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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镜-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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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蓝的圆脸上倒是仍有笑容,行礼后,视线在赤阴身上停留片刻,也不管她愿不愿听,将在丹崖上的经历简单道来,当然,她不会略过余慈的态度,还有由此引发后果的猜测。

  赤阴只看案上铜镜,也不回头,冷笑出声:“卑琐逃奴,狗仗人势的本事,倒是见长了。”

  明蓝好似没有听到这句话,只是问道:“上师将行未行,是因为……”

  赤阴淡淡道:“离尘宗好客得很,谢严亲自留客,在天上等了一个多时辰,明法师可见到了?”

  明蓝垂眸:“剑气布空,寰宇雷鸣,谢严的剑道造诣,可称得上是大气魄。”

  “大气魄……为条狗出头的大气魄!”

  赤阴从牙缝里挤出话音,字字冷透:“我未与他真正冲突,他倒越发地肆无忌惮起来。别人怕他的倾天剑势,可真正拼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对赤阴的狠话,明蓝不置可否。她上前两步,与赤阴并排站着,去看案上的铜镜。此时铜镜之上,光芒隐隐,背面接触的案几上,却已烙下了一圈焦痕,显示出镜上的温度着实可观。

  赤阴没有避讳什么,昨晚上两人便就此镜的问题商讨许久,只不过,她仍坚持己见,现在也是一样:“如果你还要说什么‘物归原主’之类的蠢话,就不要开口了。”

  明蓝眉头轻皱,果然没有说话。但赤阴却来了情绪:“自我那死鬼老哥故去后,我便是这照神铜鉴的主人,当年那奴才趁我兄妹遭遇强敌,不克分身之机,盗宝逃遁。十多年过去,一晃身成了离尘宗的外室弟子,……可不管如何,他逃奴的身份不会变,离尘宗为这狗一样东西出头,已是荒唐,而我若就此低头,更要遭天下人耻笑!”

  她的声音中分明带着情绪,显示出他被谢严堵了一个多时辰,内里心情并不像现在表现得那么平静。

  明蓝想了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顺着她的情绪,将话题引到了镜子上面:“此宝似乎仍和人遥生感应?为何不放在储物指环里?断去二者感应?”

  赤阴看她一眼,情绪略缓和了些,道:“这便是此镜的一桩异处,便是放进储物指环里,也能与外界相通,反而引得储物虚空动荡,放进去只是自找麻烦吧。”

  “哦?”

  明蓝倒是头一回听说有这样的东西,颇是惊讶。赤阴看着案几上的铜镜,神情倒是颇为复杂:

  “此镜是我那死鬼老哥在百多年前,北方魔门大动乱时,趁乱入手的。据他说,当时东卢山陆沉老魔与魔门交战,以一记‘混元雷槌’,打得百里地陷成湖,魔门教众死伤无数,连带着千般法器,包括数件有名的法宝,都给轰成废渣。这镜子便是他事后从战场中得来,因其未见明显破损,材质相当惊人,便以为是件宝物,拿回来研究,但多年无所得,直至被那逃奴偷走。

  “如今看来,那厮也不是一无是处,十余年间,还真给他鼓捣出一些用途。他在丹崖上,我在幽求宫中,相隔十里,感应不绝……想来就是我真的远离,他也能撺掇着谢严追上来。哼,只恨当时‘燃息香’用得少,不曾灭杀这厮神魂,才有今日麻烦!”

  稍顿,她冷笑道:“昨夜,落日谷派来了徐回,本是给金焕撑腰,却眼睁睁看着白日府被灭了满门;天翼楼上,那影傀儡下煞手,通神以上修士死了三十有多,天裂谷动乱至今,也没有短时间内如此惨重的伤损;更不必说城中人心惶惶,比昨夜之前,大大不如。如此乱象,他还真当绝壁城纯是他的,由着他折腾?

