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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征倒吸一口冷气。他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出康明禹会扯出陈年旧帐。当着安监局的人,一个简单的反攻倒算,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摆到被动位置。吴征感觉冷汗直冒,不觉呆了。但吴征也不是一有风吹草动就马上迷失错乱的人,并且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岂能让康明禹几句话就可以吓倒。吴征鼻子哼了一声,说:‘可惜,你说的已经时过境迁了,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这一次的事故。所以,我们现在全部的精力是关注本次事故。”
康明禹看了刘书记一眼,似乎醒悟,口气缓了缓,疲惫深陷的眼眶里充满无限蔑视:“吴主任,说起来,我们算是难兄难弟,为什么现在要这样落井下石呢?”
吴征一时无话了,沉默片刻狠很地说:‘你是个疯狗。”遂不再说话。
史可平对康明禹及时赶来救驾感激不已。见康明禹在此非常时期,反击吴征竟然口若悬河,犀利慷慨。立马使吴征噤若寒蝉。内心暗自称道:这才是愈见危疑愈显颜色的男人本色。但他毕竟阅历丰富,听康明禹不管不顾的失常发挥,牵扯出过去的陈年旧帐,如此下去,局面必将失控。发现康明禹还要说下去,也就顾不上一言不发的初衷了,赶紧严厉制止:“康明禹,有事说事,没事赶快去抽水,抢险救人要紧。”
康明禹这才回过神,半天恢复了平静,对安监局的人说:“抢险救人到了做关键时刻,我们有些方案,还需要和史总最后商量。我来请史总到井下实地勘察,争取尽快拿出方案。你们看,事故调查能不能暂时先缓一缓?”
刘副局长看到正精彩处,听康明禹话题改变,傲岸的一口顶住:“这不是你能决定的。”
康明禹平静地说:“我知道。但现在井下困着28条人命,如果人还活着,我们的计划稍有差错,这个责任应该谁负呢?况且,最后的关头,抢险救人确实离不开史总。”
看刘副局长迟疑不定的样子,刘书记恳切地说:“刘局长,确实是这样。按《三号矿特大事故预案》,所有抢险方案,最终都应该由史总来拍板。三号矿也是史总最初筹建的,他是我们当中最熟悉矿井内部的人。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抢险第一线。至于事故调查,毕竟没有当下的救人要紧呐。”见刘副局长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刘书记接着说:“左右明天天黑前就可以知道结果,人,不管死活,我们都得先救出来,对吗?”
刘副局长犹豫了半天方吐口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刘书记,你要保证他们不出意外。”
刘书记点头:“那是,那是。凡是涉及事故的人我们都采取了措施。”
康明禹马上扶起史可平要走,刘副局长却放不下康明禹刚才扯出的老帐,忽然说:“康明禹,请你在你刚才所说的谈话纪录上签个字。”
众人脑子嗡的一响,不禁面面相觑,一时呆若木鸡。
负责纪录的小伙立时手足无措,脸色煞白。他刚才亲眼目睹了一场没有刀光剑影的血腥厮杀,正看的意乱神迷。因为康明禹不是今天的调查对象,所以就没有把康明禹的一番话纪录在案。在刘副局长锐利的盯视下,只好怯生生咕哝道:“刘局长,我,我没有纪录。”
刘副局长懊恼异常,却又不便发作,梗过脖子对刘书记说:“那好吧。刘书记,你们先忙去吧。这事,我们下来再说。”
几人长出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听到人声渐远,负责纪录的小伙惶恐的叫了一声“刘局长”
刘副局长勃然大怒,手指向门口,狂喝一声:“滚出去。”
刘书记边走边骂吴征和康明禹:“你两个,都是没有脑子的二球。幸亏没有叫抓住把柄,要不然,我看你两个二球怎么收场。都这时候了,还狗咬狗?我看你们和李万长都是一丘之貉。”
吴征和康明禹听着刘书记的粗口大骂,都默不作声。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互相对视的眼神里满是仇恨,目光相逢,又倏而分开。
史可平却问道:“刘书记,李万长不是在抽水么,他怎么了?”
