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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站在王明的必经之路上。1927年,米夫把王明带回中国,让王明参加五大,建议陈独秀让王明主持中宣部,就是在开始把王明推向最高峰。这就完全绕开了瞿秋白。可见,如果仅仅是想让王明成为中共最高峰,米夫是用不着那样在意瞿秋白的。我以为,与其说瞿秋白挡住了王明的路,毋宁说瞿秋白挡住了米夫的路。——这当然不是“组织”意义上的挡路,而是理论和思想、精神和学养意义上的挡路。瞿秋白是中共党内公认的理论权威,俄文和中文都像他那样好的人,不要说其时的中共党内,就是其时的整个中国,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人。而米夫,首先是以学者和理论家的身份登上政治舞台的。作为共产国际几乎惟一的中国问题“专家”,作为共产国际领导中国革命的代表,米夫首先必须在思想和理论的意义上控制中共,必须在精神的意义上成为中共的偶像。而当米夫想要这样做时,迎面就碰上了瞿秋白。米夫们可以通过一次会议,甚至仅仅是一道命令,就改变瞿秋白在党内的政治地位,就让瞿秋白靠边站,但要推倒作为理论权威的瞿秋白,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正因为如此,在六大上将瞿秋白在政治上和组织上边缘化后,米夫觉得还远远不够,还要进一步在思想和肉体的层面上摧毁瞿秋白。
王凡西在《双山回忆录》中回忆说:“中国共产党在莫斯科开过了六次大会以后,有一些代表留下来,参加共产国际的第六次世界大会。代表中包括了瞿秋白,周恩来,张国焘,王若飞,关向应,罗章龙等人。瞿秋白此时已经不是总书记,他的地位被向忠发所取代了;但因他俄文好,理论修养高,所以在共产国际大会上他仍旧是中国代表团的主要发言人。陈绍禹在代表团中干点技术工作,可是在事实上,他和米夫这个直属于斯大林的小集团,已开始起着作用,瞿秋白时常感受到挤迫。”'4'米夫们虽然在政治上、在组织上将瞿秋白边缘化了,但在共产国际的大会上,仍然要由瞿秋白代表中共发言,——这当然令米夫心中不悦。王凡西又说:“张国焘没有瞿秋白的学养,也没有周恩来的才干。因此陈绍禹们并不怕他,也不想拉他。”'5'据王凡西的观察,对其时任中共代表团副团长的张国焘,米夫、王明们报以冷落,因为他既没有打击的价值,也没有拉拢的价值。而对瞿秋白,他们之所以不遗余力地打击迫害,就因为他有着受人尊敬的“学养”。
在这几年间,米夫、王明们打击、陷害瞿秋白的方式多种多样,事情经过也很复杂。这里只简略说说发生在中山大学的两件事。
一是所谓“江浙同乡会”。王明虚构了一个中山大学内的“江浙同乡会”,说这是一个从事地下活动的“反动组织”,而后台老板,则是瞿秋白。此事闹得很大。苏联格伯乌(国家政治保卫局)专门对此事进行调查,向忠发、周恩来都介入了此事。苏联格伯乌调查结果,竟然认为确有这种“反动组织”存在。瞿秋白、周恩来等人调查后,认为并不存在这样一个组织。瞿秋白于是给联共政治局写信,对苏联格伯乌的调查结论提出异议。后来,共产国际监委、联共监委、中共代表团联合组成审查委员会审理此事,最终做出了不存在“江浙同乡会”这样一个组织的结论,并由周恩来在中山大学全体师生大会上宣布。这罪名虽然洗刷了,但瞿秋白却被弄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现在该说说瞿景白了。在中山大学学习的瞿景白,对王明们的所作所为,是怒目而视的。其时也在中山大学学习的陆立之,在《深藏在心底的瞿秋白及其它——王明对瞿秋白的打击迫害》一文中,有这样的回忆:“王明一伙当权,许多人跑到王明的小楼里去献媚吹捧,景白却嗤之以鼻。有一天傍晚,我与景白偕返宿舍,因为大楼铁栅已锁闭,我们绕道走小楼梯,经过王明小屋时,王明赶快笑脸相迎,误以为我们也是去投效他的。当时景白一股正气,冲口而出:‘哼,什么东西!’从此,王明一伙加深了对瞿氏兄弟的忌恨报复心理。”'6'