  “我有麻烦,他的麻烦比我更大。我倒要看看,等这些事发了,那狗材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到那时……”

  随着赤阴渐低的言语,静室四壁寒彻,明蓝脸上笑意收敛,眉目间有些沉郁,但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

  当了赤阴口中的“麻烦”,余慈的心情与十里外的女修颇有不同。

  和史嵩等人的商谈早就结束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用心劳力。斥退了明蓝没多久,史嵩等人便都告辞,更早一些,谢严已经离开,去做他请托之事。

  屋里只剩余慈一人,他闭上眼睛,“心内虚空”铺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天地就展现在眼前。

  依旧是明月虚空、山林小湖,可是这里依旧没有恢复常态的寂静安然。兴风作浪的“鱼龙”已不见,可是天上圆月光芒闪动,乍明乍暗;暗夜山林则是模糊到了极致,像是一团扭曲的雾气,在虚空本身的波荡中起伏变化,偶尔清晰一些,已很难说是山林,而是由千百个支离破碎的画面拼接起来的。

  那里面,出现最多的,是赤阴和明蓝。

  余慈一直在通过照神铜鉴观察另一边的情况。虽然距离过远,造成影像破碎,但凭借判断,大致的情况还是了解的。赤阴做梦也想不到,照神铜鉴会是这么个用途,其一举一动,都映现在余慈“心内虚空”之中,化为暗夜的背景,为余慈察知。

  所以,余慈能在她离开之前,及时醒转,请托谢严帮忙拦截,将赤阴堵在幽求宫中,半步难行。

  这种玄妙之事,不细细解释,常人实难想象。不过在“心内虚空”中,最不可思议的事,却不是这个:

  虚空动荡中,月华也在中央小湖上闪灭,此时湖水也是翻腾不休,忽有一道黑影破水而出,在虚空中狂舞,崩溅的水雾映着月光,如零琼碎玉,美不胜收。

  那正是之前消失不见的鱼龙!

  鱼龙一现,虚空的动荡就愈发明显,倒似整个空间都围绕着鱼龙打转一般。与之同时,鱼龙漆黑亮泽的身躯也弥散出一层极淡的雾气,漫入虚空中,转眼不见。

  “心内虚空”激荡太过,冲击甚重,余慈没有在其中停留过久,不一刻便退出来,却是砸巴着嘴,似乎在品尝什么东西。灵敏的嗅觉也捕捉房间的空气中,流动着一层辨不清香臭的气味儿,非常奇特。

  此时,房间门响,谢严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见他气色不错,脸上便缓和了些:“你让我做的,我都做了……只是你这法子实在别扭。你若真看她不顺眼,还不如直接上门,一剑斩了来得干脆,这样僵持着,有什么意思?”

  “这里有些缘故。”

  余慈一笑,正想解释,屋外有人哈地一声笑:

  “谢老大,你家的小辈,还没死么?”

  大笑声中,须发焦黄的徐回迈步而入,虽是笑着,眼中却是寒彻。

  余慈看了此人一眼,却是先转向谢严,笑道:

  “师伯明鉴,这便是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机会

  如此态度,无论如何都说不上礼貌。

  不过徐回此来,似乎没有直接和余慈打交道的意思。进屋后,只瞥了他一眼,便径直对谢严道:“本来人死灯灭,白日府此事可就此了结。可既然你家的小辈还留着条命,正好可拿来为金师伯做个交待。”

  “离尘宗的家事,从不需要向别人交待。”

  谢严一句话便给堵了回去,徐回并不意外,点头道:“想来谢老大也会这么说。我只是提一句而已。既然你不同意,我也不多言,自去向金师伯请罪,后续如何,自有他老人家决断。”

  对此,谢严只是冷笑。

  徐回也不管他,视线终于转到余慈这边,瞳孔中金光流灿,刺在余慈眼中,如针芒一般。不过那只是他修行高深的表征,倒不是刻意与人为难:

  “你叫余慈?”

  余慈在床上略一欠身:“徐仙长。”

  徐回却也不是恶形恶相,只是用冷淡的语气道:“白日府其他人不说,可那金焕一家,乃是本宗金伯苍金师叔的血脉所系。你以离尘宗弟子身份,纠合四宗,灭他满门,自上而下,十七口全殁,就算你未亲手杀一人,这仇怨仍要落在你头上,你最好有个准备。”

  余慈闻言,想了想,却是笑起来:“徐仙长,你说不管其他人,可里面有一人,你当真不管么?”

  徐回焦黄的眉毛挑了挑,往谢严处看,见谢严也是皱眉。便哼了声:“哪个?”

  “白日府首席长老,屠独。”

  余慈丝毫不惧他的态度,脸色却是严正许多:“天翼楼上,他一手‘虚空心魔蛛影咒’,害死数十位同道,并百多名无辜平民,手段令人发……”

  “指”字未出,便遭喝断。

  “虚空心魔蛛影咒?”

