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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妮拉上卢小龙的手,两人沿着刚才那伙人的路线加快步子跑起来。 山顶上的这段路都是比较平缓的起伏,没多会儿就到了刚才手电光沉落下去的最高处, 往下一条路清清楚楚,远远朝山下望去,可以看见一点光亮在半山腰影影绰绰地跳跃着。 二妮一指那点光亮说:〃那不是他们?〃卢小龙说:〃二妮,我走了,谢谢你。 〃二妮有点恋恋不舍地冲他摆摆手,卢小龙略蹲下身,看着二妮说道:〃二妮,你叫什么名字?〃二妮回答:〃我叫郭二妮。〃〃大名呢?〃卢小龙问。二妮说:〃这就是我的大名。〃卢小龙问:〃那你为什么不叫大妮,叫二妮?你上边还有哥哥姐姐吗? 〃二妮摇了摇头,说:〃我过去有过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我小时候,他们饿死了。 〃卢小龙面对面很近地看着二妮,沉默了一会儿,用手轻轻拍了拍二妮的脸颊, 说道:〃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回来看你。〃二妮使劲点了点头。卢小龙凑过去, 在她脸颊上轻轻亲吻了一下。二妮用手摸了一下亲吻的地方,有些泪汪汪地凝视着卢小龙。 卢小龙说:〃快回吧,我这就下山。〃二妮说:〃你先走,我看你下去,我跑得快。〃
卢小龙背好挎包,沿着下山的路快速下着。路很陡,脚底下不时踏滚着石子, 他不顾一切地向下跑着。跑了好长一段路,回头一看,山顶上还有二妮的小小身影, 他冲她招了招手,那个小小的身影也举起手挥动着。卢小龙又向她挥了几下, 意思是让她回去,那个身影就是不动。卢小龙知道,只有跑出她的视野,她才会回去, 便头也不回地继续跑着。又跑了很长一段路,他回过身,已经看不见山顶了。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那个跳动的亮点正在向山脚下移动,便加快步子追随下去。
第79章
权力使人迅速成熟,林立果现在在毛家湾家中的感觉与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他再也用不着唯唯诺诺,此刻站在房间里,自己都感到十分挺拔。 当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写字台前观看地球仪时,目光中透射出的是自信和有力。 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草绿色的军裤被小腿甩得一下一下发出声响,显示了深思熟虑的节奏。 伸手拨拉了一下地球仪,看着它平稳地旋转着,目光中露出阴森的审视。他伸手磨擦着地球仪, 地球仪在他需要的位置上停住了,中国的版图都在他的目光之下。 他现在已经多少觉出自己的力量在中国的影响了,他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目光朦胧地思索起中国的政治大局。
中国目前的政治形势到了非常要害的时候,去年, 也就是1970年8月23日到9月6日,在庐山召开了中共九届二中全会, 会上展开的一场风云突变的斗争成了目前中国政治生活的最主要内容。他使劲擦了一下嘴唇和下巴, 使得自己的表情和目光更加深邃有力,他觉出自己的面孔像花岗岩一样严峻。在朦胧的思绪中, 他又一次想到了一个反复想到的问题: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九届二中全会能开成这样的结果。那时,自己以军委秘书的身份上了庐山,母亲叶群与总参谋长黄永胜、 空军司令吴法宪、海军司令李作鹏、总后勤部长邱会作也都兴高采烈地上了庐山, 父亲更是精神抖擞地上了庐山。九届二中全会要为四届人大做准备, 父亲提出了未来的国家体制中要设国家主席,并提议由毛主席担任国家主席,指出毛主席担任国家主席是全党、全军、全国人民的众望。照理说,这是一个多么光明正大的纲领, 父亲还不失时宜地指示陈伯达搞了一份《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毛泽东有关天才的语录摘录》, 以此论证毛泽东是〃旷古天才〃。这是父亲在这个会议上举起的又一个政治旗帜, 这个政治旗帜理应使毛泽东满意,又可以借此压制张春桥、江青这批文人的政治势力, 从而在一个看来堂堂皇皇的过程中进一步扩大以父亲为首的集团力量。
