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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极限-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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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写点什么,一定得写点什么,自己既然学会了那些字,经历了那些事情,干嘛不写一点呢?那遥远的凤阳山村的小炕房,那个光着头一躺下就呼呼噜噜打鼾的流浪老头,那个像父亲一样对待自己的队长,还有那些清亮见底的洞湾,那些叼着蚂蚁擦地飞行的叫莺——它们是回到自己的巢里喂小叫莺了,干嘛不把这些写出来呢?太阳从煌煌的丘陵上升起来,金光四射,炊烟和晨雾后面,雄鸡和使牛的号子唱成一片,春天这时候就是活的,鲜灵灵的能听到它的喘气声,自己就那样光着腿丫子,飘着沾满白雾的衣衫在小路上迎着太阳跑去,自己要去搂那红红的太阳,自己就因为那太阳才相信地平线那边会有好世界属于自己,干嘛不把这些写出来呢?

  他拿起笔,可是他不想写这个。

  他记起了自己走进大学考场时的激动情景,他记得生产队大队和公社为自己拨款购置行装上大学的情景,记起大学派了车等在火车站外广场上,大红纸上写着〃接待大学新生〃的大客车,自己就是在那天第一次看到唐晓云的。后来尽管自己拿了甲等助学金,并且每月特殊地能领到六块钱的补贴,可是每天仍感到饿得像个饿狼,总是吃不饱,吃不足,总是奇怪那些女学生为什么每餐吃了二两就不再吃了,而且从来憎恨那些把馒头皮剥下来扔在地上的同学,因为自己有强烈的欲望想抓起那些馒头皮吞下去。听说自己小时候大雨后拣食大便里的小麦,这显然真实得令人恶心;唐晓云第一次收集了小组女生的多余饭菜票送给自己,那件事与自己对唐晓云的崇拜毫无关系,而且自己曾狠狠地把那些饭票扔到地上看都不看。后来四年就在一天傍晚结束了,寝室里的箱子被褥都被搬得空荡荡的,楼道走廊到处凄凉地扔满了废纸,就在那时候那个男的坐着小吉普来接唐晓云了,那会儿自己心里涨满了嫉妒和仇恨,第一次想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屁股上插一刀。还有那个保养得很好的评论家,自己干嘛不把这些写出来呢?

  他拿起笔,可是他不想写这个。

  他知道自己好多事情都不想写了,包括省委大院里的那些水杉树,包括同是悲剧角色的马少花,还有赌钱,代课,文物志,淮河工地,还有什么呢?多了。他想起白雪皑皑的马扎罗的高山,那具风干了的豹子的尸体,那些都与自己毫不相干,一切都是那位欺骗了俗人的盗世作家的无病呻吟,他知道那个作家腰包里鼓鼓地塞满了金元,身背贼亮的猎枪,后面还跟着一个崇拜他的女人,那家伙就那样咋咋唬唬地对着天放枪,整夜整夜吓得觉都不敢睡,归去之后却面对着稿纸吹牛,而且还吹出了一批被世人承认的〃硬汉〃,那些所谓〃硬汉〃统统不过是被割了一个卵子的变态货。呸,想这个真他妈的便味口,一点意思也没有:关于这个,自己有的是时间来写,可是自己永远不会写一个字。

  小猫钓鱼,他忽然想起了小猫钓鱼,他笑了。

  他以为自己现在已经做起了梦,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白发老人,正在讲着一个神秘的故事,可惜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每个人都要留下很多谜,即使全人类的智慧都集中起来,也破不了一个人的心理密码,因此,这就是皇帝和乞儿都能活一世的道理。

  何小薇在开门的那一刻,愣住了。雷东林?这就是雷东林吗?他瘦得几乎变了形,头发胡子都长得不能再长了,他漫无目的地躺在那儿,听到门响,漠然地转过头来,一眼看见何小薇,他条件反射般地蓦然坐在床上。

  何小薇走向他,很慢很慢,走到跟前,她理了理他的头发,仍然很慢很慢,慢慢地,她靠在他的身上,把他抱紧,抱紧,她的身子慢慢抽动起来,呜咽声渐渐由远而近。

  〃不哭。〃他说,〃不要哭,我很高兴你来。〃

  〃你……你多蠢啊……〃

  〃我把小将军那小子砸子,我砸了那小子。〃

  〃你!〃何小薇突然松开他,十指死命地抓着他,一脸的泪,她一瞬间变得像个发疯的母兽,〃你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你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吗?你不知道法律吗?〃

