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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倒杯酒。”老兰把酒杯递到母亲身边,说。
“真对不起……”母亲说。
“给他也倒上呀! ”老兰指指父亲眼前的酒杯。
“真对不起……”母亲倒着酒说,“从来没有请过客,不知道如何招待客人。”
老兰端起酒杯,举到父亲面前,说:“老罗,当着孩子的面,过去的事就不说
了。从今之后,如果你瞧得起我老兰,咱们就一起干了这杯! ”
父亲手抖着,端起酒杯,说:“我是拔了毛的公鸡刮了鳞的鱼,没什么起色了。”
“没那事,”老兰将杯子重重地礅在桌子上,目光逼着父亲的脸,说,“我知
道你是谁,你是罗通! ”
第二十炮
雄壮的音乐声中,数千只肥胖的肉鸽,扑棱棱地飞向了七月的天空。紧跟着鸽
子们飞上去的,还有数千只彩色的气球。
鸽子从庙宇的上空飞过,十几片灰色的羽毛落下来,与那些沾了血污的鸵鸟羽
毛混在一起。未遭厄运的鸵鸟们拥挤在大树下,好像大树就是它们的保护伞。那三
只被黄豹残害的鸵鸟,横尸庙前,触目惊心。兰老大站在庙门前,仰脸看看天上那
些在北风吹拂下正向南方移动的气球,悲伤地叹了一口气。一个面色红润、头发雪
白的老尼,在两个年轻尼姑的搀扶下,从庙堂后边转出来,在兰老大面前立定,不
卑不亢地说:这位施主,唤老尼前来,有何吩咐? 兰老大抱拳至胸前,深深地做了
一个揖,道:师太,我妻子沈瑶瑶暂居贵庵,有劳师太照应。老尼道:施主,瑶瑶
女士已经落发为尼,法号慧明,望施主不要打扰她的清修,这也是她的意思,托老
尼向施主转达。三个月后,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东西交给施主,请施主到时前来领取。
老尼告辞了。兰老大掏出一张支票,说:师太,我看到贵庵年久失修,愿捐一笔款
修缮庙堂,望师太笑纳。老尼合掌胸前,道:施主慷慨捐赠,功德无量,菩萨保佑
施主福寿安康! 兰老大将支票递给老尼身后的年轻尼姑,那尼姑笑盈盈地接了,低
头一看数额,惊讶得眉毛飞舞起来。我看到,这个年轻尼姑杏眼桃腮,红唇白牙,
青青的头皮,焕发着青春气息。站在老尼身后的另一个年轻尼姑,嘴唇丰满,眉毛
漆黑,皮肤光滑如玉。我很为这样的女子当了尼姑遗憾。大和尚,我知道这种想法
十分鄙俗,但我必须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否则我的罪恶会更加深重,您说对吗?
大和尚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大会进行第五项:团体操表演开始——主会场上的大喇
叭又惊天动地地轰鸣起来——第一章:凤凰来仪,百兽率舞。主会场那边一阵喧哗,
接着就宁静下来。喇叭里放出古朴的音乐,听起来让人发思古之幽情。
我看到兰老大近乎痴迷地看着老尼姑师徒三人的背影。灰色的僧衣,雪白的衣
领,青白的光头,看上去是那样的清爽。两只彩色的凤凰,在会场上空盘旋着,营
造出高贵神秘的气氛。我早就听说,这次肉食节因为是第十届,格外隆重,开幕式
上将有精彩的表演。这两只由高手风筝艺人扎制而成在空中拖曳着长尾巴盘旋的凤
凰,就是一个精彩的细节吧。至于百兽率舞,我相信那会是真兽和假兽联合上场。
双城市什么兽都有,但缺少麒麟,就像什么乌都有,就是缺少凤凰一样。我还知道,
老兰的华昌骆驼舞蹈队必将在这场舞蹈中大显身手。老兰的鸵鸟舞蹈队惨遭瓦解,
真是可惜。
老兰几句奉承话,使我得意洋洋,心花怒放,身体膨胀...一瞬间就取得了
与大人平起平坐的地位。所以在他们频频干杯时,我也把自己面前那个盛水的白碗
倒空,伸到母亲面前,说:“请给我一点酒。”
母亲惊讶地说:“怎么,你也要喝酒? ”
父亲说:“小孩子,不要学这些毛病。”
我说:“我的心情很好,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好的心情了,而且我也看出了,
你们的心情也很好,所以,为了庆祝我们的好心情,我要求喝一点酒。”
