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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娟说,真先生,把衣服脱到床前的塑料筐里,穿着衬衣衬裤躺在床上。我去给您拿床棉被去。
于娟抱着自己的棉被走到15号床时,真石已经穿着衬衣衬裤仰面躺在了床上,正在闭目养神,很惬意的样子。于娟首先注意到的是真石脚上穿的那双露着几个脚趾头的古铜色尼龙袜子,这种尼龙袜子在金阳市场已经绝迹十几年,早就没人穿了,可真石还在穿,而且还露着脚趾头和脚后跟。这样的袜子扔在马路上连叫花子都不会捡的。于娟看了感到不可思议。再看身上穿的,衬衣很脏,领口都是油渍,衣领衣袖已经飞边了,衬裤也很脏,裤裆破了一个大洞,露出了里面的红裤衩,浑身上下有一股陈腐味和头油味,呛鼻子。于娟一边给真石盖棉被,一边想,一个堂堂的书法家,咋活的这么窝囊啊?他媳妇咋不给他补补袜子、洗洗衣服呢?他是不是没有媳妇呀?就是没有媳妇,自己也该定期洗洗澡、洗洗头啊?
真石慢慢睁开了眼睛,见是于娟在给他盖棉被,一脸幸福地笑了,张开嘴说,谢谢于老师,谢谢于老师。真石的嘴里有一股酸臭味,直冲于娟的鼻子。于娟本来想和书法家真石说点什么的,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只说句“不用谢”,转身就走了,像避瘟神似的。
于娟走进总经理办公室,见刚做完体验的老头老太太都在里面挣着抢着欣赏真石写的两幅书法作品,赞不绝口。
一个老太太说,苏院长,你能不能跟书法家说说,让他给我也写一张啊!
苏梅一见那老太太是买过她单人床垫的葛妈妈,就笑着解释说,葛妈妈,这事我说了不算啊!再说,书法家时间很宝贵的,这话我也不好说。
葛妈妈不死心,说,那我给书法家俩钱还不行吗?
苏梅一听说葛妈妈要出钱请真石写,就说,那我就去给葛妈妈问问,看书法家愿意不愿意写。
这时,又有一个老太太说,苏院长,我也可以出俩钱。
苏梅见是买过她们饮水机的尤妈妈,就说,尤妈妈,我把你也加上。
苏梅说着,就出了办公室,走到真石床前,把两个老太太要出钱请他写书法的事说了,问,能不能给两位老妈妈写一下?。
真石一听乐坏了,说苏院长来跟我说这事我能不办吗?我现在就过去看看两位老妈妈。说着就要起来。
苏院长摁住真石的肩膀说,真哥,你着啥急呀?做完体验再过去吗?
真石说,我不能让两位老人家等我呀?
苏梅就笑了,说,这些老人家有的是时间,回家也没事,还寂寞,都愿意呆在这里,还有人说说话,巴不得在这等呢。
真石一听这话,就说,那就做完体验再去吧。
苏梅问,躺在床上感觉咋样?
真石说,好受好受,等于在做全身按摩,舒服死了。
苏梅已经闻到了真石身上头上的陈腐味和嘴里的酸臭味,可为了能让真石掏钱买理疗床,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伸出白晢柔软的双手,在真石的额头和太阳穴上轻轻地揉起来,边揉边问,真哥,我不会按摩,这样揉揉舒服吧?
真石说,舒服舒服。
苏梅说,真哥,你要坚持天天来。有病治病,没病保健。来满二十五天,我们还要赠送你一付银山长寿石手镯。
真石说,好。
苏梅说,我们这里还有中医按摩师,免费给每个顾客按摩,献爱心,明天你要来,我让按摩师给你好好按按。按完全身都轻松。
真石说,谢谢。
铃响了。四十分钟到了。苏梅帮着真石揭开盖在身上的棉被,看到真石穿的衬衣衬裤又破又脏,过时的尼龙袜子还露着肢趾头,脸上的表情一惊又一惊,心就凉了半截。真石却没有察觉出什么,笑着说,你们这里待人太热情了,真像回到家里一样啊!
真石跟着苏梅走进总经理办公室。葛妈妈和尤妈妈就问,苏院长,跟书法家说好了吗?
苏梅指身边的真石说,说好了。你们看,我把书法家真石先生请到大家面前了。又问,葛妈妈,你要出多少钱?
葛妈妈很干脆地说,五块!
