店大堂做转播的电视摄像机。在那儿,成百上千人聚在监视器旁,边看边想,哪个小孩子会成为冠军,哪个小孩会失败。死一般的寂静让人窒息,或许这恰恰就是我的处境。我只有一个马和5个兵,对他的象和6个兵。似乎已经没有希望了。记得我当时一边挣扎于前一年伤心的经历,一边寻求出路,但根本无计可施。我去洗手间大哭了一场,之后我洗了把脸,给自己打气,又回到了棋桌旁。
当时我仿佛陷入黑暗的丛林,在灌木丛中动弹不得,饥饿、伤痛,突然看到了一点亮光。我永远忘不了当时突然灵光一现的那一刻。在象棋中,你经常会在出现转机前有一种感知。我整个人马上精神起来了,感官一下子敏感很多,就像是动物感觉到了有猎物在附近。这种感觉让我意识到:对手棋局上有漏洞。紧接着我开始了探索之旅。我开始心算,考虑下面的棋路。慢慢地,作战计划在我脑海里明朗化。我必须要把马拿下来,放弃剩下的兵,这样下来最后棋盘上只剩下两个王了,这完全是一种逆向思维。我所发现的拯救比赛的这些招数远远超出了我当时的年龄与水平,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比赛最后以平局收场,我成了全国冠军。我晕乎乎地走出了比赛大厅,被一大群小孩子和父母们簇拥着,他们沉迷在充满戏剧化的比赛当中,现在都异常兴奋地围了过来。一位国际大师级的教练问我为什么在中局做出这个决定,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象棋已经离我万里了,而这一刻人性的某一面却让我非常震撼。我看到杰夫溜出人群,走到他爸爸身边,他爸爸却冷冷地瞪着他,不许他靠近。多么令人心寒的一面。
第三章 整体理论与渐进理论
你可能也意识到了,校园象棋界是个令人窒息与绝望的地方。每一年,成千上万的男孩女孩将希望寄托在这些比赛上,每个人都相信自己会是最棒的。荣耀就是最强大的动力。不可避免的是,总会有梦想遭遇重创,总会有心灵破碎不堪,站在巅峰的只能是少数几个人,这就注定了绝大多数人都将难以如愿。当然,这一状况是任何存在竞争与野心的领域都会存在的。三流球队的运动员梦想着能加入他们最喜爱的一流球队踢球;在校园练习投篮的小孩子希望能成为又一个乔丹;演艺界也充满了高高的期望值、疯狂的竞争与现实中渺茫的可能性。
这就出现了两个问题。首先,有的人能挤进高高在上的王者之位,而大多数人只能望而兴叹,其中的差别到底在哪儿?第二,比赛的意义何在?如果野心会带来失望,那为什么还要一如既往去追求卓越呢?在我看来,这两大问题的答案源于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方法,它能激励弹性,能够将多样化的追求与每天对于过程的享受联系在一起。绝大多数有追求的人,不管年长还是年幼,在学习方法上都犯下了很可怕的错误。他们沮丧地偏离了主道,而那些走在成功道路上的人却始终沿着正确的轨迹稳步行进。
发展心理学家针对“学习方法对学习成果的影响”进行了广泛研究。发展心理学领域的领军人物卡罗·德维克博士(Carol Dweck)对智力的“整体理论”和“渐进理论”进行了区分。属于“整体理论”类型的孩子,即受父母和老师影响而采取这种思维方式的小孩子,倾向于用这样的语言:“我在这方面很聪明,”并将成败归结于一种与生俱来、无法改变的能力水平。他们把自己的综合智力或技能水平看成是一个固定的、无法继续演变的“整体”。而“渐进理论”则是一种全然不同的学习模式,权且将其称作“学习理论”,该理论更倾向于用这样的句子描述结果:“我之所以做到了是因为我非常刻苦”,或者“我应该更努力一点才是”。采取“学习理论”的小孩子倾向于这种想法,即,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通过努力,一步一步,循序渐进,新手也能成为大师。
德维克的研究表明,当遭遇挑战时,“学习理论”者更有可能迎接挑战,而“整体理论”者则更易急躁不安,甚至放弃。把成功与刻苦努力联系在一起的小孩子,在遇到挑战时,倾向于采取“掌握取向的反应”,而简单地用“聪明”、“愚笨”,或者“好”、“坏”来评价自己的能力的小孩子,则倾向于采取“无助反应”。
在一次真实的研究当中,研究人员对一组小朋友进行采访,并对每个人做出判断,是“整体理论”还是“学习理论”类型。他们给所有小朋友出了一系列简单的数学题,大家也把这些题目都答对了。之后,他们又给小朋友们出了一些超过他们能力范围的题目。很明显,“学习理论”者面对挑战非常兴奋,而“整体理论”者却非常郁闷。大家可谓众说纷纭,既有人说“噢,天哪,看来现在我得好好努力才行”,也有人说“对这种题目我可不拿手”。每个人都答错了,但很显然,这次被挑战的经历对他们造成的影响却大有不同。更有趣的是本次实验的第三阶段:研究人员要求所有的小朋友再次解答简单的数学题。几乎所有的“学习理论”者都轻松应答,但“整体理论”者因无法解决难题而大受打击,由此许多人连简单的题目都答不上来了。他们的自信心严重受挫。
