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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仪皱起眉头来。“他很混乱。”她手朝外边一挥,招呼警卫,“带出去。”
“她没有死。”在我被拖离房间以前,上官仪说了一句话,让我身子的痉挛停止下来。“被新国公司职员发现,送进医院抢救,现在已经基本脱离生命危险。”
“但是,送治时间太晚。”她又说,“脑部严重受损,缺氧造成水肿,深度脑昏迷,再也无法苏醒。”
“她成了一个植物人,跟死也差不多。”上官仪一声叹息,“可惜啊,这样的女人,太愚昧。”
我被警卫拖了出去。
怔怔地看着手上的戒指,感觉自己也很愚昧,也成了植物人——至少这一刻,是这样。
后来的时间里,什么也不想说。
直到几天后,才感觉自己的意识返回到大脑,我开始对整个事件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蓝萱为什么会自杀?是自杀吗?”我质问上官仪,“你们有没有调查过?”
“她不是个愚蠢的女人,也很聪明,经历过很多事情。”我说,“在她进行这个计划之前,就应该完全预见到所有后果,怎么可能在达到目的后反而会自杀?不对头。”
“这不符合逻辑,也不符合她的性格。”我说,“以她那种方式自杀,整个过程中有很多时间可以后悔,可以中止。也就是说,那一时刻她应该非常坚决,到底是什么力量在支撑她,一定要杀死自己?”
上官仪淡淡地看着我,“自杀的性质没有问题,我们作过调查。”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点鄙夷,“留给你的那份遗书也能够证明,她是抱着对你的爱情而死,相当愚昧。”
“不,不是爱情能够解释的。”我丝毫不为她的说法而动,坚持自己的观点。“如果仅仅因为爱,因为爱人的离开而伤心自尽,在十几天之前她就会这么做,而不是现在——”
“你想说什么啊?告诉过你确属自杀没有疑问!我到现场看过,还有那些痕迹专家也作出结论,真实有效!”上官仪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你在怀疑什么?就是你们的那些所谓爱情害死——”
“不是爱情,是罪恶,是阴谋。”我很肯定地说,“蓝萱要是死了,谁能得益?——你不是也说过,对新国的调查无法进行下去,很多疑点出不来了吗?”
我在茶几上重重一拍,“长川有相当一部分领导跟新国集团有经济上的牵连,你们调查新国,他们不害怕?蓝萱一死,一了百了,什么口都封上了,不是吗?”
上官仪看了我一会,点点头,“我们考虑过这种可能,但是没有证据能说明问题。”
“她自杀前,跟谁有过联系?具体情况是怎么样的?还有更多的线索吗?你们有没有当成案子来抓?”
“不是只有你聪明你能想,这些我们都有查过。”上官仪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不疾不徐,她的态度也是不温不火。“那天的具体情况是这样,蓝萱从美国考察归来,当天下午自省城乘车返回长川,然后一直呆在公司里,直到最后。”她说,“手机关机,也没有接电话,没有她的通话记录,但是据新国公司员工反映,蓝萱在办公室里接待过几位客人,其中包括你们长川的一位副书记,陆援朝。”
我豁地站起身,一拳砸在桌子上,“就是这个人!跟她的自杀有绝对关系!”
上官仪冷笑。“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她说,“我们也调查过这位陆副书记,他说自己跟蓝家是世交,在他们家有困难的时候去看一看,很正常。”
我仰天冷笑,“是啊,多有人情味的一位领导,多讲感情——你相信吗?”我说,“没有利益,就没有意义!按正常情况看,这种时候,他躲都来不及!”
“真相就是:因为陆援朝不干净,害怕自己在新国的事情上出问题!”我一字一顿地说,“他是去打招呼的,是去施加压力的,甚至是去威胁要胁的,什么都有可能,就是没有讲感情的可能!”
“这才是事实,才符合逻辑,你承认吗?”我指着上官仪,质问她。
“没有证据,只是你的猜测,不具备任何有效性。”上官仪面无表情,“你说的这些,有可能发生,也有可能没有。所有的可能,都因为蓝萱的长眠,永远无法再得证。”
我长叹一口气,觉得非常憋闷。“是的,我明白。”我说,“你们也不愿意去证明,那样会让长川政局再一次乱起来,是吗?”