老兰眼睛发着光,说:“绝妙啊,小通贤侄。言之有理,顺理成章。能说出这
样一番话来的人,不管年龄大小,绝对有了喝酒的权利。来吧,我给你倒上。”
母亲说:“兰大哥,您别怂他,他担当不起。”
“把瓶子给我,”老兰说,“根据我的经验,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类人不能得
罪。一类是那些青皮流氓光棍汉,属于流氓无产阶级吧,这些人站着一根躺下一条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家有业的人、有根有后的人、有权有势的人,都不敢跟他们
较劲。
还有一类就是那些其貌不扬的、流着黄鼻涕、灰腚瓦爪的、像癞皮小狗一样被
人用脚踢来踢去的孩子,这样的孩子成为土匪、强盗、大官大将的可能性比那些有
礼有貌、衣衫整洁的好孩子大得多。“老兰往我的碗里倒了一些酒,说,”来吧,
罗小通罗先生,老兰敬您一杯! “
我豪迈地端起碗,与老兰手中的酒杯相撞,瓷与玻璃,发出了异样的响声,是
那样赏心悦耳。老兰一饮而尽,说,“先喝为敬! ”然后将酒杯倒过来,显示他的
忠实,“我干了,您随便。”他继续说。
我的嘴唇未触及酒之前就嗅到了浓烈的、辛辣的、刺鼻的酒气,感觉有些不妙,
但还是极其兴奋地喝了一大口。我感到口腔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然后这火就顺着
咽喉,一路燃烧着、燎烤着,滚到我的肠胃中去了。母亲把我的碗夺过去,说:“
行了,尝尝滋味就行了,长大了再喝。”
“不,我要喝。”我伸出手去,讨要我的酒碗。
父亲担忧地看着我,但是他没有表示态度。老兰把酒碗接过去,将碗中的酒倒
进自己的杯子里,说:“贤侄,能发能收,才是男子汉的气魄。我分你一杯,剩下
的,你干了。”
他的酒杯和我的酒碗第二次碰在一起,一声响亮,各自干了。
我很好,我对他们说,我感觉很好,我的感觉从来没有这样好过。我感到要漂
起来了,不是飘,不是在风中飘,在风中飘的那是鸡毛;我是在水上漂,我是一颗
圆溜溜的西瓜在河里漂……我的眼睛,忽然地被娇娇妹妹的油腻腻的小爪子吸引了
过去。我这才想到,在我们大人们干杯敬酒的时候,竟然把这个水晶一样透明的、
千娇百媚的小妹妹忘记了。但我的妹妹是十分聪明的,就像她的哥哥我罗小通一样
地聪明。在大人们闹腾时,她遵循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古训,不用筷子,
用那别别扭扭的玩意儿干嘛? 用手,朝着那些盘子里的肉鱼或是其他的好吃的东西,
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偷袭。她的手上全是油,两个腮帮子上也是油。当我注视着她
时,她对我一笑,十分地妩媚可爱。我的心中温暖无比,连每到冬天就长满冻疮的
脚也仿佛浸泡在热水里,麻麻痒痒的可喜。我捏起凤尾鱼罐头中最漂亮的一条凤尾
鱼,将身体探过圆桌,把鱼举到妹妹脸面的上空,说:“张嘴! ”妹妹扬起脸来,
顺从地张开嘴巴,像小猫一样把鱼吞了。我说:“放开肚皮吃吧,妹妹,天下是我
们的了,我们已经从苦难的泥坑里爬上来了。”‘母亲不好意思地对老兰说:“这
孩子,醉了。”
“我没有醉,”我说,“我真的没有醉。”
“有醋吗? ”我听到老兰鼻子瓮瓮地说,“弄点醋给他喝。
如果有鲫鱼汤最好。“
“到哪里去弄鲫鱼汤? ”母亲用无奈的口气说,“连醋也没有。让他喝碗凉水
睡觉吧。”
“这怎么能行? ”老兰抬手拍拍巴掌,那个被我们遗忘了的黄豹真像匹豹子那
样,迈着轻捷矫健的步伐,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如果不是他开门
时放进了清冽的冷风,我们会以为他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或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他目
光炯炯地盯着老兰的嘴巴,等待着老兰的命令。“去,”老兰低声但威严无比地说,