  〃法律是一股狗屁,臭。〃

  她抓着他的前胸拼命地一推一搡:〃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要毁你自己?你是我的,你有什么权利把我的你毁了?我的你!我的你!你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吗?你是吗?〃

  〃我是一大老粗,表里三新的贫下中农。〃

  她一头拱到他有胸前,呜呜地大哭起来。〃你把一切都毁了,都毁了!〃

  何小薇泪流如注:〃如果能够的话,我宁愿砍去一只手,或者砍掉一只脚也把你换出去,我宁愿为你去死。〃

  〃别傻了,小女孩,那么绝望干什么呢?我只不过是犯了法,可我并没有犯罪,只是我把你害了。〃我这时仍在想着唐晓云,我骨髓的东西在背叛你,小女孩。我难道不该死吗?

  〃我找了所有能找的人。〃她说,〃可是一切都没有用,不可挽回了……〃

  〃不要这么伤感,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君不见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偿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不过死了而已,物质不灭,二十年后也不必再现一条好汉。

  她哭许久,抽搐许久,然后一动不动,静静地拥着他。他知道她在酝酿什么。

  〃雷东林,雷东林。〃她轻轻地说,她闭着眼睛说,她很女人地说,她的嘴唇抬起来,宛然抬起一个女人的世界。

  雷东林吻了那个世界,他感到有火在运动,生命在抖动,他感到女人世界在动乱,在黩武,兽类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但一切都来得如此短暂,如同一个擦边而过的轰雷,雷过了,便又是红烛的世界,最明白不过的事实是他搂着自己的姑娘,姑娘也搂着自己的他,〃还有什么呢?一个要留在地球上,另一个却要脱离向心力飞向宇宙深处,再也不回来了。一切都被浓烈温暖的肉体覆盖着,雷东林感到自己的权利变得满脸苍白。

  〃东林哥,东林哥。〃何小薇轻轻地呼唤着,呻吟着,身上任何能动作的部位都在慌乱地动作着,〃三个小时不会有任何人来管我们,三个小时,东林哥。〃

  他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会怀孕的,小女孩。〃

  〃若能怀孕,我就给上帝磕头了。〃

  雷东林感到自己有大串的泪珠落下来。〃小女孩,我对你犯了罪了。〃

  雷东林将何小薇抱起来,像抱一只小猫,他离开床,站在地上,两手托举着抱着她,她急急地在地上走来走去,他断定自己是要把她安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哪儿安全呢?怀里,他不会把她从自己的怀里放乍去,他但愿她的脚永远不要沾地,他永远抱着她,可是,他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一点了。

  〃东林哥,我是你的,东林哥。〃

  〃小女孩,别作声了,我要站在地上抱你三个小时,我要赎我的罪。〃

  那种想要写点什么的痛苦又来了,它像个被阎王揍瘸了腿的鬼魂,一拐一拐地在雷东林面前泼起黑雾,它阴森森地挫着牙,一定要从雷东林身上啃下点什么。你要死了,你要粉碎了。你的血肉之躯很快就会化成肮脏的灰和瘟臭的烟,你还不抓紧写点什么吗?写吧,快写吧,不写已经来不及了,你没听见白纸上印出黑字的声音吗?你没看到法院院长那一笔下去又一笔提上来的红批吗?你没看到那个黑字姓名下面的红杆杆吗?

  雷东林冥冥之中听到了无穷的发问,他拿起笔,伏在纸上,眼前豁然开朗——我的罪行:小猫跟老猫到河边钓鱼。一会儿,一只蝴蝶飞来了,小猫放下鱼竿,就去追蝴蝶,蝴蝶飞走了……