在九届二中全会上,最先遇到的阻力是张春桥、江青、姚文元这伙人, 他们甚至提出要删掉〃毛泽东天才地、全面地、 创造性地继承和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这句话中的三个副词,而这三个副词正是父亲在《毛主席语录》再版前言中发明的。于是,陈伯达、吴法宪等人向张春桥、江青等人开火, 开火的论调也是十分有力的:〃有人利用毛主席的伟大谦虚贬低毛主席。〃在庐山会议上, 叶群将所有能够动员起来的力量都动员起来了,父亲也在背后做了重要支持,这看来是搞掉张春桥、 江青势力的绝好机会,一时也曾有大多数人站在了这一边;然而,毛泽东却做出了出乎意料的反应,先是将陈伯达当做一块石头抛了出来,陈伯达一倒,毛泽东又逐个批评了叶群、 黄永胜、吴法宪等人,这边的阵营眼看着就要崩溃了,当终于稳住阵脚收缩回来之后, 才发现损失惨重。九届二中全会的结果使一切人都深感意外, 这个意外的进程不过揭示了在打倒了刘少奇为首的反文革势力之后,林彪为首的集团与张春桥、 江青为首的中央文革势力在争夺领导权。外部的敌人打倒了,统一战线内部的盟友便互为敌人, 他现在深刻领会了这个政治规律。
再过几天,4月15日,中央又要召开〃批陈整风〃会, 这是接着算九届二中全会的账,这些日子毛家湾笼罩着一股严重的气氛。母亲叶群不间断地打着电话, 想到她在庐山会议中的上窜下跳,以及吴法宪那惊慌失措的愚蠢胖脸, 他就不由得十分愤恨,都是这位叶主任的得意忘形才将事情搞得一团糟。他愤然放下二郎腿, 翘起来的椅子前腿也哐当一声落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将房门插好,然后打开上锁的抽屉, 从里面拉出一套窃听设备,戴上耳机,按下开关, 耳机里出现了叶群正在通话的声音。想到自己能将窃听器装到叶群的电话上,他就充分意识到了自己六亲不认的政治意识;这种政治意识又和他的现代军人意识结合在一起,他现在喜欢开汽车, 开水陆两栖坦克,开直升机,喜欢各种枪支,也喜欢窃听器这样的先进电子设备。 军队就是用这些军事手段将自己武装起来的特殊的人,只要他手中抓住多则几百万、 少则几十万的军队,甚至只要抓住几万军队, 就有可能以特殊的方式将整个中国的政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他张开五指做了一个爪形,只要将自己武装成锐利无比的猛兽, 就可以置敌于死命。眼前浮现出张春桥这个戴眼镜尖下巴的得意文人, 自己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细脖子,就能像拧玉米杆一样拧断他。
听见母亲叶群正在和总参谋长黄永胜讲目前的政治形势,那不过是在鼓劲和打气,这位叶主任说话太婆婆妈妈,翻来覆去是那些陈词滥调,有多大的力量? 他对母亲越来越生出轻蔑。他正要关掉窃听设备,里面却传来了这样的对话。 叶群说:〃我和你这个生命是连在一起的,不管是政治生命还是个人生命。〃黄永胜说:〃我懂得, 我完全这样了解,完全请你放心,我一切都是很顺利。〃叶群说:〃你在中国革命、 世界革命的领域上会起很大的作用。〃黄永胜说:〃在这方面,我要向你学习。 〃叶群说:〃你永远是元帅,我永远是元帅帐下的一个传令兵, 咱们两家的孩子是五六员虎将,将来可以一个人把一个关口,也都是你的助手嘛,你说是不是? 〃黄永胜说:〃对,对。〃叶群说:〃他真正喜欢的只有你。〃
林立果气得脸都有些扭歪了,婊子养的,真该拧断她的脖子! 跑到黄永胜帐下当一个传令兵,无耻!把林立果也算成黄永胜的喽罗,更是他妈的混帐。 你卖了自己,还想卖别人。听到叶群那边挂了电话,林立果关上了窃听录音设备, 把它们重新放回抽屉,将抽屉锁上,像笼中的老虎一样在屋里踱来踱去。此刻, 他产生了对母亲的最大仇恨,也想到了历史上许多帝王传递权力的典故。 这个婊子养的把黄永胜当做了林彪未来的接班人,还想继续扮演〃黄永胜办公室主任〃的角色, 真是一个无耻美梦。他眼前浮现出了父亲单薄瘦削的身体, 也想到了父亲曾经对自己讲过的话:自己才是林彪的接班人。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越走越焦躁, 他需要在内外险恶的环境中捍卫自己的继承权。