尤妈妈跟着说,我也出五块!
苏梅不知道真石写一幅书法要多少钱,就扭过脸看真石。
真石看看葛妈妈,又看看尤妈妈,穿的都是老早年的旧衣服,就一脸无奈地笑起来,说,两位老妈妈,我知道你们生活都不宽裕,还有心收藏我的作品,让我非常感动。这样吧,我不收钱了,宣纸钱也不收,算是我献爱心啦!
下边的老头、老太太们一听不收钱,白写白送,纷纷说,那也给我写一个……
真石就说,好。愿意让我写的老人家,就把自己和老伴的姓名写在一张纸上,交给我。我回家去写。
老人们就开始找纸找笔写起来。
真石又说,我在家写好后,送到美术装裱社里给老人家们装裱好带过来,这样,你们就可以挂在家里的墙上天天看了。要说的是,装裱是要花钱的,三十元装裱一幅。不是我要你们的钱,是装裱社要你们的钱。
老人们一听这话,脸色就变了,小声嘀咕起来。
真石说,三十元一幅是市场价,我白出纸,白出力,一分钱不挣。老人家们自愿,愿意让我写的就把姓名写好送给我,我不强求。
有一半老人舍不得花那三十元钱,就把写好姓名的纸条悄悄地塞在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里。
葛妈妈和尤妈妈最坚决,不但把写好姓名的纸条递给了真石,还把三十元钱也递给了真石。
真石说,钱我现在不能收。等我写好了,装裱完了,两位老妈妈看到满意了,再交钱。
晚上,杨洁在“鲤鱼门”酒店请贺喜吃饭。杨洁长的小巧玲珑,但办事却很大方,有男人风格,她把菜谱递给贺喜说,喜哥,今天我请客,好酒好菜你随便点,可别为我省钱点呀!
贺喜也就没客气,点了四荤两素六个菜,要了一瓶“剑南春”。两个人就喝起来……
九
九
第二天是星期六,康乐体验馆上半天班 。而且是每周一次的文娱活动时间,体验馆的老师不讲课,给顾客表演文艺节目,顾客也可以登台唱歌、跳舞。体验馆工作间前面摆着一台大屏幕的VCD,可以唱卡拉OK。所以,星期六上午体验馆里非常热闹。
平时,贺喜来的都很晚。今天早早就来了,很兴奋的样子。苏梅见贺喜破例来得这么早,非常高兴,扑过去,搂着贺喜脖子,开着玩笑问,喜哥,你今天咋来这么早,是不是昨天夜里想我了?
贺喜抱着苏梅转了一圈,笑着说,是啊是啊,想的我一宿没睡着觉,早早就跑来看你。来吧,我现在就给你按摩。
苏梅说,不着急,等演完节目再按也来得急。
正说着,杨洁就进来了。贺喜放开苏梅,一把抱住了杨洁,笑着说,铁子,我想死你了。
杨洁也抱住了贺喜,笑着说,铁子,我也想死你了。
贺喜和杨洁长时间地抱在一起亲热着,难舍难分。
苏梅看到这情景,心里有些吃醋,还不好说出来,就半真半假地笑着说,喜哥,你俩还有完没完了?要论牌位的话,我是皇后,杨姐只能算个妃子。你俩当着皇后的面也太放肆了,存心要把皇后气死呀?
一句话,把全屋的人都逗乐了。
贺喜就把杨洁抱到了双人床上,开始给杨洁按摩。
于娟看了也有些吃醋,就小声对苏梅说,杨姐长得也不出奇呀,眼睛不大,个也不高,脸还黑,喜哥咋就看上她了呢?
苏梅说,你看把喜哥乐了,本来眼睛就小,一乐,眼睛都乐没了。
于娟说,这叫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
这时,李晚霞进来了,手里拎着两瓶包装精美的“鹿鞭酒”,走到贺喜面前,笑着说,喜哥,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拿着。
贺喜正在给杨洁按摩,不得不停下手,笑着接过酒,又看了看,得意忘形地说,鹿鞭酒,太好啦!皇上我现在就需要这种酒做大补啊!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
贺喜一脸奴媚地说,霞妹妹,等我给洁妹妹按完,就给你按,保证让你舒服到骨头里。
一句话,又把大家逗笑了。
苏梅笑着打趣说,喜哥,你看你这皇上当的,累不累呀?
于娟也笑着打趣说,喜哥,我咋看你像个太监呢?