王明们借以打击瞿秋白的另一事件,是中山大学的“清党”。1929年,斯大林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在全国范围发动“清党”,中山大学当然也不能幸免。张国焘在《我的回忆》中说:“那次清党运动,有点像瘟疫一样,任何人都有被传染的危险;即使平日自信是斯大林嫡系党员,到了这时,也不免要发生危惧。”'7'其时是王明打手的盛岳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和中国革命》中说:“我们同时审查他们(引按:指瞿秋白和中共代表)自中共六大以来的各种讲话,从中找出同中共中央和国际立场相抵触的地方。……这可以说是我们为对瞿秋白和代表团其他成员发动全面政治攻势,作好了思想上的准备。按照我们的计划,发动攻势的时间就定在中山大学清党的时候。……由于我和二十八个布尔什维克的其他人随后的公开攻击,国际中共代表团和二十八个布尔什维克的关系迅速恶化。瞿秋白及其同伙的政治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瞿秋白在中山大学上学的弟弟瞿景白一气之下,把他的联共预备党员党证退给区党委。就在他交还党证的那天,他失踪了。我们不清楚他是被捕了呢,还是像谣传的那样说他自杀了。不管小瞿出了什么事,对瞿秋白都是一个打击;从那天起,开展斗争的气氛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严峻了。”'8'
在1929年的苏联,以退还党证的方式表达对“清党”的抗议,就算有一百条命,也是活不了的。瞿秋白其实非常清楚这个追随自己参加了革命,又追随自己来到了苏联的胞弟,最终去了哪里。但是,对于这样一个弟弟的“失踪”,他又岂敢有半句怨言。在那时的共产党人中,瞿秋白是一个较为“儿女情长”的人。景白的死,一定令他很悲伤,但他在人前不能流半滴眼泪。
1935年2月26日,瞿秋白在福建长汀被捕,6月18日被处决。在他的遗物中,有一份写于狱中的《未成稿目录》,记录着他打算写的文章题目,其中之一,是《忆景白》。可惜未来得及写便死了。——我真想知道,关于23岁就死于非命的景白,他会写些什么。
2007年7月30日
'1'张国焘:《我的回忆》第二册,东方出版社1998年1月版,第381页。
'2'王凡西:《双山回忆录》,东方出版社2004年3月版,第82页。
'3'盛岳:《莫斯科中山大学和中国革命》,东方出版社2004年1月版,第205页。
'4'王凡西:《双山回忆录》,东方出版社2004年3月版,第80页。
'5'王凡西:《双山回忆录》,东方出版社2004年3月版,第82页。
'6'《瞿秋白研究》第五辑,学林出版社1993年1月出版。
'7'张国焘:《我的回忆》第二册,东方出版社1998年1月版,第406页。
'8'盛岳:《莫斯科中山大学和中国革命》,东方出版社2004年1月版,第228—230页。
柳亚子的“狂奴故态”与“英雄末路”
“头颅早悔平生贱”
在毛泽东堪称漫长的一生中,与其有过诗词唱和者,只有郭沫若、柳亚子与周世钊三人。在民国时期,柳亚子就是活跃于政界和文界的大名人。但民国时期的名人,许多人在1949年后都遁迹销声,而柳亚子却知名度更高了,这要归功于与毛泽东的诗词唱和。毛泽东的《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长夜难明赤县天”)长期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本,使得所有读过中学的人,都知道有个柳亚子。在使得柳亚子具有广泛知名度上,毛泽东的另一首诗《七律·和柳亚子先生》(“饮茶粤海未能忘”)也同样功不可没。特别是在“文革”期间,毛泽东诗词成了家喻户晓的“圣经”,柳亚子也就跟着家喻户晓了。毛泽东诗词中的有些句子,更成为众口传诵的“名句”,与毛泽东的那些著名语录一样,频频被人们在谈恋爱、写情书、发言、谈话、辩论、写文章等各种公私场合引用。而《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中的“一唱雄鸡天下白”和《七律·和柳亚子先生》中的“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便都是这样的“名句”。尤其是后者,同“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等毛泽东的其他“名句”一起,被出版社作为对联印刷出版,在各地“新华书店”销售,从而被贴在各种可以贴对联的地方。