“是的。”她说。“稳定压倒一切——长川已经很乱了,必须结束这种局面。”
我看着她点点头。“那好吧,需要我为此付出代价吗?我乐意为你效劳。”
“你没有违法,也没有犯罪,我们已经证实。”上官仪说,“但是你必须付出代价,因为你的流氓行为。”
“是的,了解。”我说,“舆论,民情,高层意志,政治局面,都需要我倒下,没有问题,撤职,双开都可以,坐牢也没关系——不过那样你们就得弄得很复杂。尽管清白无罪,但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绝无怨言。”
“你也只能接受,你没有选择。”上官仪冷冷地说,“不过有一点还是应该说明:在我手里处理过很多领导,这种时候基本都是一个样子,恋栈贪权,令人作呕,相比他们,你是最有气概的,我承认。”
“谢谢。”我说,“不过我也说明一点,不是气概,是绝望。”我说,“时代错了,世界错了,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
“哼哼。”上官仪冷笑,“不会告诉我,你也准备自杀吧?”
“不,不会,那样不够勇敢。”我说。“我是一个男人,有很多事情需要负起责任来,我的父母需要赡养。”
“还有苏静美。”我说,“虽然无法面对她,但是我需要独自忏悔。”
“还有蓝萱。”我说,“她的事情疑点很多,我也不会放手,我会去找到真相。”
“你不是应该恨她吗?”上官仪耸耸肩,似乎很意外,“她毁了你的一切。”
“这是两回事。”我说,“何况这个问题,现在都不能确认。在她的后面,肯定有黑手。”
“是吗?”她淡淡地说,显然对我的提法没有兴趣。
“上官委员。”我问她,“这次网络传播事件,消息来源具体有哪些,你们查过吗?”
“长川,汉江省城,包括北方,到处开花,而且几乎同步。”她摊手,“查禁难度很大,你知道的——我们正在加大监管力度,力争早日平息事态。”
我笑,“不是难度也不是力度的问题,我们都知道。只有我倒下,事态才能平息。”我又说,“嗯,那些消息的提供者,我想不用分析,你们也应该清楚是些什么人吧?比方说,在长川,陆援朝绝对有份——按照情况来看,是蓝萱向他们提供了录像资料,那么在策划时,他肯定想到过此事会牵扯出新国,会连累到自己,为什么没有提前准备?要犯着风险,到后来再逼蓝萱自杀,以隐瞒后果?蓝萱又会这么笨吗?”
“不能解释的,疑点太多了。”我说,“我必须去查清楚——”
“你没有办法做到这些的,你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上官仪打断我的话。
“尽力而为吧。”我说,“除非我死,否则不会放过这些人。”
上官仪又冷笑,“你凭什么?啊?你以为你还能得到什么?啊?除了自己的命运,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是的,没错。”我很平静地说,“这个世界,还有他人的命运,可能我都无法改变。但是无论生活怎样苛刻,命运如何艰难,我都会去坦然面对,正直无畏,坦坦荡荡,无愧天地,无愧于心,作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大写的人,应该是这样。”
她看着我,瞠目结舌。
“苏静美告诉我的。”我补充了一句。
第二部 第一卷 98 重返宁静
上官仪静静地看了我很久。
“说实话,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曾经以为自己了解,但是现在完全弄不清楚,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她摇摇头,样子很沮丧。“不是真善美假恶丑能够解释的。”
“告诉我。”她很迷惑地问我,“你的思想里到底有什么?你是一个正直好人,还是一个骗子流氓?”