刘书记没好气地说:“抽个狗球的水,这狗日的跑了。”
史可平听了,刚要说话的嘴就裂在半空一动不动了。
大半天,史可平喃喃说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刘书记奇怪,这话怎么和康明禹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所说的一字不差。
史可平又恶狠狠地说:“他以为,他能跑得了。”
这下吃惊的是康明禹了,刘书记当初亲口说的,现在居然被史可平说得一字不差。而且两人的表情都几乎一模一样。
刘书记停止了粗口,让跟在身后的吴征去休息,叮嘱吴征把脑子用在正道上。吴征哼了声,反正这次事故已经是铁板定钉的结局了,28人的生命消亡。任你史可平康明禹再怎么折腾,也是无力回天。那就只有耐心等待他们最后的悲惨结局,看那时候,你史可平康明禹还有多大能耐。刘书记见吴征去了,偕了史可平和康明禹到了矿井口。
康明禹远远看见夏茗还在井口焦虑徘徊,却已经顾不上关心了,只随着二人进了矿井。夏茗待要追上去时,被警察阻止了。
刘书记已经没有县委书记架势了,累的软踏踏地顺洞壁靠着坐了下去,说:“你们商量,我听着。”
康明禹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说明天抽水到最底平井时,由他一人先涉水进入事故区,先弄清楚被困人员是否活着。然后其他人员依次进入,施行急救。史可平听了,沉吟半晌说:“应该可行。只是你一人进去,太危险了。”史可平还有一层意思没有明讲,那就是被困人员全部遇难,康明禹一旦有意外,留下这一摊子自己怎么收场啊。
康明禹以为史可平关心自己,诚恳地说:“史总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史可平说:“如果没人和你进去,我陪你进去。”
康明禹感动的热泪盈眶:“史总,你不能去,现在李万长跑了,我和田宝义进去。如果真有个万一,那也是命。刘书记在这里,我也不忌讳。退一万步,有你在,我们毕竟不会没了下场。假如你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有又谁能给我们说话呢!再说,这个时候,我也不能出意外,我不能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你收拾。”
史可平说:“不光是烂摊子的事,这么大的事故,我不能眼睁睁的把你再搭进去。李万长这一跑倒好,本来他做的孽,我们就坐实了叫他承担。本来我还想给他分担一些责任,毕竟年轻。现在看来,他不值得我们担待,那我们就实实在在给他往实坐。刘书记在这里,你把实际情况给刘书记汇报汇报吧。我们要再不说,吴征这条疯狗还不知怎么狠狠咬我们呢。这次事故已经定性,我们无力回天。你也看到了,今天这半天,风急浪大呀,我们就要翻船了。”
康明禹当然明白史可平的意思,那就是已经到了这种惨烈程度,只有把一切责任推到李万长头上,才能保护史可平和自己不至于万劫不复。
康明禹刚要开口,刘书记摆摆手:“我不想听过程,我要结果。只要人有活着出来的,我刘宝怀自然感激你们;如果全军覆没,我刘某人决不同情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能再昧着良心对死去的亡灵。”
话说到这份上,史可平康明禹明白,刘书记把最后的路都堵死了。三人一时都沉默了。
气氛沉重到极点。史可平清楚,不管是吴征抑或自己,现在都已经到了图穷匕首见的时候了。吴征蓄谋已久,趁次机会要穷追猛打,以期毕其功于一役,然后一劳永逸,让自己跌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再无出头之日。对于自己来说,28条人命的消亡,自己无疑已经仕途到头,再加上任人唯亲,贪污渎职等累计叠加,反正铁窗凄凉已经定局。想到这里,史可平感觉万念俱灰,说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其实,刘书记心中极其明白,当年瞒报事故时,为了将后不至于被人秋后算账,在史可平强烈要求处理吴征的情况下,自己曾经亲自对吴征做了说服工作。让吴征答应接受县委和政府的处理决定。当然,条件是两年后风平浪静,复出担任矿管委主任一职。今天,吴征虽然担任了矿管委主任,但局面却远没有风平浪静。而且因为一场28人的特大事故,更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如今,康明禹和吴征仇人相见,也都赤膊上阵。瞪着血红的眼睛要置对方与死地,却不知道这样无异于把他这个县委书记架上了熊熊火炉。看他们昨夜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险象环生之间,就已经清楚局面多么错综复杂。当时,要不是安监局那个傻小伙没有纪录,也许关于两年前瞒报的特大事故,就已经是安监局人员工作重心了。这时候的康明禹虽然极力抢险救人,同时对吴征也摆出一副一旦救人失败,必将鱼死网破的架势,不能不让人担忧。在这样的局面下,刘书记决心多余的话不说一句,一切拭目以待。
史可平疲惫地说:“让田宝义来吧,我要亲自交代他,无论如何,他今天得把你活着带出矿井。”
等康明禹安排的人回来后,田宝义却没有一同来。一问,说是找遍了整个矿区,也没有田宝义得影子。史可平大怒,说:“他跑什么呀,再大的事故也不会判他刑,他逃跑干什么?”
