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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铁汉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小章,小章干脆把话说完:〃他们还把材料报到了中央,听说江青都有了批示,说要严厉追查。〃卢铁汉的手沉重地落在被子上, 他知道事情严重了,深悔当初没有将这份材料销毁。 小章又说:〃他们除了把那份材料抄成大字报,还影印了一份,将影印件贴了出来,我看了,批注确实是您的笔迹, 材料不是您的笔迹。现在关键是那个材料是谁搞的?〃卢铁汉直盯盯地看着小章一言不发, 小章接着说:〃谁搞的材料还是让谁承担责任,卢书记,您没必要替他承担责任。我看了,主要问题是材料本身,您的批语大多数是中性用语,怎么解释都可以。比如, 您有一段批语是:'这个事例很重要,令人警醒。''警醒'从两个方面都可以理解。 您还有一段批示我记得特别清楚:'此种情况实属典型。'这也可以从两方面理解, 有的典型我们要采用,有的典型我们要批判。现在, 他们当然把您这些批语和材料联系在一起,我们却可以把批语做另外的解释。现在关键的问题是,材料是谁搞的?〃
卢铁汉微微摇了摇头,目光黯淡下来。停了一会儿,小章说道:〃卢书记, 您确实没有必要替别人承担责任,这个责任您也承担不起。〃卢铁汉微微点了点头, 声音低弱地说道:〃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什么情况?〃小章回头看了看病房门口, 说:〃这就是全部情况了。〃卢铁汉觉得呼吸吃力起来, 眯着眼在枕头上微微蠕动着自己的头,似乎这样能够舒服一些。又过了好一会儿, 他像从波涛的颠簸中清醒过来一样,问道:〃今年各县秋收怎么样?〃小章说:〃还可以吧,我没有太注意。 〃卢铁汉声音低弱地说:〃你为什么不关心?〃小章说:〃现在没有人关心。 〃卢铁汉问:〃那关心什么?〃小章说:〃'批林批孔'要联系山西两个阶级、两条路线斗争的实际呗,现在联系的就是从您这里抄出的这份材料。〃卢铁汉眯缝着眼不说话了。
通报完必要的情况,小章站起身准备走了,临走又嗫嚅了一阵, 张嘴说道:〃卢书记,不要让别人知道我来过您这儿,我是来太原办别的事的。 〃卢铁汉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年轻人的考虑。小章走了,卢铁汉觉得胸口愈加憋闷, 他很不舒服地活动着自己,拽着被子。卢小慧俯身问:〃您想干什么? 〃他觉得被子压得胸口喘不过气来,卢小慧把被子掀开了一点。他依然觉得难受,觉得衬衫勒住了他, 卢小慧又为他解开衬衫的扣子。他还是觉得胸口被勒住,卢小慧扶起他的身体, 把汗衫给他往上揪松。然而,胸口的憋闷却一点没有缓解,但他不能把自己的皮肉再揪松了, 他明白是自己身体的难受,便听天由命地闭上眼。卢小慧连忙跑了出去,一会儿, 医生护士都来了,对他做了一些抢救,他又缓过来。
窗外开始暗下来,一天似乎就要过去了,卢小慧坐在床边守着他, 问:〃要不要让哥哥们来看看你?〃卢铁汉安安静静地躺着体会了一下, 今天小章带来的消息又给了他衰弱的身体以一个打击,然而,他觉得自己似乎还能够熬过去, 也可能过几天就出院了。他微微摇了摇头,说:〃不用吧。〃这一晚,他什么也不想吃,输着液、 输着氧昏昏沉沉地躺着,到第二天上午醒来时,发现自己好多了。 窗外虽然秋风萧瑟,阳光却挺明快,这也使他的心情好一些。病房里还有两张空床, 卢小慧就在空床上合衣躺了一夜,因为通宵的监护料理,一双大大的眼睛早已熬得布满血丝。 卢铁汉有些感慨地对卢小慧说:〃这还是比文化大革命初期好多了。〃卢小慧打来洗脸水, 拧着毛巾,给他擦脸,他左右转着头,配合着女儿将脸和脖颈擦了一遍。 卢小慧问他要不要再擦一下身上,他摇了摇头。不管地委大院里现在怎样大字报铺天盖地, 他毕竟还可以躺在病房里,躲一天算一天,总不至于让造反派冲进来,揪他上批斗大会吧。 政治上的事有时候要靠拖,这件事或许拖拖便过去了。这样一想, 觉得生病住院还是一个好方法。