“这个问题很可笑,有失您的睿智形象。”我耸耸肩,“无论我怎么回答,都不会是你要的答案。”我说,“一定要说的话,我是一个普通人,会犯很多错误,我不是圣人完人,也不是什么道德君子。但我不是坏人,也不是小人,就是这样。”
“你变了,不再纯粹。”她说,“就象外边传说的那样,你堕落了。”
“没有。”我说,“只是因为你的看法改变了,仅此而已。”
“无法理解。”上官仪眼神很黯淡,“算了,不提了,是我的一个错误,识人不明。”
说完这些,她又看了我一会,神情有点疲惫。“你的处理决定,是这样的——因为没有找到你的违法犯罪证据,所以只能对你处以纪律处分。”她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念给我听,“长川市委书记沈宜修,任职期间,道德品质败坏,生活作风糜烂,造成恶劣影响,严重损害到党和政府形象,故此对其作出开除党籍,罢免一切职务的决定。中纪委中组部联合行文——你有意见吗?”
“没有。”我淡淡地说,“这种说法很客观,很能说明问题,大家都能认同,不会有人质疑。”
“是的,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必须要给大众一个说法,对政治有所交待。”她说,“当然,在调查中,我们也发现你做过一些好的事情,有不少人为你说话,肯定你——但这不成为允许你犯错的理由。”
“我明白,不用解释,我没觉得冤枉。”我说,“不过我们之间,就不要再提大众和政治了吧,不要那么牵强,其实,是你觉得我不再适合这个位置,不是吗?”
上官仪冷冷地看我。“你不再坚持自己的清白了吗?不想再争取一下吗?”她的声音有点讥讽。
“我是清白的,我无罪。”我说,“但是现在无所谓了。蓝萱的事情上,我想过很多,面对生命面对命运这样厚重的题目,过眼烟云的事情,没必要计较。”想了一想,我又说,“苏静美也说过,这个圈子不适合我,对于我来说没有意义,她是对的。”
“你也是对的,上官委员,我不适合这个位置。”我说。“我也不愿再为此付出,浪费自己的生命和感情。”
“是吗?”上官仪摇摇头。“还有,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你将被监视居住,你的所有证件都要上缴,禁止离开长川,每天必须到具有管辖权的公安机关报到签名,证明你的行止。”
“明白。”我说,“你们不希望在我身上,看到一起潜逃事件的发生——这种政治笑话闹得太多了。”
“不仅仅是这一点。”上官仪说。“苏静美,我不希望你去骚扰她,让她好好活下去,安静地活着,行吗?”
我低下头来,看着脚尖出了一会神。
“算是我的一个请求吧。”她说,“以后,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要再有这种想法。你是她的魔鬼,我不想让你再杀了她。”
“好的,我知道,你放心。”我说。“不会有下次了。”
上官仪点点头,然后朝房间里的人挥挥手,“你们先出去。”她说。
坐在沙发里,看着上官仪揽着双臂在面前走来走去,好半天之后,她才说抬头说了一句,“在长川,沈宜修,你可能要处处小心,这是我个人对你的提醒。”
我摇摇头。“谢谢,但是不需要。”我说,“害怕的不应该是我,对这个城市,我问心无愧。”
她在我身前站定身子,看着我好一阵沉默。
我站起身来,“请问我可以走了吗,上官委员?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上官仪好象从梦里惊醒,“没有了,你走吧。”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枚玫瑰女神,向她亮了亮,“如果没有意见,我想把戒指带给她的主人。”我说,“这是她的东西,没有理由留在这里。”
走到门口时,上官仪叫了我一声。
“沈宜修。”她在身后平静地说,“坦率地说,对于女人而言,你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她的声音从容自若,“必须承认,我曾经动心,对于苏静美,我也有过嫉妒,所以这位蓝萱的作为,从女人角度出发,我能够理解——”
“对于谁来说,您的话都没有意义。”我头也不回,拉开了门。“再见。”
“不会再见了。”她叹口气,“最后一次……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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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里,没有看见蓝萱。
两个小警察,一左一右,守在病房门口。
“对不起,沈书记,这是监护病房。”一个警察伸出手来,拦住我。“没有许可的话,您不能进去探视。”
我无奈地摇摇头。“我不是沈书记了。”我说,“你们不用这么客气。”
回过头来,看到身后的走廊上,陆援朝跟蓝萱的父亲站在一起,后边带着一群人,朱高志赵小武都在,他们冷冷地看着我。
“沈书记。”老陆大声跟我打招呼,声音带着一点快意的挑逗,“很遗憾是吧?呵呵。”他嘲讽地笑,“按理说,你应该要进去谢罪的,可惜没机会了。”
我直视着老陆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身子,我逼视他的眼睛,直到老家伙把视线转开为止。
“陆援朝。”我说,“应该谢罪的人,是你——而且还不止谢罪这么简单。”
“你知道她不会再醒来。”我说,“但是不代表真相也永远沉睡,请耐心地等一等,你笑不了多久。”
“跳梁小丑,何足道哉。”老陆淡淡地说,“你还有什么可以威胁——”
我猛地抬起手来,作势欲抽,老家伙下意识地一闪,跟着抬手护住面门。
“呵呵。”我指着他笑,“怕了吧?狗东西——你他妈就一无胆匪类,做坏事不敢露脸,还比不上一掏包的小偷!”
