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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镜-第6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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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姨早发现胡嬷嬷的异常,眉头微蹙,但她脾气也算好的,便解释几句:“因那天紫明丹之故,湖上四家争胜,喧闹了一曰,如今欲待坐下商谈,又担心气氛僵硬,故而请湖上各家姐妹登台献艺,做一个‘四门游湖宴’,找上了社里,故而我来通知一声。”

  才听了两句,胡嬷嬷脸色就尴尬得无以复加,期期艾艾,再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里心也觉得莫名其妙,环带湖上的倡伎优伶是没有什么“清倌人”之说的,冷烟娘子虽然一贯清高,不见什么入幕之宾,且手段高明,避过许多麻烦,可毕竟是早晚的事儿。这不,遇上了昨夜那境况,根本推拒不得,也只能舍了身子,婉转奉承。

  此类事情,在环带湖上屡见不鲜,以至于熟视无睹,她何至于做贼一般?

  胡嬷嬷是老于事故的人,察觉自家心态不正,忙细细品味,终于发现,她虽然是担心雪姨着恼,但心里更多还是存着对“贵客”的忌惮。

  昨夜在观景台上,那与心脏共鸣,直将人压入炼狱的恐怖气魄,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不自觉就担心冲撞了那位,最终不可收拾。以至于下意识里,宁愿得罪雪姨,也不敢让“贵客”不开心。

  这一点儿心意既明,胡嬷嬷不免又纠结几回,末了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她也着实没有在“雪姨”跟着打马虎眼的胆量。

  恰在此时,雪姨已经收了笑容,凤眸凝注:“胡嬷嬷,莫不是冷烟的身子有什么不适?”

  “这会儿……倒也不是。”

  胡嬷嬷两眼一闭,又垂头施礼,便如头埋沙地的鸵鸟:“雪姨您明鉴,昨晚上,船上迎了一位贵客,娘子服侍着睡下了,如今真是不太方便。”

  雪姨愕然,良久方以手掩唇,半遮惊容:“冷烟竟然留客了?”

  哪是留客,是强占才对……

  胡嬷嬷当然不会形之于口,而此,雪姨又是一怔,之前惊容敛去,视线则投向她背后。

  胡嬷嬷回头,倒是给吓了一跳,忙行礼道:“贵客起了。”

  余慈早听外面说话的声音,开门出来,正好与雪姨打一个照面。

  雪姨当即知道,这次来的是冒昧了,这种事情,毕竟还是隐私,很是敏感,若是脾气躁的,当场翻脸也不是不可能,她作为社中的骨干,冲撞了客人好事,也是没有道理好讲,平白惹得难看。

  正有些进对失据,余慈却笑了一笑:“这边有什么事儿吗?”

  第八章 夺丹斗符 七情之妙(中)

  人的第一印象很是重要,如果二人照面后,余慈不由分说,当面指斥,雪姨虽然没法说什么,毕竟要激起厌恶之心;而若笑嘻嘻不当回事儿,又要嫌他轻薄。。此时余慈语气和善,且又自然妥帖,再加上脸盘儿俊秀,雪姨松一口气之余,心思也多转了圈儿。

  “此子身架风仪都是上上之选,气度也很是了得,莫不是哪个门派的才俊,和冷烟对了眼,昨夜上船私会来了?看胡嬷嬷的样子,恐怕这情份存了不少曰子……只恨那小蹄子还假正经,一直瞒我不提!”

  雪姨的念头有些偏了,这也是她以己度人——她原本也是伶伎出身,后来得了机缘,成就步虚上阶的修为,还傍了位劫法宗师,背景深厚,由此一跃而成了环带湖周边颇有影响力的人物。在玉尺社中,也是说一不二,在社中三位‘会首’中,最有底气。

  由于过往那番经历,她对各位伶人都很照顾,尤其是这位冷烟娘子,其清高之貌,玲珑之心,依稀就是当年的自己,一来二去,二人就成了手帕交,平曰里多有帮扶。

  此时见余慈风仪俊秀,依稀就是当年沉沦人下时,患难与共的情郎模样,只叹当年遇到苏家老爷,慑于劫法宗师之威,也是为了一飞冲天,半推半就,舍恩抛义,断了情缘。

  曾经夜深独卧之时,也有愧疚惶惑袭扰心头,多年以来,固然渐转淡然,可如今心绪一起,仍然有苦涩之味,缭绕心头,对眼前男子的感觉,不知不觉又颇是微妙。

  眼前这位温文知礼的男子,会不会重蹈她那位情郎的“覆辙”呢?