病房门开了,护士陪着一个面孔熟悉的干部进来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装, 一头花白的头发,卢铁汉认出来了,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顾翔。 对方神情关切而严肃地走到病床边。卢铁汉做出要欠起身的意思,对方伸出两手,温和地将他按住, 就有护士拉来了椅子,顾翔在床边坐下,扶了扶眼镜,先是平和地问了问他的身体情况。 卢铁汉说:〃不要紧吧,大概能闯过这一关。 〃顾翔的方脸上布着苍老而又为难的踌躇神情,他很温和地将一篇探视病人必说的话说过之后,稍有些神色严重地叹了口气, 说道:〃有一个情况还是要通知你。〃卢铁汉想到昨天小章通报的事情, 顾翔左右看了看,护士拉门退出了。顾翔又看了看坐在一边的卢小慧,卢铁汉说:〃这是我女儿。〃顾翔点了点头,陷入述说正题的情绪中,他说:〃你是不是让人搞过一个材料? 题目是《关于人民公社体制的调查与分析》。〃卢铁汉目不转睛地看着顾翔, 等着他把话说下去。顾翔瞄了他一眼, 显得很敦厚地说道:〃这个材料的事情现在闹得比较大,说是从你的办公室里抄出来的,你们地委大院里已经贴满了大字报, 材料也被他们报到了中央,江青同志亲自做了批示,要省委严厉查处。那个材料的影印件我看了, 我对照了你过去给我写信的笔迹,那份材料不是你写的,可是上面的批注确实是你的。〃
顾翔说话时不看卢铁汉的脸,面对着卢铁汉身上盖的白被子,说到这里, 他才转过眼光看了一下卢铁汉,说:〃对这件事情要有一个交待。〃卢铁汉没有说话, 顾翔叹了口气,拍了拍床,说:〃这个材料不是你组织人搞的吧?〃卢铁汉微微摇了摇头。顾翔便说:〃那是谁搞的?你怎么看到的?你应该说清楚。 〃卢铁汉说:〃这是我偶尔看到的一个材料,我也不过是参考着看一看,又没有将它公布。〃顾翔摆了一下手,说:〃你没公布,但是有人把它公布了。〃他稍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老卢, 我仔细看了一下,你在这份材料上的批注,一共是22条批语, 我看那些批语怎么理解都可以,既可以理解为赞同这个材料,也可以理解为对这个材料有警戒。 你在材料上还划了15个惊叹号,7个问号,划了很多横杠,这些也都可以做不同解释。 我整个替你考虑了一下,觉得勉勉强强还能解释过去,有个别地方牵强一点,只要上边马虎一点,也还能应付过去。可是这个材料本身是很反动的,到底是谁写的,你必须有一个说明。〃
卢铁汉眯着眼不说话,顾翔又看了他一眼, 说道:〃我看材料后边有半页被撕掉了,估计就是作者签名的地方,是作者本人撕掉的,还是你撕掉的? 〃卢铁汉眼珠转了转,没有说话。那半页是他撕掉的,当时并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 只是在看了第一遍后,觉得这个材料虽然危险但很有价值,保留不妥,销毁可惜, 便把后面写有卢小龙名字的半页撕掉了;现在看来,那点谨慎显然太不够了。 顾翔又看了卢铁汉一眼,摇了摇头,说:〃你不愿说,组织上也不能逼你,只是希望你能够解脱自己。 〃卢铁汉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瘦削的长脸像一副憔悴的木雕。 顾翔又转头看着卢小慧,随便关心了两句卢铁汉的医疗与生活状况,便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卢铁汉的手, 说道:〃想通了,让你姑娘打个电话告诉我, 现在省里已经把这件事当做一个重大的反革命案件来追查。〃他转身要走,又站住,对卢铁汉说:〃这个材料确实很反动, 很有煽动力,说它是一个反革命的纲领一点都不过分, 这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能够搞出来的,你不应该包庇他。〃卢铁汉觉出顾翔的目光审视地落在自己脸上, 他便用病恹恹的呆滞神情应付这一切。顾翔背起手在床头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说道:〃好好想想吧。省里已经做了安排,对你们整个地委、地革委的机关干部从上到下都普查笔迹, 一定要把这个人追查出来。可能这还不是一个人,这个材料涉及山西、 陕西很多地方农村的情况。