  谢严和徐回竟都是一激,两人四目,齐齐看来:“怎么回事?”

  这二位竟然不知道?这下余慈倒是吃惊了。原来昨夜诸事过于混乱,后面又出了余慈这档子事,两位仙长都纠缠于山阴坡地的变故,还有丹崖上战斗的细节,对天翼楼上的事态,反而疏漏过去。

  不过看他们的反应,那“屠独”果然大有古怪。

  谢严神色凝重:“你看清了,确实是虚空心魔蛛影咒?”

  余慈心中笃定,续道:“是不是什么蛛影咒,两位仙长可找来随心阁管事周有德,还有一个散修叫赵子曰的,一问便知。当时便是他们辩认出来。哦,对了,那‘屠独’最后似乎是被玄阴教上师赤阴了结,若要了解详情,也可相询。”

  “又是赤阴?”徐回焦黄的眉毛几乎要打成结,“金焕是她杀的,屠独也是她杀的……”

  余慈听得此言,心中暗笑。如今,赤阴那女人若不能将自己摘清楚,短时间内是休想离开绝壁城了。

  问题是,她能摘得清么?

  “屠独”身上异相,明显与天裂谷动乱有关,而他到要看看,玄阴教这些本就脱不开干系的,经由这旁敲侧击的一回,能不能露些马脚出来。

  余慈终究是神魂重创未愈,说话说得不少,心思用得更多,这回陷住赤阴,一下子放松,精力很快不济,神智也变得昏沉难明,再不能与谢、徐二人交谈,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

  他再醒过来的时候,谢严和徐回都不在了,天色已入夜,精神倒更好了些不死剑神
  。屋外有侍候的人在,不用他说,便送来熬制好的药羹,聊解饥肠。

  不过一碗药羹没下肚,外面便有人求见。

  进来是胡丹。大概是为了表示尊重,这位万灵门第一高手倒成了专门跑腿传话的,此次过来便是向余慈通报昨晚上的战况。这当然只是个形式,但对万灵门来说,这形式又是万分必要的。

  余慈明白这一点。在他看来,绝壁城中现存四大势力,玄阴教和净水坛不必说,背后都有一个极强的势力,代表的是那边的意志,不可能为他所用;无生剑门则是规模太小,充当打手可以,主控一城则想都不要想。

  只有万灵门,实力不错,又没有背景,要想在绝壁城站稳脚跟,只能全心全意依靠离尘宗,是最好的代言人人选。余慈也有意令其代替白日府的原先的地位,让他操控绝壁城更省心省力。

  所以,余慈很给面子地听胡丹介绍,还好,胡丹也知道他现在精力不继,说得非常简短扼要,只大略报一下双方战损、四宗在白日府的收获等。余慈只是泛泛听着,只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胡丹说:“白日府中自金焕以下,通神修士以上,共计二十一人,而可证实已死亡的有二十人,只有一个下落不明,便是陆扬的弟子匡言启……”

  “匡言启?”

  余慈眯起眼睛,他记得当初在天翼楼上,遍洒神意星芒之时,见到过此人,后来想必是趁着天翼楼的大混乱,翻山逃走了吧。想了想,他道:

  “此人与‘屠独’有些不清不楚的牵扯,还是要下力气搜索。搜到了则尽量活捉,带回来请谢师伯他们处置”

  胡丹知道,今日谢严、徐回两位步虚仙长突然对“屠独”表示了极大的关注,如今余慈又强调一句,他立刻凛然从命。话说到这里,事情就交待得差不多了,胡丹见余慈又露出倦意,便不再打扰,转身准备离开,临出门前,忽地想起一件事,便招呼门外等候已久的侍女,托着个盘子进来:

  “余仙长,你看此物该如何处置?”

  余慈定睛去看,只见光洁的托盘上,一条蚯蚓似的乌黑虫子趴在上面,只是要纤细得多,大约只有头发丝粗细,好似吹口气就要给刮飞一般。所以,即使它的身子在微微颤动,余慈还是不能确认,这究竟是它本身的动作,还是被屋内诸人的呼吸给吹动的。

  但是,凭着极微弱的气机连接,余慈还是确认了小虫子的身份:

  “这是……鱼龙?”