老家伙的样子有点狼狈。身后那群人瞪着我,怒目而视。
“看什么看?你们也一样!”我点着朱高志,轻蔑地说,“不爽的话,过来咬我啊,一帮垃圾!”
骂完后,我把戒指掏出来,放在身旁的椅子上,我看着蓝萱的父亲。
蓝正德脸色很灰暗,站在以前自己的手下中间,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跟几年前比起来,他老了很多。“蓝萱的东西。”我告诉他说,“如果可以,给她戴上吧,能让她睡得安心一点。”
说完我伸过手去,拨开面前这些人,昂然直出,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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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住院楼门厅前,还看见了杜长风。
小伙子的表情满溢哀戚,看见我出来,他的眼神里又一次凝聚敌意,似乎想扑过来咬我。
“不要这样,没有用的。”我停下来,朝他摆摆手,“我理解你的心情,也同情你。”我说,“你对你的蓝总很有感情,你喜欢她,是的我知道,能看出来。”
“还有,蓝萱也知道,她也说过。”我说。
号啕大哭,小伙子的身子骤然瘫软,我扶了他一把。
“我救不了她,我救不了她。”杜长风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我以为她睡着了……可以早一点的,我没有救到她——”
一声叹息。
心又被往下拽了一把,痛了。“忘记她吧,小杜。”我说,“你是一个优秀的男人,你的生活,应该好好继续,不要再为情所困,已经没有意义——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样的,事实就是,她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
小伙子蹲在地上,哀哀哭泣,不休不止,我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走了。”我说,“保重吧。”
在病区门口,我回过头,望着杜长风颤抖抽泣的背影,忽然之间,有点奇怪的想法,感觉有什么地方没弄通顺。
想了一会,但是脑子里有点乱,没找到头绪。我摇摇脑袋,离开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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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还有个会要开,属于市委书记的最后一个会议——就是关于我的处理决定的正式宣布和通告,但是我没有去参加。
我到一号楼收拾自己的东西。朱秘书长带着几个后勤处的干部接我的移交——车子、房子、钥匙、文件、等等。大家手上拿着本子跟在后边,跟服务员们一块,看着我的举动,他们一声不吭。
属于我的东西其实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而已,一个皮箱轻易装满。我拎着轻飘飘的箱子,在大家的注视下走出首长楼,走出通和苑。
到了院子门口,朱秘书长跟我说,中纪委的提议,可以在机关里帮我安排一个临时性的工作,过渡一下,他问我想干点啥,我理所当然地拒绝了。我说谁提的这么个超烂的主意?第一我很烦那些领导们,看到他们,我的心情会相当不好;第二他们看见我的话,心情会更糟,还会怕得要命,过不好日子——何必呢,大家都不HAPPY,影响和谐啊,对吧?
老朱嘿嘿一乐,说那倒也是,他说记得有事打他电话,能帮忙的地方他绝不推辞,一定尽力。
我说谢谢,但是没意义——我需要帮忙的地方,你不会帮,也帮不到;你能帮的忙,我又不需要,那就这样了吧。
没有回头,没有停步,我快步离开通和苑。对于长川这个政治经济文化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