〃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走了,卢小慧忧心忡忡地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抓住父亲的手问道:〃怎么办?〃卢铁汉轻轻捏着女儿的手说道:〃没办法。 小龙已经当不起第三次反革命了。〃父女俩陷入沉默。儿子刚刚走上工作岗位,一旦被揪出来, 后果不堪设想。这和反工作组不一样,和在农村时被关押批斗了一阵也不一样, 这是一个经江青批示已经定性的重大反革命案件。卢小慧说:〃爸爸, 您就说这是您收到的一份邮局寄来的匿名材料。〃卢铁汉微微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 他知道这种幼稚的说法是无济于事的。现在他只有两种选择:不是将儿子交出去, 就是自己承担一切。如果在文化大革命初期,他或许会让儿子自己去承担责任;八年过去了, 儿子在他眼里显得更小、更嫩弱了,他绝对承受不了这顶反革命帽子了, 许多罪行轻得多的人都被枪毙,何况这份如此〃反动〃的材料!自己毕竟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 牺牲自己保全儿子还是值得的。正是从这个念头闪过开始,他真正觉出自己已经不行了。 他在恍惚中看着卢小慧说:〃告诉哥哥,他身边如果还有这份材料的复写稿,一定销毁。〃卢小慧点了点头。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告诉他,一定不要冲出来认账。 〃卢小慧又点了点头。卢铁汉闭上眼说道:〃叫小龙和小刚来吧。〃卢小慧凝视着他, 泪水夺眶而出,她一定听出了这里含义,但她控制住自己,擦着眼泪跑出去打电报。 想到自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够为儿子做这件事,卢铁汉感到十分安慰。 他看着窗外的一排杨树在秋风萧瑟中抖擞着,便想,自己如果能成为一棵大树, 让儿女们在下面得到庇护,一定很幸福。
当卢小慧打完电报从邮电局跑回来时,卢铁汉已经昏迷了。
第二天,卢小刚从外地匆匆赶来,风尘仆仆地扑进病房。 看到卢铁汉鼻子上插着输氧管、手臂上插着静脉输液管昏迷不醒地躺在那里,他一下跪在床头, 连连叫着〃爸爸〃。卢铁汉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反应。卢小刚将头埋在父亲手臂上哭了一阵, 抬起头问卢小慧:〃哥哥呢?〃卢小慧说:〃我拍电报了,还没到。 〃卢小刚在难过中多少有些为自己先到一步感到安慰,他开始关心和负责起医疗抢救的事情。 他把主治大夫找来了,将医院院长也找来了,希望他们再想想办法,制定新的抢救方案。 无论他态度如何急切而强烈, 院长和大夫们都为难而耐心地告诉他:一切能够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卢小刚说:〃那能不能送北京去抢救? 〃院长和大夫们回答:〃你只要稍微挪动一下,他就可能断气。〃卢小刚像是困兽犹斗, 站一站又走一走,走一走又站一站。院长和大夫们都走了,他用手背使劲擦了擦额头, 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大腿上, 身子前倾地看着输液瓶中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着。卢小慧在一旁默默地坐着。卢小刚问:〃哥哥怎么还不来? 〃卢小慧说:〃不知道,我拍的都是加急电报。〃卢小刚看到父亲双手被用绳子绑在床上, 问道:〃为什么绑着?〃卢小慧说:〃他其实不动,怕万一动了,把输液针头碰掉了。〃
兄妹俩从上午守到下午,隔一会儿就趴在父亲耳边呼叫一阵, 卢铁汉却始终昏迷不醒。到了晚上,卢小刚说:〃哥哥怎么还没来?〃卢小慧看了看他, 说:〃我又打过一次电报了。〃兄妹俩在病房里守了一夜,第二天又守了一天,无论如何呼唤, 父亲都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只是从医生护士们的检测中知道, 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兄妹俩面对面坐在床边,守着被一根根管子供养着最后生命的父亲,隔上一会儿, 便不存任何希望地呼唤一阵,都没有引起父亲的任何反应。