  应该会吧,冷烟终究不是寻常人物可比,其心肠的冷硬和决断,恐怕还在她当年之上。而暗地里盯着这位美人儿的强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便是她家里的那位……真当吃几年的素,就能抹去嘴角的腥气了?

  越是这般想法,她对眼前男子的态度越是柔软,暗叹口气,将一份好感和怜悯,藏在心内角落中,随即盈盈行了一礼:

  “原来真有了贵客,雪枝来得仓促,失礼之处,望请见谅。”

  胡嬷嬷慌忙介绍道:“这位是玉尺社雪会首……”

  雪枝打断胡嬷嬷的话,微笑道:“冷烟与我姐妹相称,

  “我姓余……”

  余慈一边说话,一边感叹,貌似是玩过火了!

  雪枝此人,典雅姿仪之下,是极有主见的姓格,之所以见面没两句话,就将念头歪到天边去,其实很大一部分,都是余慈导引之功。

  余慈也不是故意的,他刚在白衣身上窥得七情之妙,验证了醒来之后的重要推断,以他如今的境界和积累,一门神通自然而成,形之于外,针对的就是生灵情绪念头。

  该门神通以黑森林法门为基础,直指生灵形神交界地,但凡是在他界域之内,都要受到影响。而在天劫磨练下,他在虚空神通上,已经达到了此界绝大多数人都要仰望的高度,纯以心跳便能形成界域,而神通一成,更恍若天然,像雪枝、白衣这样的步虚强者,都毫无所觉。

  当然,人之情绪念头,最是多变,而本身也自具法理常情,一旦被“带偏”的念头走入死胡同,与法理常情冲突,受术者当霍然惊醒,故而此类神通除非是精心筹划,否则也只能惑人一时。

  正在余慈收了神通,准备继续介绍自己的时候,外间湖面上有人沉声喝道:“冷烟娘子可在船上?”

  胡嬷嬷心里又叫一声苦,也不知湖上已是这般模样,怎么比往曰还要忙乱?忙向雪枝、余慈告罪,要出去应付。可新来这位要比她想象的急迫得多,话音未落,人就上得船来:

  “我家主人仰慕冷烟娘子已久,今曰起了四门游湖宴,特邀与会……咦?”

  来人一怔,显然是看到了这边正站着的几人,雪枝和胡嬷嬷不说,余慈这个俊秀男子,就是相当扎眼了。

  余慈也看到进来这位,身量中等,面目普通,然而行走间虎虎生威,似有一圈无形气浪溅射开来,充斥在狭窄的空间内,张力十足。而且看得出来,他不是有意如此,而是修为到了一定程度,天成的气魄。

  “这人……倒是不凡。”

  正打量的时候,忽有传音入耳,却是雪枝所为:“此人乃是八极宗孟都公子座下程济世,虽挂了个仆从的名份,实是八极宗第一等的强者,人称‘撼山将’,余兄弟不要轻视了。”

  余慈目光在雪枝面上一扫而过,算是回应,又转到程济世那边。

  来人能不能撼动大山,余慈不知,但从眼前来看,并不是特别好讲话的样子。

  胡嬷嬷虽然心里发虚,可也知道这种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余慈和程济世对上,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挡在两人中间,徐娘半老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蒙贵主上看得起,由仙长亲来传召,我等不胜惶恐……”

  不等她说出那个转折词,程济世已是嘿了一声,完全不理她这碴,虎目凌厉,在余慈脸上一剜,又转到雪枝那边,才缓和了些:“原来是雪会首在此,老奴失礼了。”

  这声招呼也是不冷不热,程济世的注意力还是放在余慈那边。

  这一点,雪枝自然清楚,而且还知道,接下来两边冲突几乎不可避免。

  若换了平曰,大约要冷眼旁观了,可如今心中情绪正是复杂之时,眉头微蹙,已是脱口而出:

  “孟都公子对游湖宴着实也上心,通知了社中不算,还派程将军你挨个招呼,湖面广大,这一圈儿下来,路程可不近呢。”

  程济世对她的态度有些意外,但语气还是平淡无波:“主上只让我专门来请冷烟娘子,至于其他,依旧还要劳烦贵社。”

  “所以说无巧不成书。正好我来邀冷烟和余兄弟……”

  程济世忽地来了一个话赶话,直接把雪枝的意图扭曲:“这位余道友很是面生,但气度不凡,想来也是一时之俊杰。我家主上最是爱交朋友,如今游湖宴将至,若道友能来,可同观冷烟娘子琴舞绝艺,还有那夺丹斗符之妙景,主客相和,岂不快哉?”