  宣判大会如期举行。大会前一天,公安局长来了。雷东林觉得局长的到来没有多少意义。

  〃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局长问。

  〃没有了。我要说的话全写在纸上了,大概总有十几张。〃

  〃那些我看了,清一色都写着小猫钓鱼,你总是写那个干什么呢?〃

  〃就是写写,不干什么。〃

  〃还有人要见你,我走了。〃

  局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唐晓云来了。

  一切很真实。没有一点梦魔色彩,她还是那种样子,那@孔,那纱巾,那白色的风衣,那一张口就露出的洁白细密的牙齿,那飘飘散散无时不在的沉郁气质。

  〃我得到的消息很晚……〃她说,几颗泪珠一窜,落到地上去了。

  〃早晚都一样。〃他说,〃我老想着自己最后画不成一个句号,你来了,我这个句号就画成了。〃

  温暖的日子,天下太平,人们往游琅琊山,一切和九百年前欧阳修描写的情形没有什么区别,行者歌于途,负者休干树,前者呼,后者应,佝偻提携,滁州人春游者也。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忘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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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

 
 
  
 
    

欲动心弦(1) 
 

  上午要毙人,昨晚开了一晚上会,开得人都晕乎了,天又热,几乎一夜没睡实,闹钟响时睁开眼,还以为是夜里,其实早已是早晨六点了。雷东森摸摸身上,粘粘的,这天真要命,还没到六月,就热成这样,难怪犯罪率越来越高。瘴气这天!想着,就洗漱,吃东西,忙忙的,六点半必须到看守所,不能晚了。还没准备停当,忽然有人敲门,梆梆梆!梆梆梆!很急促。雷东森赶紧开门,不禁啊呀一声,忙叫三嫂。

  来人是个青年妇女,乱发,赤脚,脸上汗津津的,眼睛很红,是流过许多泪的样子,焦急异常。一个劲说不好了,你三哥被抓起来了。

  雷东森说:〃三嫂别急,坐下慢慢说。〃

  〃你三哥被抓起来了,〃妇女说,〃是为五拐子打架被抓起来的。〃

  雷东森脑子激灵一闪,闪出五拐子的样子来:阳光下的城郊街市上搭起的随风起伏的布凉棚,下面摆着各色物品,一位男子端坐在那里,嘴上叼着支很高级的香烟,那就是五拐子了,人并不拐,不知何时落下这个名声,身子是极强悍的,脸也一样,看人时眼睛直往脑门上移。

  〃昨天有两个乡下姑娘来买袜子,〃三嫂道其缘由,〃到五拐子摊上,看了半天又没买,五拐子恼了,硬说人家姑娘偷了他一双袜子,人家说没偷,把包和口袋都翻给他看了,他还不依,高低不让走,弄得两个姑娘都哭了,引得许多人来看,最后他又对老婆说,给我扒了衣服搜!他老婆就硬把姑娘拉到路边的厕所里,扒了衣眼看,那厕所的墙只有大半人高,又没顶子,能遮住什么?人家姑娘哭得死去活来,五拐子还咋呼叫老婆好好搜,朝里头也抠抠。路人都看不下去。这时东大就出来了,叫他不要这样干,两句话没说好,动起手来。打过也就没事了。五拐子照旧卖东西,可今天天没亮,乡派出所忽然把东大抓送到县里来了,说是五拐子受伤住院了,要判你大哥蹲大牢。〃

  三嫂还说了一大堆细节,说得一声长一声短,咬牙切齿流泪不止,雷东森反复安慰她让她别急,等问问情况再说,最后总算把她稳住。

  雷东森到班时已经迟了,看守所的大院里已站满了武警和公安人员,全都着装整齐。他架好车,就匆匆朝会议室走,碰到本所的马军正从里面出来,就问开始了吗?马军说没什么事,刚七点,七点半才能开始呢。他松了口气,回过头找到一个拘留所的人,问他今早有没有送人进来?那人想了想说,哦是送来了一个。不过不是关在我们所,是关在你们所。雷东森点点头,这事是经常的:那帮人为了镇住被抓来的人,常把该送到拘留所的送到看守所。雷东森想想三嫂说的有关蹲大牢的话,心就沉了一沉,他见马军还站在院子里,就走过去问他:〃今天一大早送来的人关在哪个监?〃马军说:〃在黄伍那个监。怎么?〃雷东森说:〃那是我的一个堂兄。〃马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会议室里人很多,电扇吹得嗡嗡响。大家正在谈论枪毙人的事。雷东森听了一会,就到黄伍跟前说:〃老黄,今早送来的一个人,关在你的监里么?〃