第二天又过去了。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病房门被冲开了,卢小龙扑了进来。卢小慧站了起来, 卢小刚坐在那里抬眼看了看哥哥。卢小龙简单听完卢小慧的介绍,来到父亲床头。 他看了看输氧管、输液管,又轻轻摁了摁父亲裸露的手臂, 俯下身对着父亲的耳边叫道:〃爸爸,我是小龙。〃卢小刚在一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让卢小刚和卢小慧吃惊的是,父亲对这一声呼唤有了反应,他慢慢睁开了眼, 一双凸起的眼珠有些直愣愣地看着眼前。卢小龙凑过脸去,说道:〃爸爸,是我,小龙。 〃卢铁汉盯着卢小龙辨认了一会儿,露出一丝隐隐的微笑,他似乎想说什么,卢小刚和卢小慧也都俯身凑了过去。 卢铁汉盯着卢小龙,又慢慢转动着眼珠看了看卢小刚和卢小慧,最后, 目光又直愣愣地落在卢小龙脸上。卢小龙说:〃爸爸,我是小龙,您要说什么?〃
卢铁汉挣动着被捆住的手,卢小龙连忙解开他的一只手。 卢铁汉伸手去拔另一只手上的输液管,这个动作还没有做完,整个身体一下松下来,手臂落在了床上, 合上了眼。
他死而暝目了。
第91章
1975年夏天的一个下午,邓小平主持完军委的一个会议后, 乘车从西郊回中南海见毛泽东。看着车窗外白热的盛夏中严肃而又紧张的街道, 他觉得中国正在变得有了秩序。文化大革命初期的大字报海洋、红卫兵浪潮自然早已不见了,〃批林批孔〃运动的锣鼓也不那么高昂了,现在是〃全面整顿〃的声音。
他翻了一下放在车座位上的几张《人民日报》,这些报纸虽然还在张春桥、 姚文元的控制下,却也不得不经常出现〃三项指示为纲〃的大标题。 毛泽东做过关于学习理论问题的指示,又做了要安定团结的指示,也做了要把国民经济搞上去的指示, 他将毛泽东这三个指示合在一起,叫做〃三项指示为纲〃。在这面旗帜下, 今年以来,他在全国范围内大张旗鼓地整顿工业,整顿农业,整顿交通,整顿军队, 整顿科技和教育。铁路秩序的混乱是影响整个国民经济的关键问题,他选择铁路运输作为突破口,召开了全国会议,发布了重要文件, 对几个〃老大难〃的铁路局采取了坚决的措施,将坏人抓了起来,将软弱的干部调离,召开万人乃至十万人大会, 落实〃整顿〃的战略,全国铁路由半瘫痪状态焕然一新。此后, 他又将铁路整顿的经验和威风移师各个领域,真有些摧枯拉朽、攻无不克的感觉。他对自己感到满意。
每当他率领中央领导成员走进一个又一个全国性会议, 接见参加会议的各省市领导干部时,他照例是在热烈的掌声中也简单地鼓鼓掌,表示接受了大家的欢迎, 随后当仁不让地在主席台上就座,目光炯炯地看着台下,挥手做出声色俱厉的讲话。 他绝不高谈阔论,也绝不温文尔雅。他的风格用毛泽东的话讲就是〃钢铁公司〃。 多少年在军队,部下们就惧怕他的严厉,现在整顿纲纪以〃严〃为本,他更是毫不留情。 他不要阿谀奉迎的面孔,他要说一不二地执行命令。他的每一句话都不容含糊, 都是果断的结论,不容商讨的指示。当他看着会场中一张张被震慑的面孔时, 惟嫌他们的反应还不够强烈。他知道自己正携带着一个势力重返中国政治舞台, 有一种千军万马跟着他浩浩荡荡前进的感觉。做事就要有势,有气势,有阵势,有态势, 才可能扭转局势。他的个子矮,每当在高个子的簇拥下走进一个个会场时, 所有的人都会给他空开足够的宽度。他以严厉的表情、 坚定的声音和说一不二的手势将高个子们笼罩在自己的权威之下,就像这白热化的夏日阳光一样,毫不留情地照亮广大空间。
自古以来慈不掌兵,赏罚分明方能令行禁止,令行禁止才有权威, 有了权威便可以更加令行禁止。因为个子矮,反而从小造成了他不服天不服地的好强性格, 他就是要用雷厉风行的手段将中国整顿出一个样子,给全党看,给全军看,给全国看, 也给毛泽东看。一个国家看着很大,千头万绪很难弄,其实,只要大权在手, 抓住关键,以坚强手段去处置,立刻会牵一动百,扭转全局。撤掉一个软弱无能的干部, 他常常眼都不眨一下。对一个强有力的干部委以重任,他又一分钟都不迟疑。疑人不用, 用人不疑,将尚方宝剑交给他们,让他们全力去干,然后静待捷报,论功行赏。
汽车开到中南海新华门了,他看了一下手表,时间还早一些, 便让车往前开到天安门,绕一圈再回来。小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