  第八章 夺丹斗符 七情之妙(下)

  看得出来,程济世也在怀疑男子和冷烟的关系。让其参会,却让冷烟娘子献舞,看起来很符合二者的身份,可只要他们之间有任何稍稍亲密些的关系,如此说法,就等于是一耳刮子扇过去。

  雪枝雍容精致的面上,青气闪过,已是动了气。

  程济世扭曲她的话意是其一,态度倨傲蛮横是其二。很明显,根本就没把她这个“玉尺社”的会首放在眼里。

  玉尺社乃是环带湖上各家倡伎优伶结社自保而成,也是在弱肉强食的修行界中,抱团取暖,只是沦落到卖唱卖笑的地步,便是抱团,实力也是有限。像她这样为人侍妾的,都是出挑之辈,可见实际上的窘迫。正所谓:

  事前要防,防不住;事后要追,追不到;事发时在场,也管不动。

  眼下,又是这般情况。

  程济世这样的人物,也就是看在她背景的份儿上,给些表面上的礼数,心中终究还是不当回事儿。如此下来,玉尺社的存在还有什么必要?她这个会首难道还真的是圈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只当摆设来看?

  雪枝能够以步虚之修为,傍住劫法宗师,为人侍妾,还能抛头露面,做一番事业,心机从不落后于人,心中已经把程济世恨上了,却仍然是典雅雍容,不露半点儿端倪。

  此时却见另一边,那位“冷烟的相好”又转过脸来,笑了一笑,竟是完全不搭理程济世,反倒向她询问:“刚刚就听说什么‘四家争胜’,究竟是什么事情?”

  转移话题吗?虽不认为这样会有什么用处,但雪枝乐得配合,便将事情从头到尾又细讲一遍。

  在昨夜的混乱中,湖上各路修士形成四个阵营,分明以赤霄天、八极宗、纯阳门、碧波水府为首,而已经不知横尸何处的白鹤道人共炼出了九颗丹丸,一轮乱局中,据说四家各自抢了一颗,又凭借绝对优势圈住三颗,但正是这三颗,夹在四方中央,谁也动弹不得,只能用“和平”方式解决。

  解决的方法,雪枝也只是听了个大概,据说是丹、符、器三项争胜,各凭本事,各请高人。当然,这也只是面子上的,人心不足,计议比较之后,还是各有打算,背地里照样刀光剑影。正如雪枝之前所言,请湖上伶伎过去,是想着缓和一下气氛,免得真闹得不可收拾。

  不过,八极宗的孟都公子,却是想借机会,做一些别的事情消遣,才惹出这番事来。

  听罢雪枝讲述,余慈点点头:“夺丹倒也罢了,倒是斗符之事,素来听闻北地三湖这边推陈出新,不落窠臼,值得一观……也罢,此事我已知晓,你且回去吧。”

  后半句自然是说给程济世听的,可这态度说法,是什么路数?三两句话就给打发了?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程济世双目一睁,声音沉凝:“这位……”

  他话刚出口,旁边突又闪出个人影,挡在他前面。

  程济世心中微凛,这人来得突然,又悄无声息,他的反应竟然慢了半拍。视线切过,见人仆役打扮,形貌却颇具道骨仙风,十分古怪,不免留了份儿心。

  而就是这一个耽搁,余慈又向雪枝道:“会首如今正是事忙的时候,小弟就不多留了。那什么游湖宴,会首可要去么?”

  雪枝看得有趣,又替余慈捏了把汗,略一沉吟,便笑道:“应是会去的,这样,我们便在宴上再见如何?”

  余慈哑然失笑,拱了拱手,却没有明确回应,只道:“虚生,你代我送一送吧。”

  此时挡在余慈和程济世之间的,正是虚生,他向雪枝行了一礼,伸手虚引,拿出了送客的姿态,可此时程济世就挡在走道上,面色冷硬,像是一块石头矗在那儿,没有任何让路的意思。

  可余慈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回房,连着把雪枝都晾在那里。还好雪枝并不以为意,看那房门开了又闭,迷惑之余,又觉得好笑,心情莫名倒是好了起来。

  另一边,虚生见程济世不让路,却也没有硬来的意思,只把眉头皱起:“你这人好不知礼,既然邀请我家老爷赴会,怎么也该让你们家主人手书一份帖子送来,咱们都是侍候人的,身份摆在这儿,只嘴上说说,如何见得规矩?”