叶群对黄永胜讲〃他真正喜欢的只有你〃,这个〃他〃自然是指父亲林彪,真是打着父亲的旗号叛变父亲,将自己卖了,又将自己的儿子也赔上去, 舔着脸去给人家当〃传令兵〃,其丑无比!倘若黄永胜一朝掌权,哪里还用得上你? 肯定先把你一脚踢开。政治舞台真不是娘们的事情,头发长见识短,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走着走着,愤怒和焦躁变成了狠毒与阴险。眼下,叶群、 黄永胜还有像吴法宪这样蠢得像猪一样的人都是他要借用的力量,有朝一日他真正掌权之后, 再慢慢收拾他们。他想了想,又拉开抽屉,戴上耳机,按下开关, 耳朵里又传来叶群打电话的声音。一听,是在和空军司令吴法宪通话。吴法宪的声音露出一张哭丧脸, 叶群说:〃你可千万不要自杀,自杀可就是自绝于人民了。这点事还顶不过去吗? 不就是开几天会吗?一定要咬住不松口。谁都不能倒,倒一个就倒一大片。 林副主席肯定不会不管你,就是把你关起来,也能把你最后保出来,这你放心,再说问题没有这么严重。 〃吴法宪说:〃叶主任,你放心,也请林副主席放心,我绝不会忘恩负义,连累别人。〃林立果听到这里,狠狠地关了窃听设备,再次将抽屉锁上,拉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来到叶群房门口,很随便地敲了敲门,听见叶群在里面一边打电话一边说道:〃进来。〃他推门走了进去,叶群看见是他,招了一下手,意思是稍等一下, 听见她最后说道:〃吴司令,你这样讲我就放心了,我一会儿就会向首长汇报。 〃叶群放下电话站了起来,看了看手表说道:〃走吧,该去你爸爸那里了。〃
林彪照例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软椅上,林立果轻轻推开了门,林彪抬起眼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点头示意他进来。叶群赶忙跟了进去。看见叶群, 林彪垂下眼,表示准备听取汇报。叶群说:〃和几员大将刚通了电话,黄永胜最沉着, 吴法宪最紧张,不过,我把他们一一都安抚好了。〃林彪微微点了点头。 叶群又讲了一堆话,无非是如何应付马上就要召开的〃批陈整风〃会议,她说:〃估计能够顶过去。〃林彪看了一下叶群,没有说话,又垂下眼想了想,对林立果说:〃你的看法呢? 〃林立果说:〃与其束手就擒,不如破釜沉舟,反正不能坐以待毙。〃林彪眼睛一亮,说:〃你讲下去。〃林立果说:〃我们要用革命的两手对付反革命的两手, 文的武的都要做准备,现在要抓紧做好武的准备。〃林彪点点头,说:〃你真是很有长进。 〃叶群扭头看了看儿子,颇有些不甘落后的意思。 林彪接着慢声慢语地讲道:〃政治斗争最终要靠枪杆子解决问题。南唐李后主就不懂这个道理,不知道搞武装斗争, 最后落个惨败,留下两句诗:'几曾识干戈,垂泪对宫娥。'一定要做好各种准备。〃
叶群刚要插话,林彪又看着林立果说:〃你接着把话讲完。 〃林立果口气坚定地说道:〃现在我们的整个力量就是一支大舰队,按照您的指示前进。 我在空军又搞了一支小舰队,正在抓紧准备。〃林彪点头赞道:〃好,好,应该这样干。 〃叶群急于表白自己的工作,她说:〃吴法宪一开始很软,我给他做了工作以后, 他表示绝不辜负林副主席的期望。我也对黄永胜讲了,你最赏识他,他的表态自始至终很坚决。 〃林立果在一旁打断了母亲的话,他说:〃对这些人的话,一定不能百分之百相信, 凡事往坏了想,做好最坏的准备,才有可能争得最好的结果。 〃叶群不悦地看了林立果一眼,刚要说什么,林彪却点头说道:〃你说得对,这才是辩证法。 〃叶群将自己到嘴的一句话咽了下去。林立果说:〃我今天下午就准备给小舰队召集会议。 〃林彪点点头,轻轻摆了一下手,说:〃凡事要抓紧,箭在弦尔不得不发。 〃林立果转身拉门走了。
他开着林彪专用的高级红旗小轿车驰出了毛家湾,一路高速往市郊开去, 车开得飞快,眼也不眨地闯过了一个又一个红灯。当他左盘右旋出了市区, 在郊区的柏油路上奔驰时,几个在毛家湾等了许久跟他一起上车的军人都赞不绝口地说道:〃副部长,您现在开车也是一流的。〃他不语,只是将车开得更快。 车里的人又纷纷赞道:〃我们坐的是最革命的车,跟着最革命的人,战无不胜。 〃林立果精神抖擞地微微一笑。手下的这辆车是他武装的一部分。一个人跑不了多快,然而,当你能够驾驶一辆车时,你就跑得很快。一个人没有多少杀伤力,然而,当你掌握了一挺机枪、一辆坦克、 一架轰炸机或一艘军舰时,你就有很大的杀伤力。一个人对世界没有多少直接的控制权,然而,如果你掌握了一拨人,指挥了一支军队, 这支军队又掌握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你就可以将一个又一个城市包围,让一群又一群人束手就擒,你就能够控制整个中国。两千年来的中国历史就注释了一个真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现在, 开着父亲的红旗小轿车,和驾驶一辆坦克、驾驶一架轰炸机感觉是一样的,是一种掌握武装的感觉。