知道“牢骚太盛防肠断”这“名句”出自毛泽东之手的人,大概都知道这句诗本是针对柳亚子的“牢骚”而作。既然被毛泽东称为“太盛”,可见柳亚子的“牢骚”颇有力度。但这“牢骚”的具体内容为何,却始终是悬案。少数知情者的闪烁其词,更让这“牢骚”带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1949年3月18日,柳亚子从香港辗转来到北平。其时,大批在国共相争中站在共产党一边的“民主人士”,在中共号召和安排下,云集于此。他们是被中共邀请来协商召开新政协的。以柳亚子此前的政治表现和社会声望,以柳亚子与毛泽东“老朋友”的关系,当然在被邀请之列。柳亚子与黄炎培、章乃器、钱伟长等数十人,同住六国饭店。10天后的3月28日夜,柳亚子写了《感事呈毛主席一首》(见柳亚子《磨剑室诗词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本文所引柳诗,均见该书)。全诗如下:
开天辟地君真健,说项依刘我大难。
夺席谈经非五鹿,无车弹铗怨冯驪。
头颅早悔平生贱,肝胆宁忘一寸丹。
安得南征驰捷报,分湖便是子陵滩。
这首诗,第一句意思很明白,是在称颂毛泽东“开天辟地”的壮举。第二句便开始发“牢骚”了。“说项”即称誉他人之意,这里应指自己长期对共产党的拥护和襄助。“依刘”则指投靠他人。典出三国时期王粲依附刘表却又不受礼遇不被重用的故事。“说项依刘我大难”,意思就是说:我长期站在共产党一边,为共产党尽心尽力,如今却像依附刘表的王粲一样受冷落,我实在受不了。第三句用了两个典故。“夺席”指夺取他人的席位。《后汉书·戴凭传》:“正旦朝贺,百僚毕会,(光武)帝令群臣能说经者更相难诘,义有不通,辄夺其席,以益通者。凭遂重坐五十余席。”五鹿为复姓,这里指西汉的五鹿充宗。《汉书·朱云传》说:五鹿充宗深得汉元帝的宠信,占据着谈经的席位。元帝令五鹿充宗与其他人辩论,但其他人慑于元帝对充宗的宠信而“莫能与抗,皆称疾不敢会”。后来充宗终于败在朱云口下。柳亚子将这两个典故同用,意在说明自己是像戴凭一样有真才实学而非像五鹿充宗那样不堪一击。第四句用的是《史记·孟尝君传》中冯驪慨叹“食无鱼”、“出无车”的典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熟典。第五句“头颅早悔平生贱”,是“早悔平生头颅贱”的倒装句,意思是说:我后悔平生为了你这个朋友、为了共产党人的事业而不计生死、而甘愿抛头颅洒热血,——这“牢骚”就发得有点咄咄逼人、不知轻重了。柳亚子也知道这一句算是把话说兜底了,只能退不能再进了,于是有了第六句的语意转折。“肝胆宁忘一寸丹”是“宁忘一寸肝胆丹”的倒装句,意思是说:我对你这个朋友、对共产党,仍是一片赤胆忠心。第五句和第六句意思多少有些矛盾,或者说,第六句的转折有些突兀,但其实这正可以看出柳亚子写此诗时的真实心态。柳亚子此时心中有着巨大的委屈,有着严重的不平衡。他给毛泽东写此诗,要表达这种委屈和不平,但表达委屈和不平是手段而不是目的;目的是要引起毛泽东的注意和同情,从而做出对他有利的干预。要引起毛泽东的注意,就要把话说得狠些;要让毛泽东同情并干预,却又不能只说狠话,还要表示“此心未改”。这样,就有了第五句的“悔”和第六句的“虽九死其犹未悔”。最后两句是说:什么时候共产党的军队占领了我的家乡,我就要回到那里,像严子陵那样隐居了。分湖,是柳亚子家乡吴江县的一座湖。为怕毛泽东不懂,柳亚子在诗后特意做了说明。这等于是在让毛泽东做出选择:要么满足我的愿望,要么让我撂挑子走人。当时,毛泽东正忙着建立新的政权,是很需要柳亚子这样的著名“民主人士”合作的。柳亚子如果真的拂袖而去,那负面的政治影响是很大的。毛泽东当然不愿看到这种局面。但这又并不意味着就要满足柳亚子的实质性要求。既稳住柳亚子,让他继续为新政权的建立和稳固发挥作用,又不让柳亚子想得到什么就得到什么,这是其时的毛泽东必须做到也不难做到的。