这场实验中非常令人吃惊的一点是,结果与智力水平并无太大关系。采取“整体理论”方式、非常聪明的小孩子,与那些不太聪明,却采取了“学习理论”方式的小孩子相比,在接受挑战时更易急躁、大乱阵脚。事实上,在那些最聪明的小孩子中,有一部分人在遇到挑战时最易采取“无助反应”,因为他们需要一直追求、维持一个完美的形象,而这一形象却是那么轻易地就会被击碎。我曾观察过许多很有才华的年轻棋手,因此我敢证明这一点的准确。有些最具天分的棋手在压力下却最为糟糕,也最难从失败中走出来。
那么这些理论是如何“植入”我们头脑中的呢?通常,父母或老师在教育方式上微妙的差异也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整体理论”倾向于¨。电子书 ;ZEi8。COm电子书 ;。电子书 ;。电子书¨这种做法:成功时告诉他做得很好,而失败时则告诉他,他并不擅长这件事。所以当一个小孩子在数学考试中考得很好,回家后就会听到父母说:“哇,我儿子真棒!太聪明了!”接着下一周,约翰在英语考试中失利,他就会听到这样的话,“你这是怎么回事?不识字了?”或者“你妈妈就从来不喜欢看书,很明显,你和你妈妈一样,都干不了这个。”这样一来,小孩子就知道了,他数学能学得很好,英语则不行,就会把成败与先天的能力联系起来。另一方面,“学习理论”更注重过程。比如,一个小女孩写了篇不错的英语散文,她的老师会这样祝贺她:“哇,茱莉,干得很好!你会成为一名很棒的作家,继续加油!”而如果她在数学考试中考砸的话,她的老师可能会这样写:“下次更努力点,你会考得很好的!课后无论何时,只要有问题就过来问我,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这样一来茱莉学会把成功与努力联系起来,并感到,只要努力,任何事都可以做好。她还会意识到这样一点:她踏上了一个学习的旅程,而她的老师则是她成长过程中一个友好的帮手。约翰认为他数学很好,英语很糟,他注重眼前的结果,而不是长期的过程,但如果他接下来遇到一场很难的数学考试,并且考得很糟,那怎么办?他会做好充足的思想准备,从这些挑战中吸取经验教训吗?很遗憾,答案是“不会”。
很明显,父母和老师在子女、学生智力理论的形成过程中承担着极大的责任——无论何时做改变都不算晚。必须要意识到这样一点:我们的学习方法是可以一直改进的。研究表明,仅仅几分钟时间,小孩子就可以在一个特定情境下拥有健康的学习方法。在一项研究中,研究人员就“任务目标”对孩子们进行了不同的指导。有些孩子被告知,解决某些问题会让他们在未来的学校生活中获益;其他孩子则被告知,对他们的评估是基于眼前取得的结果。换句话说,半数的孩子接受了“掌握取向反应”指导,另外半数的孩子则接受了“无助反应”指导。当然了,那些采取“掌握取向反应”指导的孩子在考试时会考得更好。
那么这种差异会对我们日常生活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呢?本质性的影响。追求卓越的关键在于,要坚持充满活力、长期的学习过程,不再满足于原地踏步、平平庸庸。寄生蟹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它的成长过程与学习有些相似(心理因素排除在外)。蟹长大后,需要找到一个更大的壳。因此,这个缓慢、笨拙的小生灵开始了新家探索之旅。如果没能很快找到一个适合的新壳,那就象征着危险时刻的到来。一个习惯于全副武装、全身柔软的小生灵现在必须要走出自己的世界,面对捕食者及其他风险。换家过程中的学习阶段也是我们成长的起点。坚持“整体智力理论”的人就像是一只丧失食欲的寄生蟹,一直饿着肚子,所以一直长不大,也就用不着再去找新家了。
就我的经验来看,成功之士一心追求卓越,每场战斗都勇敢承担风险,最终你就会发现,在“追求卓越”的过程中获得的教训比唾手可得的奖杯和荣耀有意义得多。从长期来看,痛苦的失败比获胜更有价值。拥有健康的心态,能够从每次经历(不论好与坏)中有所心得,这样的人才能一路走下去,并且一路都能走得很开心。当然,真正的挑战是,面临着危险或在战斗中受了伤,如何能继续保持这种长期视角。这一点,或许也是我们最大的障碍,恰恰就是学习艺术的核心所在。
* * *
