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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如此,容谦愈加欢喜,笑容欣然:“他一番心意待你,我同他计较什么。我只是很高兴,你从来没有怪责过我。”
燕凛只是深深望着容谦,继而轻轻一笑。
其实,如果是很久以前,那个任性的,固执的,总要求自己在意的人,永远全心全意对他,一受冷落,即生怨怼的燕凛,是会怨恨地。
只是,这么多年来,因为一次又一次的自以为是,而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在痛苦煎熬中一点点脱茧成蝶,才慢慢有了豁达的胸襟,才学会凡事不要只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去想。
而史靖园,毕竟不可能如他自己这般了解,那样的痛楚是怎样地深刻,怎样地绝望。
永远记得,容谦当着他的面,一手折断手臂时,从灵魂深处响起地那一声惨呼。
永远记得,从猎场回宫之后,守在容相身旁,只觉从身到心,碎为飞灰的悲凉。
知道了容谦也许不是凡人,史靖园会想,原来你的伤都是可以治好的,燕凛会想的却是,幸好你的伤是可以治好的。
史靖园看到了燕凛地痛,所以为他不平。
燕凛却因为痛得太深,太苦,所以乍见转机,根本无心去计较任何事,他是以一种极度感恩地心来接受一切的。
幸好,容相有如此神通,我所做地那些错事,才有挽回的机会。幸好,容相可以恢复如初,所以,我才不必永远被愧悔所折磨,却还要在容相面前,装做毫不在意。
因为伤得太重,因为太清楚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有多深,所以他绝不会再任由自己,去犯那种错误。
因为是容谦,让他渐渐学会豁达宽容,所以,再也不懂得去记较。也许容谦为他做的事,并不是最完美的,但是,他知道,这世上,没有人为他做得比容谦更多。
难道因为容谦不是凡人,这一切付出,便不值一文了吗?
他永远记得容谦断臂时的云淡风轻,他永远记得,长街重逢之后,容谦是怎样忍受着身体的虚弱和伤痛,却在他面前掩饰得毫无痕迹,只为着,不让他更加愧疚。他永远记得,猎场惊变之后,容谦是怎样无时无刻地,被那不曾停止的苦痛折磨着,却依旧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笑语从容地开解于他。
是啊,容相也许出身小楼,小楼有神奇的医术,或者说是仙术,可以生死人而肉白骨。可是,难道因此,那些为他流淌的鲜血,为他折断的筋骨,就再不是折磨,再没有痛苦了吗?
燕凛总觉得,多年前,那个冷心冷情,下达凌迟之令的人,残忍恶毒得禽兽不如,而现在的他,绝不可能再任由自己堕落到,如此恩将仇报,寡廉鲜耻的地步。
因为知道失去是怎样一种割裂灵魂,割裂身心的痛,才会明白,能够重新得回,是一种怎样的幸运。他不知道要怨,他不记得要怪,他完全不在乎,容谦到底是什么人,小楼到底有什么力量,只要这力量可以治好容谦,其他的,还有什么需要介怀呢?
真好,这力量,可以治好容相。
幸好,这力量,可以治好容相。在那满心满意都是感激都是幸福,都是绝处逢生般的狂喜时,谁还会有半点心思,去考虑容相是否可以为他做更多,那力量是否可以加以利用,以前,容相是不是没有为他做到最好……那种问题呢。
他静静地望着容谦,忽觉心中那说不出的眷恋与不舍,已是浓得化不开,他的声音在月下很轻,轻得悄悄融在晚风里,化于水波中,顺着一点点涟漪,慢慢荡开。
“容相,这一次回来,你多留一些日子,好不好?”
容谦并不说话,只低低应了一声。然后便静了下来,二人并肩坐在一起,却出奇地谁也不想说话,过了很久,燕凛才又低声地说:“容相,再过两年,皇儿就可以读书开蒙了,你……你能做他的老师吗?”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三百九十九章 … 我的决定
夜色之中,二人并肩坐在一起。
“容相,再过两年,皇儿就可以读书开蒙了,你……你能做他的老师吗?”