康明禹思索片刻说:“宝义不会跑的,他可能追李万长去了。”
史可平:“那好,今天我和你一同进去。”
康明禹没有出声,朝矿井外面望去,发现天已经麻麻亮了。
第二十八章:人都活着
二十八
天阴沉沉的,又闷又热。
下午两点整,关于这次抢险的所有人员都集中在矿井口。一切准备就绪,大家都在焦急等待着抢险救人的最后时刻到来。井下的人员每隔五分钟就利用简易电话报告一次水位下降情况|奇+_+书*_*网|。现场的医务人员都做好了急救准备,救护车、警车已经警灯闪烁,整装待发。现场气氛紧张忙碌。
警察维持秩序时,现场人员自动分化成三组。以史可平康明禹为首的矿业公司人员和矿工组成的突击队;刘书记白县长领导的县直机关组成的急救队;吴征和无关人员被警察隔离在警戒线以外。计划制定的非常周密,也经过多数人员反复讨论,把所有可能发生的细节都考虑了进去。分工非常明确,任务已经明白的下达到每一个人。
康明禹和十几名矿工都脱去了衣服,全身只穿一条裤衩,简易电话和急救食品药品都背在身上,赤条条的准备出发。
这时,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把本来压抑沉闷的气氛浇灌的似乎要爆炸一般。人人表情僵硬呆板,彼此可以感受到忐忑不安的内心紧张,不言声的沉默中却又有极其震撼人心的极大嗡声,似远似近的混响在人们的耳膜和心头。
细雨斜飘中人人被淋的湿透。刘书记抬头望望乌云低压的灰蒙蒙的苍穹,内心焦虑不安,急切的思考,如果这雨要继续再下,引发陵江涨水,淹没矿区公路,那时……
听到水位已下降到离矿井顶部十公分时,刘书记环视了一眼现场的所有人员。只见所有人员都浑身湿透,雨中灰暗的天际下,个个表情肃穆的等待着他发布‘出发’的命令。尤其史可平康明禹以及白县长和自己,都是两眼血红,全身疲惫,满脸憔悴不堪,刘书记不觉就有一种悲壮慷慨涌上全身,脑子里突然映出1979年他带领连队在老山前线进行战前宣誓的情景。准确地说,那场残酷的战争成就了他今天县委书记的地位。看看眼前的一切,与当年的雨夜何其相似。然而今天,命运能否再次眷顾自己呢?
刘书记感觉嗓子里有些似苦似咸的东西热乎乎泛滥汹涌。等听到水位已下降到距矿井顶部二十公分时,刘书记一把推开给他要打伞的人,举起电喇叭问:“都准备好了没有?”