  也许是熟悉音节刺激了小家伙的神经,托盘上死气沉沉的纤细黑虫忽然开始伸展身躯,随后竟是飘浮游动,瞧它移动的方向,正是朝着余慈这边。

  只是,速度好慢!

  余慈看着在空气中辛苦挣扎的小家伙,心中满是惊讶:“脊柱”携精气而去,鱼龙竟然还能生存?当然已是缩水太多。

  说起来,他还是有些喜悦的。相处十日,气机互通,多少都能培养出一些感情。尤其是知道小家伙血肉神魂,当然包括那可怜的灵智,都是受其“脊柱”中枢的强悍本能控制,他还稍稍有那么点儿同情。

  现在这样子,虽然凄惨,但总还留下条命不是?

  就是不知道,小家伙以前那些神异之处,如今还剩几成?

  “昨晚上的事情,当真透着古怪。和尚,你眼睛比我尖,看出来那小子是怎么还魂的没?”

  “嗯。”

  “哦?说说,我只看到那条鱼龙一身精气被抽干掉,后面发生的事,便莫名其妙了……和尚?”

  卢明月终于发现,他搭档的心思完全放在石台的人体上,刚刚那声,纯粹是应付。但他心情好,完全不计较,笑眯眯地看和尚继续手上复杂精密的动作,同时还啧啧赞叹:

  “你可是真下功夫了,这么一串改造下来,他离还丹境界,也只差一线而已,唔,不对,对你来说,根本就是还丹境界了!”

  伊辛和尚吁出口气,停下手上的动作,宣告今日的工作告一段落,他朝卢明月瞥去一眼,道:“你离开后,我在城中缺了援手,说不定就有什么意外,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卢明月嘿了一声:“什么意外!要说有意外,也就是那个姓余的小子。天翼楼上我可是确认了,那小子身上的气味,和当日在鬼兽巢穴中一般无二。肯定就是那个灭了你分魂的家伙,就是不好说那小子究竟知道咱们多少秘密。

  说着,他咧嘴笑道:“干脆找个机会,把他除了吧,要不然,说不定一觉醒来,离尘宗和落日谷人马就把这儿围个里三层、外三层的……”

  “就算他知道我们的事,该说的早就说了,若一直没说,也不会突然起念说出来。”

  和尚漫不经心地擦拭沾血的双手,看起来并不在意,不过紧接着他话锋便是一转:“你多留几日吧,把这件事处理好了,再回返教中。”

  卢明月刚刚说要下手,可事情真到了头顶,他倒有些不乐意了:“直接下手?那小子刚出了事,正是紧张的时候,谢严看护得很紧,你我便是合力,对付谢严也有些困难……”

  和尚摇头:“没有必要。”

  “哦?难道你有办法在谢严眼皮子底下,轻取那小子性命?”

  和尚仍在摇头:“肯定要避过谢严,才有机会。这机会,马上就要到了……”

  说着,他突发感慨:“金焕实是缺乏运道,他也是有准备的,若那徐回早到半个时辰为他撑腰,四宗合攻不过就是个笑话。可惜他没有料到,那余慈手法竟是简单粗暴,抢一先死,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卢明月听得嘿嘿直乐:“金焕那厮,必是死不瞑目。”

  “这样更好。”

  和尚微微而笑:“正因为如此,绝壁城的场面闹大了。闹大了,才有这个机会。”

  第一百四十五章 回程

  转眼就是半个月的时间过去,春暖时节将近,天气愈发和暖,绝壁城中却是暗流涌动,各宗还处在磨合期,都在努力适应没有白日府的日子,在为白日府覆亡后,资源分配和空白的添补耗尽心思。

  这一日,天阴,似乎很快就有一场雨雪。

  史嵩坐在书房内,瞑目养神,手肩抚在断肩处。

  他今年已经二百七十余岁,距离还丹修士三百年的寿元极限已经非常接近,肉身又受此重创,生机流失,更上一层的希望已是渺茫,然而生命终结前,了结了数十年的大敌,心中黯然之余,又是难言的轻松。

  只有事后回顾,才能真正看明白道理。当年的绝壁城,金焕就是耀眼的太阳,日正中天,将旁人全都遮蔽在阴影中,威势无双。可如今,太阳被射落,他史嵩想要代之而起,却发现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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