人们又是一阵笑。
文艺演出终于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是于娟演唱台湾歌曲《一帘幽梦》。于娟拿着话筒,很动情地唱起来:
一帘幽梦,
不知与谁能共,
多少密秘在其中,
欲诉无人能懂……
一曲唱完,躺着的和坐着的人都为于娟鼓掌。
接下来,冯秀云换上白色的小天鹅舞蹈服,跳起了俄罗斯舞蹈《天鹅湖》。冯秀云小时候跳过舞蹈,有些基本功,她张开柔软的双臂,立起脚尖,刚一起舞,大家就响起了掌声……
这时,吕小北和吕玉芝进来了。苏梅马上过去把吕小北抱住,笑着说,小北,你一天没来,可把我们想死了。你现在就是我们心中的白马王子呀!
吕小北也笑着说,听我姐说,星期六是你们的娱乐时间,我今天来就是给大家唱歌的。
吕玉芝说,小北是标准的男高音,李双江、蒋大为的歌都能唱。
苏梅说,太好了太好了,冯老师跳完《天鹅湖》,小北就唱。
冯秀云跳完舞,苏梅就拿起话筒,兴奋地说,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男高音歌唱家吕小北为大家演唱《我爱五指山,我爱万泉河》!
吕小北在一片掌声中走到台前,从苏梅手中接过话筒。这时,于娟已经把歌曲的前奏放了出来,吕小北就唱了起来,第一嗓子就很明亮,博得了大家的一阵掌声。
伴着掌声,公斌就进来了,笑着说,不用欢迎不用欢迎!
苏梅一把抱住了公斌,笑着说,公律师,昨天你咋没来呢,可把我想死了。
公斌听了很得意,笑着说,昨天人家找我打官司,忙了一天,没抽出时间。
苏梅说,你来的正好,今天是娱乐时间,在我这好好放松一下吧。你要唱什么歌点一个,我马上让于老师给你放。
公斌笑着说,我从来不唱歌,我还是坐着听吧。
苏梅就拉过一把椅子,请公斌坐下。
吕小北的嗓了不错,过去天天泡在大酒店里喝酒唱卡拉OK,都练出来了。所以,把这首歌演唱的很到位,最后的高音也唱上去了。美中不足是有点咬字不清,和说话犯一个毛病。
大家不停地鼓掌,让吕小北再唱一首。吕小北就兴奋起来,又唱了《骏马奔驰保边疆》和《北京颂歌》。又博得的大家的热烈掌声。
苏梅、于娟、冯秀云都被吕小北的歌声迷住了。冯秀云还把花瓶里的一束塑料花拔出来,献给吕小北,并大胆地拥抱了吕小北。
接下来,就是苏梅演唱儿童歌曲《小螺号》。苏梅的嗓子又甜又细,像小姑娘似的,唱这样的儿童歌曲很适合,还能边唱边跳,欢快活沷,深受老人们喜欢,每次掌声都是最多的,还要加唱。今天也不例外,加唱了一首《采蘑菇的小姑娘》。
今天,周艺美打工的那家公司休息,周艺美不用去搞卫生,所以,上午十点就来到了体验馆。贺喜已经给杨洁、李晚霞按完摩,正要去床上做体验。周艺美走到贺喜面前,笑着说,喜哥,我来了。
贺喜就明白了,笑着说,那你就躺下吧,我马上给你按摩。
贺喜给周艺美按摩时,周艺美说,喜歌,我在家都做好准备了,有鱼,有虾,有羊肉,准备给你做六个菜,白酒啤酒家里都有。做完体验,你就骑上车子和我走,去咱家吃饭。
贺喜说,好好。
为了感谢,贺喜今天给周艺美按摩时间比昨天长了一倍,非常卖力气。
周艺美感觉到了,就说,喜哥,你太好了!说实在话,你比我的亲人还亲呀!
杨洁躺在床上看见贺喜和周艺美聊的不分你我,亲密无间,就扭过头,笑着对贺喜说,喜哥,你对所有的女人都这么好啊!我还以为你就爱我一个人呢?
贺喜也笑着说,就爱你一个人不就出事了吗?
大家就笑。
李晚霞也把脸转向贺喜,笑着说,喜哥,你这是要把自己有限的爱献给无限的全人类呀!