下面参差不齐地吼道:“准备好了。”
刘书记点点头说:“好。救人一命,胜过修桥铺路。作为突击队的人员来说,你要救的人是与你患难与共的矿工兄弟;作为急救队的人来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到你们出力流汗的时候了。该说的我昨天都说了,现在,就看你们的了。我和白县长等着你们凯旋归来。”说完,看了一眼史可平和康明禹,见二人点头,刘书记刚要说“出发”时,就听身后“咚”的一声响,吓得刘书记心头猛的一颤。
回头看时,原来是田保义把半死不活的李万长狠狠地摔在地上。刘书记突然脸涨的通红,额角血管突突暴跳。对这个犹如临阵脱逃不负责任的背水小人,他简直恨之入骨。刘书记死死盯了半死不活的李万长看了半天,猛的对身旁的警察狂喝一声:“拷起来。”警察也不管李万长是死是活,赶紧掏出手铐给拷了起来。
众人被刘书记的举动震的心头嗵嗵直跳。史可平本来也对李万长关键时刻的出逃切齿痛恨,但见刘书记非常时期,拿李万长杀鸡给猴子看,不由的五味杂陈,和同样兔死狐悲的康明禹对视了一眼。两人谁也没有吱声,就听刘书记大吼道:“出发”,迷迷糊糊随着大家进了矿井口。
田保义什么也不说,把血迹斑斑的褴褛衬衣脱下一甩,露出伤痕累累的结实肌肉,跟了康明禹身后去了。康明禹在走进矿井的刹那,回身望了一眼远处的夏茗。他同时也看见了吴征那辛灾乐祸的冷笑的脸。
井下突击队人员在康明禹的带领下,严格按计划涉水进入事故区域。史可平本来要随康明禹一起涉水进入,但被康明禹阻止了,康明禹说有田保义在,自己的一切尽可放心。史可平才勉强留在了事故水域之外。和康明禹悲壮握手后,看他们哗哗划水进入,以至渐渐潜入水中,完全没有了声音,史可平的心口猛的一涨。现在,留给他的只有等待。
矿井口,刘书记实在忍受不了这样残酷漫长的等待。他一会一个电话,询问井下的进展,但井下的回答千篇一律,都是暂时还没有消息。刘书记象一只困在笼中的狮子,瞪着血红的眼睛原地踏步转圈,似乎发现目标,就要猛扑过来的样子。众人噤若寒蝉,不敢看他狂怒暴躁的样子,都把目光集中在写着安全第一的矿井口。
人人紧张的快要窒息,白县长在焦躁的等待中,过分的紧张焦虑,使他分明听见了自己手腕上手表的秒针在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前进的声音。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悄然度过。突击队下去的时间已经足足一小时了。刘书记抬腕看看表,和白县长互相对望着,那眼神清楚不过的表达:完了。
白县长拉了刘书记到放着电话的简易台子边坐下,点了一支烟递给刘书记,轻轻说:“看来,要考虑下一步了。”刘书记猛地抽了一口,呛的咳嗽着说:“也只有这样了。”然后却什么也不说了,两个人都默默无语。
矿井下的史可平比矿井外的刘书记和白县长更是紧张焦虑,以至于他几次要冲进水中,亲自去探个究竟,却都被身边的人强行拽住了。史可平无奈的蹲在地上,潮湿阴冷的井下,让他控制不住的全身瑟瑟发抖。
这是一种让人近乎发疯的等待。在结局没有出现之前,这样箭熬身心的漫长等待。让史可平身心俱焚。回想自己这些年坎坷颠簸,起伏跌宕的一路走来。原想只要与人为善,和光同尘,自己这一生也不会再有大的波折。谁料想,造化弄人,一场违章指挥造成的惊天矿难,连带着吴征多年的怨仇,一下子又把他推入暴风骤雨般的人生逆流中。摇摇欲坠的搁在岩浆喷涌的火山口上……
昏黄幽暗的矿井下,史可平正凝神思索。
一声激越的电话铃声清脆响起,史可平以为又是刘书记从井口打来,正不知道接了电话给刘书记怎么回答时,却发现是连接康明禹他们的电话,猛然抓起,声音颤抖着问:“怎么样?”
那边是康明禹的声音,不知是冷还是紧张,牙齿都敲的格格直响:“史总……”
就在刘书记白县长万分绝望之际,身边的电话铃声犀利响起,把沉思中的二人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刘书记一把抓起话筒,镇定了一下情绪,只说了一个字:“讲。”
“什么,都还活着?你再说一遍……”听见刘书记急促的问。白县长眺刘书记铁青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血红眼神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知道被困人员生还大有希望,不觉也自振奋激动。
就听刘书记说:“史总,告诉他们,不要急,要稳妥。……要保证万无一失的把人全部抢救出来。你告诉康明禹,只要被困人员能够全部安全脱险,他提什么条件,只要我刘保怀能做到,我无条件答应。好,我预祝你们成功。”
搁下电话,刘书记长舒一口气,猛地站起,拿过电喇叭,用掩饰不住的激动语气说:“同志们,我,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那就是,被困井下的人员,他们,都还活着。……”
随着刘书记的话音刚落,现场一片欢呼。那些牵挂着井下被困人员的矿工,禁不住个个热泪盈眶,有家人被困在井下的,甚至激动的嚎啕大哭。
矿井下的史可平在放下电话的刹那间,泪水已经溢满眼眶,蒙胧着双眼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