“去弄一盆鲫鱼汤,要快,再让他们煮两斤鲨鱼肉饺子来,汤先来,饺子随后。”
黄豹答应了一声,随即像突然出现一样突然消失。在他开门关门那一瞬间,一
九九一年一月三日晚上的寒风携带着雪凝大地的气息和满天星光的气息扑进了我们
的屋子,使我感受到了大人物生活之神秘庄严与令行禁止。母亲十分歉疚地说:“
这怎么是好,本来是我们请您吃饭的,怎么好让您再去破费? ”
老兰爽朗地笑着,说:“杨玉珍啊,你怎么还没看出来呢? 我是借着这个机会
巴结你的儿子和你的女儿呢,我们都是将近四十的人了,还能蹦鞑几年? 世界是他
们的,再过十年,就该他们施展本领了。”
父亲倒了一杯酒,郑重地说:“老兰,过去我不服你的气,现在我服了,你比
我行。从今之后,我跟你干。”
“咱们俩,”老兰用一根食指指指父亲,然后指指他自己,说,“咱们两个,
是一路货色。”
在这个难忘的晚上,我的父母和老兰都喝了很多酒。他们的脸都改变了颜色:
老兰的脸越喝越黄,父亲的脸越喝越白,母亲的脸越喝越红。
第二十一炮
黄昏时刻,东西两城的游行队伍陆续撤走,草地上、大道上,遗留下数不清的
饮料罐和破碎的小旗,还有许多纸扎的花朵与牲畜使用过的粪袋。几十个身穿黄色
马甲的清洁工人,在几个手提着电喇叭的小头目的指挥下,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而
与此同时,用手扶拖拉机、三轮小货车、马拉胶轮车等车辆运载着的烧烤炉、电烤
箱、电炸锅等烧烤用具,正在匆忙地进入场地。为了不污染市区的环境,在肉食节
期间,将在此地设立烧烤各类肉食的夜市。那辆庞然大物一般的发电车没有撤走,
它还将为烧烤夜市提供电源。今夜,这里将热闹非凡。我在这里说了一天的话,看
了那么多奇异的景象,精力消耗很大,尽管昨天夜里吃过的那几碗神奇米粥比一般
的食物耐消化,但再耐消化也是米粥,从太阳西斜那一刻开始,我的肠胃就开始鸣
叫,饥饿的感觉发生了。我偷偷地看看大和尚,希望他能发现时间的流逝,带我去
庙堂后的小房间里休息进餐。也许,在那里,我会与昨夜那个神秘的女子再次相遇,
她会再次慷慨地宽衣解带,用她的甘美乳汁,饲育我的肉体,更饲育我的灵魂。
但大和尚闭着眼睛,耳朵眼里的黑毛颤抖着,说明了他正在集中精力听我诉说
往事。
在那个难忘的夜晚,喝完了鲫鱼汤、吃完了鲨鱼肉饺子之后,妹妹哼唧着要睡
觉,老兰也起身要告辞。父母亲慌忙站起来——父亲怀里抱着娇娇,熟练地但也是
笨拙地拍着她的屁股——为我们村的非凡人物送行。
黄豹非常及时地进了屋,将大衣披在了老兰的身上。然后他流畅地滑到门边将
门拉开,为老兰的出走准备好了道路。但老兰似乎并不急着离开,他好像还有什么
事情需要向我的父母交待。他转到父亲的一侧,低下头去,看着我妹妹那张伏在父
亲肩膀上的脸,感慨万千地说:“简直是一个模子塑出来的……”
老兰这句含意模糊的赞语一下子使大家的心情沉重起来。
母亲有几分尴尬地干咳着,父亲则别扭地歪着头,试图看到娇娇的脸。父亲含
混不清地说:“娇娇,叫大大吧,叫大大……”
老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插在娇娇和父亲之间,说:“初次见面。
讨个吉利。”
父亲慌忙把那个红包掏出来,连声说:“不行,老兰,坚决不行! ”
“为什么不行? ”老兰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给谁也不行……”父亲可怜地嗫嚅着。
老兰从大衣口袋里又掏出一个红包,直接递给了我,狡猾地眨眨眼,说:“咱
们是老朋友了,怎么样,给点面子吧? ”
我连一丝一毫的迟疑也没有,伸手就把红包接了过来。
“小通……”母亲痛苦地喊叫着。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老兰将两条胳膊伸进大衣的袖子,庄严地宣告,“我
告诉你们,钱是王八蛋,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他的话像沉重的铅块一样落地有声。父亲和母亲表情木然,目光惘然,仿佛一
时解不开老兰话里藏着的玄机。