  黄伍正听得来劲,听雷东森一问,顿了一下说:〃嗯,是的。怎么?〃

  〃他叫雷东大吧?是我的一个堂兄。〃

  黄伍一点也没在意这事:〃是堂兄呀?好。〃想了想又觉不妥,便关切地问:〃你要见么?等死刑犯过了再说吧,啊?〃正好这时外面有人喊:〃都出来准备好,开始了!〃

  大家立即都向外走,雷东森跟在后面。

  停在院中的大卡车放下车后的挡板,两队武警站在两边。大家的眼睛都向警戒线里面看,不时地也扫一眼外面的墙头。墙上很安静,一片青天晴得没有一丝云彩,半点危险的迹象也没有,但大家还是煞有介事地拿着手里的家伙,做着随时准备着的样子,上膛的子弹是不能随便动的。很快,警戒线里面禁区的门打开了,武警押着一对五花大绑的犯人走出来,后面还有一串今天要一起宣判的,没有上绑。两个死刑犯到汽车前都上不了车,武警不得不在上面拖他们。后面的犯人全都一个跟着一个爬上了车。车上站了一圈武警,犯人站在中间,要死的和要不死的实在不一样。押犯人的车缓缓启动,刚出大门,外面的警车就叫起来,叫着叫着,就远了。大铁门咣当关上了。雷东森抬头看看墙头,夏日的充足的阳光已将墙头照得剔亮,一只自由的鸟穿越阳光,队墙头上一掠而逝。

  子弹上膛,子弹打出枪膛,他想,子弹又正在上膛。

  初来时,他满脑子都是钢铁,觉得整个看守所简直由钢铁建造起来的。

  〃细细想想,又并非如此,看守所用钢铁的地方并不太多,只是门是铁的,有些窗子是铁的,其它都是砖石水泥建筑,可怎么就觉得到处是钢铁呢?〃

  所长听了他这个说法哈哈大笑,说:〃好,你这个感觉好,这才是干看守所这一行该有的感觉,看守所嘛,是关押社会上最危险分子的地方,就该有这种钢铁般的意思,在这里工作,人要钉是钉铆是铆,半点差错也不能出。〃

  所长说这话的时候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旁边的地上很随意地扔着几把铐子。雷东森两眼盯着铐子,看着一条铁链两端连着两个开着的活动铁环,铁环如两张期待的铁嘴在等着人的双腕。当兵多年,真刀真枪什么都干过,偏偏没有见过铐子,它的具体样子是从电影上得来的,并没有实在的意义,今天面对铐子,不禁想起对铐子的神秘传闻,说是这种东西铐在手上,你越动它越紧,最后能卡到你的骨头里去。

  他问所长:〃铐子果真会越动越紧,最后卡断人的骨头吗?〃

  所长说:〃没有那么神。不过铐子也算得上看守所的镇所之宝中的一个了。〃所长把地上的铐子提起来,咔嚓一扣,说,〃你看,全在你扣得用力不用力,用力了,它就紧,不用力它就松。若是扣紧了,人犯就会受不了。〃

  雷东森注意到所长把犯人说成人犯。他问为什么叫人犯而不叫犯人?所长告诉他,犯人是指判过刑的,而看守所看押的人是待判刑的,又不是自由人,所以叫人犯,这里是自由世界和非自由世界的中间地带。哦,雷东森想,没有自由的真空地带,所以到处都是钢铁。

  一瞬间,他强烈地渴望把手铐戴到手上试一试,试试自由不在的时候是什么滋味。

  雷东森看到角落里一个木箱子被一个手铐铐在旁边的桌腿上,于是立即想到在部队时用子弹壳做水果刀的情形。这是近山吃山,靠水玩水,完全是不同的天地了,看守所,一切就是看守所式的,就像部队的一切是部队式的一样。所长说:〃在这里上班,就好比子弹上膛,随时都要紧紧张张的才行……〃

  雷东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子弹上膛?当初在部队,连长也说过这个话,连长指着哨位下面的海崖说,你看那里的大浪花,只要有风,只要涨潮,总有海水急急地冲到这个尖角里来撞出白白的浪花,这就是子弹的原则,它们走到这条路上来了,只有冲,别无选择。他看着海崖下白色浪花的飞扬,日日夜夜,没有战争的岁月,子弹的原则就那么紧腾腾地然而又空空地过去了。现在,从海边到内地,从连长到所长,这个原则又被提起,子弹上膛?他闭上眼睛,想起自己以前的中学老师说:〃同学们,你们走到学习这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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