容谦一怔,默然不应。
这几年,除乐昌之外,又有一名贵妃,一个才人为燕凛添了一子一女。燕凛如今依然年轻,依此算来,将来,他的儿女都不会少。
容谦若是应了下来,以后,只怕是要当一群孩子的老师了。那未来,可真要让一帮小孩缠得再也脱身不得。
当老师,他倒是自认做得还可以。连方轻尘都同他打过招呼,问他既然是四下游历,有空的时候,能不能也到楚国跑一跑,偶尔也去慎源学社讲几堂课。虽说这是玩笑话,但他倒也不反对。
只是,偶尔客串倒也罢了。真的去教导好几个皇宫里长大的孩子,引领他们的人生之路,容谦却不觉得自己能做得多好。以前的几世,他总是失败,而这一世,能够成功,于其说是他的功劳,倒不如说是燕凛本人太好了。
而且,他与燕凛之间的关系,也是太过复杂了,他虽然爱护燕凛,却也绝对不肯为了燕凛而陷到无谓之极的朝堂权争甚至宫闱风波中去。而若真的是长留宫中,教导几个皇子,又哪里还有置身事外的机会。
这些年来,这些皇子的母亲们,到底是以如何复杂的心态来看他,那可真是天知道的事情。难不成,现在他还要和这些深宫寂寞地女子。再争夺他们的儿子?而且没准结果是吃力不讨好,小孩子长大了还有可能恨得你要命。
况且,这样若干年教下来,将来要是对他们感情深了些,要亲眼看着几个长大的孩子们,彼此间勾心斗角地玩什么夺嫡之争,以他的性子,更是不知道要如何心痛,如何着急了。
在这一方面。容谦还真没什么自信,不觉得自己真有能力,可以感召得皇宫里长大的孩子,人人温良谦让。兄友弟恭。这种美好的童话,他是从不指望的。以前有过的打算。也不过是,如果燕凛不在了,爱屋及乌,多照看着他的孩子一点,若是真有了夺嫡之争,他便出手保住了失败地人,叫他们可以留着性命,到其他国家安身便是。
有了燕凛这一个人,叫他牵心挂怀。关爱至深,其中有伤有苦有挣扎有煎熬,他也不愿再对别的孩子,有如之过份深刻的感情和牵扯了,即使,那是燕凛的孩子。
当初离开小楼回燕国时,方轻尘也曾似笑非笑,似玩笑而非玩笑地说。小容,小心些啊,你被燕凛那小子坑了,就已经够惨了,可千万别继续卖身,千秋万代地给他家一辈辈的小孩子们做牛做马啊。
容谦也没想过,这玩笑会有当真地一天。虽说他自觉把持甚稳,但此刻燕凛真的开口求他,他一时间,竟是不忍拒绝。
燕凛见容谦面有迟疑之色,心中也是立刻清明起来,暗叫一声惭愧。这一回又是光顾着想当然了,难道还要把容相拖在那一重重脏肮纷扰心机谋算之中。脱身不得吗?容相为他。所费的心力还不够吗,难道还要让自己的孩子继续拖累他。
只是。容相,我提议如此,最初的想法,并不是为着长留你在身边,也不是因为,想要借助你的力量,教导好我的孩子,我只是,我只是想着,或许这样,就可以……
一阵夜风吹来,出奇地寒冷,燕凛不自禁地轻轻打了个寒战。
容谦伸手握了他的手,只觉他掌心冰冷,一边忙催了内息过去,为他活血通络,驱除寒气,一边便暗自懊恼思虑不周,由着史靖园胡闹安排,却忘了燕凛的武功一向平常,他这几日又一直休息得不好,似这般夜色渐深,夜风渐寒,岂不伤身。
燕凛只觉掌心地温暖直融进心间,转眼间,四肢百骸,无不泛起一种懒洋洋的暖意来,他自自然然半靠在容谦身上,正要说什么,正为他传导内力,轻轻转过十二周天的容谦神色却是微微一改,低声问:“我传你的那套功法,你没有练?”
燕凛脸上那本来不自觉溢起的笑意忽得一僵,过了一会才答:“是,我没练。”
容谦不解:“为什么?你按我这功法练了,政务再多,精神也不会疲惫,而且,你睡觉一直太易惊醒,虽说以前经过治疗,好了许多,每天睡的时候,还是比常人少太多,若练了这套功法,也可以不再受失眠之苦。”
燕凛垂眸望着御河的水,夜色幽暗愈深,星月都渐渐黯淡无光,水波里,他的面容,也暗沉不可辨。
“容相,这功法最大地功效就是凝神聚魄,所以,只要稍稍练练,心神上就不易疲惫,也可以治疗我那总是睡不着的毛病,那么,如果练到深处,神魂精魄又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强大到超出凡人的境界?”