柳亚子诗的最后两句,有着明显的撒娇意味。其实,这整首诗,都与其说是在发牢骚,毋宁说是在撒娇。正因为是在撒娇,所以“分湖便是子陵滩”云云,不过是说说而已。毛泽东当然体味到了这种撒娇之意,所以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并不需要实质性地满足柳亚子的要求,就能稳住他。
“倘遣名园长属我”
毛泽东3月25日到达北平,柳亚子28日便写了这首诗。那时的毛泽东,用日理万机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所以并没有马上理会柳亚子的牢骚。查柳亚子日记,可知这期间,柳亚子火气越来越大。例如,4月7日日记写道:“以后当决心请假一月,不出席任何会议,庶不至由发言而生气,由生气而骂人,由骂人而伤身耳!”'1'4月25日,柳亚子从六国饭店搬到了颐和园内的益寿堂,居住条件大为改善。但搬出六国饭店而移到更好住处的,并非柳亚子一人。柳亚子4月25日日记写道:“寰老(引按:即俞澄寰)言明日亦将他迁,圣陶、墨林、云彬、彬然来辞行,言今天上午即走,从此六国饭店,将成云散风流之局面了。”'2'可见当时有许多人都被重新安排了住处,并非因为柳亚子发了“牢骚”而对其特别照顾。但柳亚子能入住条件特别好的颐和园,却又不能不说因发“牢骚”而受到了特别的安抚。4月29日,毛泽东写了《七律·和柳亚子先生》,并派秘书田家英送给了柳亚子。全诗如下:
饮茶粤海未能忘,索句渝州叶正黄。
三十一年还旧国,落花时节读华章。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
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
毛泽东的和诗,比柳亚子的原诗要好懂得多。1926年四五月间,毛柳相识于广州,第一句说的即是此事。柳亚子在1941年《寄毛润之延安》诗中,有“云天倘许同忧国,粤海难忘共品茶”之句,故毛泽东有“饮茶”之语。第二句说的是1945年“重庆谈判”期间,柳亚子向毛泽东索诗事。在重庆(旧称渝州),柳亚子曾向毛泽东索诗,后来毛泽东手书了《沁园春·雪》寄柳亚子。这两句以忆旧的方式表明自己并没有忘记老朋友,表明自己还记得二人间的交情。第三、四两句,说的是眼前的事。毛泽东于1918年初次到北京,1949年回来,相隔31年。“读华章”则指读到了柳亚子发“牢骚”的诗。只是“落花时节”有点费解。柳亚子发“牢骚”的诗,写于公历的3月,相当于中国旧历的“早春二月”,正是百花初发之时,不知毛泽东何以称之为“落花时节”。第五、六两句,语浅意明,不用解释。第七句的昆明池即柳亚子正居住的颐和园中的昆明湖。富春江是严子陵垂钓之地。因柳亚子发“牢骚”的诗中有学严子陵归稳之语,故毛泽东说昆明湖“胜过”富春江。
柳亚子发“牢骚”的诗,只是说了些气话,看不出他具体的诉求。但知情者的回忆,却让人觉得柳亚子不仅仅只给毛泽东写了这首诗,还提出了具体的要求。曾彦修在《关于柳诗“牢骚”问题致编者》一文中说:
对于此事(引按:柳诗“牢骚”事),我也有一个比较可靠的资料来源,这便是田家英同志(毛主席的秘书,当时常在毛柳之间传送书信、诗稿等),当时即对我闲谈过这件事。1949年3至6、7月,进城后我住在北京西郊香山上。当时每饭都要在大食堂遇见田家英同志,因系老熟人,他有时也偶把一些无关党和国家机密的艺文琐事对我闲吹之。有一天,他好像是下山去送毛主席答柳亚子先生的诗回来,晚饭后同我一起散了一会步,他极力称道毛主席最近做了一首好诗,并把这诗念给我听了,这就不能不顺便解释一下“牢骚”所指何事了……但田已不在人世,我无权公开私人间的闲谈;同时我更无权迳谈此事。这是无可如何的事,只能对读者表示歉意。现在知道此事内容的人固然不会太多了,但我估计也不会太少。现在把田家英同志对我谈的事情,抽象地、原则地谈谈,我想还是可以的……
据田告诉我,诗里谈的完全是有关柳亚老任职的事。柳要求解放江南后,到江南某地方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