车很快开到了一个军事机关大院,站岗的军人一看到这辆红旗轿车, 立刻举手敬礼,伸手放行。车子毫不停顿地威风凛凛开了进去,穿过一座又一座楼房, 一排又一排平房,是一片开阔的草坪,最后一拐,在一座幽静的小楼前停了下来。 小楼前的草坪上停放着一架直升机,楼里迎出来七八个军人。林立果趾高气扬地一关车门, 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小楼。他的脚步矫健而又有声有色, 一离开毛家湾到了这些地方,他就进入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角色。 当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跟着他踏响着楼梯时,他觉出了带领千军万马浩浩荡荡前进的感觉。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会议桌坐下了, 无关紧要的人都拉门退了出去,留下一个幽静的开会场所。 林立果当仁不让地在主持会议的位置上坐下,面前这些中年军人绝大部分都是军级以上的干部, 现在像他多年的部下一样对他毕恭毕敬,他感到了自己真正具有的指挥权。他坐在长桌的顶端, 两腿八字伸开,两手八字放在桌上,像一座伟大的城堡面对臣属的土地, 威严与决断使得他年轻的面孔有了俯瞰一切的成熟。
会议开始了,他说:〃今天联合舰队先举行北京会议,晚上我就飞上海, 再举行上海会议,形势不等人,形势逼人,我们要商量一下战略方针,做出战役部署。 首长指示我们,要做好文的武的两手准备,特别要做好武的准备,首长说了, 不能学南唐李后主'几曾识干戈,垂泪对宫娥',我们要懂得'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真理。 大家就按照这个主题开始讨论吧,先从形势开始,说话要简洁,开门见山, 直接进入主题。〃他将身体稍稍往后靠在椅背上,问道:〃谁先开始? 〃第一个发言的是空司办公室副主任周宇驰,他那黑红的长方脸上浮现出沉稳的神情,他说:〃现在, 毛重用张春桥这些人,大的形势是笔杆子压枪杆子,是张春桥这些人在压我们, 对方的目标是企图改变接班人,我们确实要做好准备,要意识到斗争的尖锐性。 〃周宇驰看了看林立果的脸色,又接着说道:〃大家都知道,九届二中全会以来, 紧跟首长的几个老总都受了压,挨了整。〃林立果哼地插了一句话:〃丘八斗不过秀才,愚蠢, 全都被那个叶主任搞糟了。毛就是支持一派打一派,张春桥是什么东西?一不会种田, 二不会做工,三不会打仗。机会到手,先把他们抓起来杀掉。 〃周宇驰自然不敢对林立果这段话品头论足,他接着自己的话说道:〃所以, 我们斗争的中心也是针锋相对的,要保护林副主席的接班人地位。〃又有一个面目清瘦的军人发言道:〃所以, 我们已经组织下面的部队进行了两条路线斗争的教育, 提出了两个保卫:一个是保卫林副主席的接班人地位,第二个是保卫副部长。〃
林立果垂着目光,一派领袖威仪地听着这些军级以上干部的表态。 这些讲话早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需要他们表态,需要他们相互激励,需要团聚出一个气氛, 也需要他们献忠心,这是团结队伍、组织力量所必须的, 他自己则在这种议论的过程中思考着真正提纲挈领的事情。听见又有人说:〃现在,我们做每一件事都不能干扰大局,大局就是副部长。〃又听见有人说:〃我们这场斗争有副部长掌舵, 就一定能够取得胜利。〃还听见有人说:〃副部长就代表了林副主席,代表了革命力量, 我们现在的力量只要组织得好,完全可以控制全国局势。〃林立果不时微微点一下头, 表明对每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