他的声音低沉几不可闻。
容谦默然。
燕凛对武术功法上的了解一向很浅,他想不到,燕凛居然可以如此敏锐地看破这功法的真相。
燕凛摇摇头:“容相,我没有那么好的眼光,我只是很奇怪,好几年前,你就知道我夜夜失眠,为了治我,你费了那么多心思,也只让我稍稍好转。既然有这么好地功法,可以轻松完全治好我,为什么,你当初,不教我?”
容谦叹息了一声。他教出来的这个徒弟,太聪明也太敏锐了,他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我既然动了疑念,就不肯随便练。我召集了几个顶尖的高手,让他们看那功法,他们却也说不出什么玄虚来,我又召了宫中供奉的僧道法师们,让他们细看,终于其中有一个看过之后,告诉我说,这功法其中一部份与某些道派的修行之法类似,但是究竟是不是,他也不能确定。不过,我却已经可以确认了。”
燕凛坦然对着容谦:“这其实是一种修行功法吧。至于世间功法与此并不完全相同,那是因为,只有这一分功法才是绝对正确的,而那些各门各派的功法,不过是数千年来,世人无数次探寻天机地道路。他们摸索出来地路,总会有一小部份可以勉强在真的那里对上号,所以才会被看出有相似之处。”
他地声音,在暗夜里,有些飘忽:“容相,你放心,那套功法我并未外传。我本来是想过把所有看过功法的人全都杀了,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喜欢因你而生的杀戮,所以我只把他们聚在一处,让擅长迷魂催心之术的高手施术,让他们遗忘了那几天的全部记忆。”
容谦摇摇头,却不说话。燕凛可算是很小心地替他打算,为他保密了,但事实上,他根本不用担心功法外传。因为,那功法,其实并不是世人以为的修仙之路。就算是天赋最好的人,付出最大的专注勤力,以一生来苦苦修学,若是缺了某些关键的帮助,最后也还是没有用的。
不过,他不能否认,那功法,确实是修行之术的一种。
“容相,我想了很久,终于决定……”燕凛定定地看着容谦,一字字道:“不练!”
第六部 风云际会
第四百章 … 千里双鲤
“容相,我想了很久,终于决定不练。”夜色深处,燕凛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容谦点点头,神色宁静,语气依旧平和,渐深渐寒的夜色里,仍就带着一股淡淡的暖意。“好,那就别练了。”
他答得甚是理所当然,根本谈不上丝毫的失望与不快。这样的结局,其实他早已想过。
当初在小楼里,迟疑着不肯归来,与其说是为了那忽然长出来的,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手臂,不如说是,他很清楚,以燕凛的聪明,面对如此奇迹般的康复,很可能会猜出真相来。
忽然间发现,自己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其实竟不是凡人,这会是多么巨大的冲击。
秦旭飞是天生的豪杰性子,刚毅坚韧,就算真对着个神仙,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如。再说他是自己生了疑后,悄悄去查,然后再一点点触及真相的,天长日久,自然也就慢慢接受了。
而卢东篱的性情,则是出奇地豁达,许多常人极在意之事,于他来说,根本云淡风轻。风劲节笑言自己是神仙,卢东篱也就一笑置之,在他来说,风劲节重生,已是人生至喜至幸之事,真相原因,根本就不必去探寻了。
可燕凛却是深沉多疑的性子,君主的身份,更注定了他思虑必多,顾忌必多,不可能象秦旭飞和卢东篱这样放得开。面对这么大的变故,短时间内,怕是很难适应的。
只是这般拖了又拖。容谦也觉得自己越来越患得患失,拖泥带水得实在不象话,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回来面对燕凛。
他不直接与燕凛相见,却是先传了封信过去,看起来似乎全是在体贴燕凛,怕他一下子惊喜太过,实际上,却也是自己心中忐忑难安。竟是平生少有地情怯起来。
那时,他独自在房内,时立时坐,茫然踱步,一时只觉时间过得太快。一时又恐时间过得太慢,直到那砰然声响,房门被撞得大开,那个沉稳英明地帝王,昏头昏脑地撞进来。
在那之后,就是一片混乱了,他那个得意的弟子,大燕那个城府深沉的帝王,象个疯子般捉着他不放手。象个傻子般发笑,然后又如孩子般痛哭。