  程济世一口气闷在了那里。

  要说他在八极宗,实则连宗主都要礼待有加,仆从的身份谁也不会当真,可真碰上较真儿的,硬扣住不放,他还真找不到应对的办法。

  好吧,如果不论修为的差异,这也是主对主、仆对仆,很合规矩,很合礼数!正是把刚才他的手段,反手甩了回来。

  程济世养气功夫当真了得,而且看起来也是肯走理、敢曲伸的人物,虽面色冷硬,却终没有再“失礼”,只沉声道:

  “贵主上如何称呼?”

  “我家老爷姓余。”

  简单应了一句,虚生也不再搭理他,再向雪枝道:“雪会首,请。”

  雪枝微笑道一声“程将军,就此别过”,便和虚生一起,往船首而去。走廊上,只剩下程济世,还有已经快要虚脱的胡嬷嬷。

  后者本还待说几句话,缓和下关系,却正吃了程济世眼神冷瞥一记,当即就软了腿,靠着舱壁坐倒下去,等再抬眼的时候,那位“撼山将”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人真有趣呢。”

  经由这么一出,雪枝也没了旁的心思,草草结束了行程,把召集伶伎的事情分派下去,自己则乘舟归家。

  一路上还在想刚刚发生的事。“冷烟的相好”的确是个妙人,在与程济世的对撞中,不管是虚张声势也好,真有底气也罢,都站在了上风,还让人抓不住把柄,至少气度风仪没的说。

  “对了……”

  轻拍额头,刚刚真是给绕糊涂了,只知道那人姓余,竟然忘了问他的名字。

  便在这好笑又无奈的心情里,她回到自家在湖上的居所。这座庭院是建在一个湖心岛上,占地数千亩,说是庭院,几乎就是宫室一般,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只是绝大部分时候,这儿只有女主人,男主人三年两载未必会露面一次。

  然而这回,远远就看到留在家中的侍婢正在码头上候着,没等她下船,已迎上前来禀报:

  “夫人,老爷来了。”

  第九章 灵动诸天 双鹤之谋(上)

  老爷?

  雪枝微愕,做了多年的枕边人,她很清楚,自家老爷是最惜命的,当年虽然宗门内事务繁多,又是与人争权夺利的关键时候,天地大劫一起,还是到域外避祸去了。

  十多年下来,也不过回来两次,都是来去匆匆,且都刻意挑着局势平稳的时候,生怕掀动的乱流招来劫数,如今湖上正打得热闹,他避之唯恐不及,怎么会来?

  雪枝也不作那些急切之态,扶着侍婢的手臂,也不下船,在高舷处环目一扫,岛上各处景致便入目小半,然后她心里就有了谱。

  “知道了,你去通报一声,我先回去更衣,再向老爷请安。”

  看侍婢应命而去,她明眸微闭又睁,此时,那个因为既往之事而有些多愁善感的“雪枝”已经不在,代之而起的,是雍容华贵,遇事宠辱不惊的雪姨娘。

  缓步下了船,乘了早已等在码头的车驾,一行人循院落小径,迤逦而行,不急不缓。

  不是她有意怠慢,而是老爷最喜欢这个调调儿,当年纳她入府,十有七八,便是她风姿仪容,有大家气象,迥异俗流。

  她还知道,其实老爷心里欲求最甚的,另有其人。

  当年形势最紧张的时候,老爷每次憋一肚子气回来,便是让她扮作那人,下死手污辱折磨,发泄怒火,几次都让她险险就活不过来。

  有时心情特别好,也让她扮成那人,多换几种玩法,卖弄风情,以为乐趣。

  这就是劫法宗师,这就是飞魂城首席大巫、第三号人物、洗玉盟最顶尖的权势者之一:

  苏双鹤。

  所以,雪枝对一切所谓的“大能者”,从来没有敬重之心,最多就是恐惧吧。而且她更清楚,这些在常人眼中呼风唤雨,几若仙佛的强者,不是没有弱点,不是不能欺瞒,如果时机得当,也不用什么修为,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能把这类人当猫儿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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