“杨玉珍,不要光想着赚钱,”老兰站在我家堂屋的门口,严肃地对母亲说,
“要让孩子们念书。”
我捏着红包、父亲和娇娇夹着红包,我们事实上已经收下了老兰的红包,其实
我们也没有能力拒绝老兰的红包,我们心情复杂地将老兰送出了房门。房子里的灯
光和烛光从门口突围而出,即刻散在院子里,使我们看清了母亲的拖拉机和我那门
还没有来得及搬运到屋子里收藏的迫击炮。炮筒子上遮着一块土黄色的帆布,仿佛
是一个具有钢铁意志的战士,戴着伪装,趴在草丛中,等待着长官发令。我想起几
天前发出的要炮轰老兰家的誓言,顿时感到心中惴惴不安。我怎么会产生如此奇怪
的念头呢? 老兰这人并不坏,甚至还是个值得我崇拜的好汉,我怎么会对他产生那
样大的仇恨呢? 越想越感到有些糊涂,于是就不再去想。也许那只不过是我做了一
个奇怪的梦,梦梦梦,反反正,母亲曾经这样说过,为她自己的噩梦解脱,也曾经
为我的噩梦解脱。明天,不,待会儿送走老兰,我就把它搬进仓库,“枪刀人库,
马放南山”,天下从此太平了。
老兰走得很快,尽管我发现他走得有些晃荡,但他走得的确很快。也许不是人
家老兰先生走得晃荡,而是我自己脚步不稳。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体验酒后的感觉,
也是我第一次获得了与大人平起平坐的权利,而且我的第一次与大人平起平坐竟然
是与非同凡俗的老兰先生在一起,这真是巨大的荣耀。我感到已经步人了成人的世
界,将丰收、平度、皮豆等那些曾经瞧不起我的傻家伙们远远地抛到了少年的门槛
之内。
黄豹已经把我家的大门拉开了,他机警的神情、矫健的脚步、轻捷准确的动作
让我敬佩不止。在这个漫长的夜晚,我们在房子里围炉吃酒,他却站立在室外的寒
风里,站立在尚未融化完毕的雪里,神经绷紧如即将离箭的弓弦,眼观六路,耳听
八方,防止坏人的偷袭,防止野兽的侵入,保卫着老兰的安全,连我们这些跟老兰
一起吃酒的人也享受着他的保护。这样的牺牲精神值得我们学习。他不但要担当保
卫任务,还要竖起耳朵,分出心思,一刻也不敢懈怠地听着老兰的巴掌声。巴掌一
拍,他马上就会无声无息地、像个幽灵似的出现在老兰的身边,接受老兰分配的任
务,然后就是雷厉风行地、不打折扣地、不讲价钱地、坚决地、彻底地去将老兰的
命令贯彻实施。譬如老兰要鲫鱼汤,在那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他只用了半点钟,
就把鲫鱼汤端到了我们的圆桌上。仿佛这盆鲫鱼汤一直在某个距离我们家很近的地
方的炉火上炖着,他去了,端起来就走。走到我家时,那盆汤还是热气腾腾,如果
匆忙就喝,会把口腔和舌头烫伤。放下了鲫鱼汤他转身就走,鲫鱼汤还没凉他就端
着一盆鲨鱼肉的水饺回来了。自然也是热气腾腾的,仿佛刚刚从滚水中捞出来的。
这一切都让我感到神奇,不可思议,用我的经验根本就无法子解释。这简直就像传
说中的皮猴子精的“大搬运”一样。他端着饺子进来时,神色宁静,手不颤,气不
喘,仿佛那煮饺子的地方距离我们的圆桌只有一步之遥。放下饺子他抽身就走,突
然来到突然消失,如一个善使隐身术的大师。
当时我就感慨万千地想,我如果努力,很可能成为老兰这样的人,但我无论如
何努力,也成不了黄豹这样的人。黄豹是天生的侍卫,如果时光倒流二百年,他应
该是大清朝皇帝的御前带刀侍卫,是真正的大内高手啊,可惜他生不逢时。他的存
在,就是要唤起我们的古典情怀,让我们重温那些逝去的历史,并让我们对历史中
的传奇与传说持深信不疑的态度。
我们站在了大门口时才发现,有两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拴在街边的电线杆子上。
半块月亮在天边暗淡无光,满天星斗灿烂。马身上反射着小星星,马眼睛是闪光的
夜明珠。看着它们高大的身影,尽管我还不能完全地领略到它们的英姿,但我已经
感觉到了它们不是凡马,不是凡马就是天马。我感到热血澎湃,心潮激荡,很想扑
上前去,搂着马脖子爬上马背,但老兰在黄豹的扶持下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