在那之后的好长一段日子,燕凛一直都是那个样子。除了上朝理政之外,他总要守着他,总要抓着他的手,确认他的手还在,总要动辄查视他的身体,确认他真的治好了。
在旁人看来。是他微笑着容忍了燕凛的荒堂胡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怎么在这样地荒唐胡闹中感受到快乐欢喜和温暖的。
但是,在那巨大的欢喜和震惊慢慢沉淀之后,燕凛,开始思考真相了。
其实,容谦自己。倒是不介意同燕凛说明真情的。只是当日在小楼里,大家既然有了守秘的约法,就应该遵守。换了方轻尘,也许会绕个弯,用别地例子来作类比似的说明,既不违背诺言,又把自己的来历能力都交待得清楚明白。只是。容谦却一向不喜欢这一类取巧的方式。
以燕凛的聪明,应该很短的时间就能看明白一切了。可他却在好些天里,经常心不在焉,看容谦的目光,也渐渐复杂。
他一直没有再问过容谦,因为他知道,既然容谦不肯说,自然就有不能说的理由。而容谦虽然没有说明什么,却也可以看出他猜到了什么,并且一直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容谦可以不在意宫里众人把自己当妖怪般打量地眼神,可以不理会无数人在后头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可以不介意史靖园忽然有些冷淡疏远的态度,也可以平静地接受,封长清在他面前忽然有了过多的礼貌和小心。他只是不忍心让燕凛两难。
燕凛一下子无法完全适应,不能象往常那样与他自在相对,但又偏偏怕他不快活,努力要掩饰自己偶尔的不自在,反倒越发地心神不定。人与人之间,从来是相见易,相处难。过大的身份差异,立场差异,总会带来一些相处的困难。这与两人间感情深不深厚,彼此是否信任,其实并无太大关系。有很多事,不是一句不介意,就可以轻轻抹去的。可以在危急时替对方去死,不代表相处时,普不会有别扭不安。
容谦自己也是躲在小楼里苦恼了好些日子,才决定回来坦然面对的,何况燕凛是突然发觉这个真相。
他愿意让燕凛自己不受干扰地做出决定,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给燕凛添加更多地压力,所以,他告诉燕凛,他要去找这时已经相偕离京的青姑和安无忌。
他飘然远去,心却一直在等待,等待着燕凛的决定。
如果一切恢复如常,他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回来,如果……如果燕凛始终难以适应,他以后就会尽量减少回京入宫的时间,以免燕凛不自在,反正不管如何,他总会一直悄悄守护着那个人就是。
然而,虽然他自己想好了如果燕凛不能适应后自己该怎么做,却从不真的认为,这样的事真会发生。燕凛也许需要更多地时间去思者,去调整,去接受,去适应,但是,他绝不可能做不到。
在内心的最深处,他几乎是不自觉得,这么深深地相信着。
在他离京之后,关于燕国受天佑,容相得神助的各种流言,开始从各个不同的地方,以种种不同的方式传递着,传得比他赶路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结果,等容谦找到青姑的时候,青姑已经听说过民间这些神乎其神地传言了。她是个纯朴老实地人,看到容谦这奇迹般的恢复健康后地样子。更是喜极而泣,完全没有怀疑过那些传言的真实性。安无忌倒是心里知道这其中定有古怪,不过看容谦一副不打算说的样子,再想想这个局里所展示的皇帝的态度,耸耸肩,也就跟着装糊涂了。
他们在那处城镇停留下来,如同普通人家一般生活了一段时光,也有许多欢乐。
容谦心知燕凛必然放心不下自己,所以隔个几日。便写封信回去,信上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话,无非是生活点滴,闲逸乐事:
青儿新学几个菜,做来十分开胃可口。
无忌不知死活。惹得青儿追打,四方抱头逃窜,我自含笑旁观,绝不相救。
此地小菜偏辣,初食略有不适,不过二三日,便觉其趣,非此不欢。
清晨即醒,忽觉奇香遥遥袭来。腹间立作响应,当着青儿竟如斯鼓鸣,满面通红出门看去,对面包子铺为罪魁祸首,食指大动之下,趋前将包子一扫而空,此后连续三天,日日吃包子。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