现在回到校园象棋中,重点看一下哪些因素促成了我早期的那些成功。我曾提过,布鲁斯和我喜欢研究残局,而其他年轻的棋手则把注意力放在开局上。鉴于之前做的“整体”与“渐进”理论的讨论,我想就布鲁斯和我所采用的方法做一个更深入的说明。
回首过去,当时我只有6岁,是个十足的淘气包。在赢得我的信任后,布鲁斯以一张空白棋盘开始了我们的象棋学习。我们拿棋子布局,棋路简单,原则清晰。我们首先把重点放在王和对抗王的兵上,棋盘上只放三枚棋子。慢慢地,我对王的威力及兵的微妙作用有了很好的感觉。我学会了对抗原则、空白处暗藏的潜能以及迫移理念(把对手放到一个位置上,令其“牵一发而动全身”)。一点点地,我的知识根基不断加牢,我对于“如何把常识转变为创新性想法”有了新的理解。之后,7岁到8岁的时候,我们用了很长时间研究车、象、马残局,探索我从来没有遇到的棋局的应对原理。这种学习方法让我认识到每枚棋子的精微与美妙之处,因为在相对比较明了的棋局中,我必须要把重点放在关键环节上。渐渐地,我糅和、吸收了一种很棒的学习方法:介于知识、直觉与创造力三者之间。无论是从教育还是技术的角度说,我都是从底层开始学起来的。
另一方面,我的大部分对手都是从学习开局棋路开始的。很多理论都是以象棋比赛的开局为起点,一上来就教孩子学习开局也是诱惑十足,因为在开局可以设置很多陷阱,让棋手可以迅速、轻松获胜。乍一听来,让新手学习开盘棋局似乎挺说得通的,何不从开头教起,尤其是这样可能会速战速决。而真相很简单:一旦从开局学起,你就没了退路,这一生都会用来牢记、更新《象棋开局百科全书》。这就像是会上瘾一样,具有极其危险的心理影响。
这就有点像是逐步养成了这样一个习惯:总是从老师办公桌上偷试卷,而不是学着解数学题。你可能会通过考试,但你其实什么也没学到,最重要的是,你没有领会到学习本身的价值和美妙之处。对于早早学习开局的孩子来说,象棋成了“结果”的代名词。你的棋下得好不好,你是不是很专心,你是不是很勇敢,这些都不重要。这些小孩子整天讨论着“四步将死对方”,并互相询问:“你获胜时走了几步棋?”象棋变得一元化了:获胜和快速获胜。
通过背诵开局开始象棋教育的小孩子倾向于采取“整体智力理论”。他们与老师、父母和其他小孩子的对话只与结果有关,对努力却只字不提。他们自认为是胜利者,因为到目前还没有输过。在学校里,他们只会把注意力放在拿手的科目上,对于难一点的课程却是绕道走;在操场上,没把球投进去时他们就会用“我根本就没努力过”这样的“名言”来搪塞。
一次我要到亚利桑那州为众多年轻棋手及他们的父母做演讲和即时展示,活动筹办方到机场接我,并吹嘘说他的儿子一年多来在象棋比赛中还没有失过手。很明显,全家人都对这一纪录感到非常自豪。我心里很清楚,又一个典型的“厌食寄生蟹”。后来我见到了这个小孩子,他是学校的最优生,但谈不上绝顶聪明。他学了一些快速开局进攻技巧,对基本的象棋战术有一种天然的感觉。很明显,他一开始下棋就获胜,自此周围的人就把他当天才捧着。这样一来,他只与朋友和棋艺比他差一点的人下棋(他最喜欢的对手便是他的爸爸,棋艺很差,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对其他人则是一概不理。对学校里的伙伴而言,他就像是象棋之王,但与全国专业的同龄棋手相比,他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他不过是“小池塘里的一条大鱼”,但他喜欢这种状态。在我访问期间这个小男孩一直避开象棋。他不想在即时讲解中下象棋,也是本次活动中唯一一个抗拒指导的小孩子。他的获胜以及周围人不断谈论此事,这让他将自己封闭了起来,他害怕完美的形象会被击碎。这个小孩子已经被“整体理论”教条主义的不断灌输给毁掉了。
很多这样的小孩子都非常聪明,他们先是因为优质基因而卓而不群,但之后就遇到问题了。随着象棋比赛日益激烈,对手的反击更为强势,他们开始对比赛失去兴趣。他们努力避开挑战,但最终是现实的世界主动找到了他们。他们的自信心是那么脆弱,不堪一击。对他们来说,失败永远是一场危机,而不是一个成长的机遇。因为获胜所以成了赢家,但新的失败会让他们成为败将。
“开局痴狂症”的长期影响非常清楚,如果年轻棋手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话,各种严重的问题也是立马可见的。正如一个人的职业生涯中避免不了沟沟坎坎,在个人比赛过程中也少不了峰回路转。我早期的对手中大多数都很有天分,他们准备了许许多多开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