大家又笑。
杨洁笑着说,喜哥,我给你起个外号吧,就叫“全忙活”。
大家又笑。
贺喜给周艺美按完,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人又开始躺在相邻的床上做体验,边做边聊。聊到亲热的时候,两人还要把手握在一起,表示友好。
铃响了。做体验的时间到了。贺喜急忙穿上衣服,就去和苏梅打招呼。苏梅听说贺喜要去周艺美家里吃饭,就有些担心,怕出那种事。但贺喜又不是苏梅的丈夫,苏梅无权限制贺喜的做法,就说,喜哥,你先等等我,我一会就过来。
苏梅急忙找到于娟,把这事说了,问,咋办?
于娟说,这事能咋办?喜哥这是告诉你了,不告诉你不是一样能去吗?
苏梅说,我们得想点办法,让喜哥最好能把握住自己,最好别出那种事。
于娟想了想说,我刚才炖了几条鱼,一会用塑料袋装上一条给喜哥带去,也算是你对喜哥的一点心意。喜哥看到鱼,就会想到你,就可能不发生那种事。
苏梅说,你现在就把鱼装起来,我这就给喜哥送去。
于梅找个塑料袋,把一条鱼装在里面,交给了苏梅。然后和苏梅一起走到贺喜面前。
苏梅把鱼递给贺喜,说,拿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喝酒喝兴奋了,也要把握住自己。我和于老师都怕你喝多了,出啥事,所以,先不回家,在这等着你。你喝完酒,一定要回来一趟。
贺喜明白苏梅要表达的意图,就说,苏院长,放心吧!有你这条鱼垫底,什么样的鱼我也不怕!
周艺美已经等得着急了,拉着贺喜的胳膊说,喜哥,快走吧。
又笑着对苏梅和于娟说,今天中午我在家里请喜哥喝酒,我俩先走了。
苏梅和于娟心里都酸酸的,脸上却在装着笑,说,走吧走吧。
周艺美和贺喜并肩骑着车子,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周艺美的家。
周艺美九十四岁的老公公眼神儿不好使,还糊涂,以为是周艺美的弟弟来了,看见贺喜跟在儿媳妇后边,就说,艺武来啦?
周艺美说,艺武路过这,来吃顿午饭。爸,你到那屋歇着吧,饭好了,我给你端过去。
公公腿脚还好,就说,不,我要出去溜跶溜跶。说着,就拄着柺棍出去了。
周艺美脱下衣服,就开始做菜。周艺美是打算给贺喜做六个菜的,可贺喜坚决不同意,说你挣钱也不容易,做六个菜不是浪费吗?再说,苏院长还给我带来一条鱼呢?
周艺美只好临时取消了两个菜,决定做四个菜。
周艺美是干活麻利的女人,锅碗瓢勺一阵响,没一会功夫,羊肉炒姜丝,腰果炒西芹,盐水煮大虾,黄瓜拌凉皮,就端到到了桌上,加上苏梅给贺喜带去的鱼,一共是五个菜。周艺美又摆上两只酒杯,打开一瓶五十六度的北京二锅头,先给贺喜满上,再给自己满上。然后,两个人就碰杯喝起来。
两人边喝边聊,正喝到兴头上,门突然开了。
贺喜一惊,心就提了起来,小声问,是不是你丈夫回来了?
周艺美说,是老爷子溜跶回来了。我先过去,给老爷子的饭菜端到他那屋去。
贺喜已经听到柺棍触地的哒哒声,才把提着的心放下来。
几分钟的功夫,周艺美就回来了,笑着说,老爷子已经吃上了。吃完他会睡一觉。没事了。
贺喜有些感动,说,你可真行啊!这年头,儿媳妇做到这个份上的太少了。
周艺美叹了一口气说,我也是没办法呀!他在家是老大,又是个大孝子,从一结婚,老爷子就在我们家住。叹,二十多年都挺过来了……想起来,那时候还好过。自打出了车祸,我丈夫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啥也不干了,啥也不管了,除了打麻将,就是喝酒,不到半夜十二点不回家。我和他哭,和他吵,和他打,都没用。喜哥,不瞒你说,那时我都不想活了。我女儿就在电话里哭着劝我。如果要是没有女儿,我就真死了。现在我就剩下女儿这一个贴心人,我苦闷时就给女儿打电话,把憋在心里的话和女儿说说,就能好受些……周艺美说到这里,眼泪就流了出来。
贺喜的眼睛也有些湿润,说以后你要心里不好受,就和大哥说,我帮你开导开导,再给你按按摩,就会好的。
周艺美擦了一把眼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