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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极限-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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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我摇着母亲,心里充满无限的恐惧,〃妈你怎么啦?妈……〃

  母亲不动,不可摇撼,温柔的微笑忽然撕裂在苍凉的痉挛里,两行泪水,从她多皱的脸上直直地跌落下来,紧接着,她的手和脚都急剧地抽搐起来,我立刻跳起来,紧紧地抱住她,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弯曲下去,成一个罪人的姿势跪在她的面前,一个手指掐上了她的〃人中。〃

  〃孩子,与他断!〃

  〃妈,我答应你!〃

  〃你不要再骗妈,你真要与他断!〃

  〃我答应你,妈!〃

  〃你不答应,妈就会死!〃

  〃你千万不能死,妈,我答应,我一定答应,这一次我宁愿自己死,也绝不骗你!妈,你醒醒吧!〃

  在母亲下岛后不久的日子里,我也下岛南行,去实践自己向母亲许下的诺言。无边的苍凉穿透骨髓,我得试着去和东林分开,为了母亲,为了一个女儿的罪愆,我得用自己的良心和牺牲去赎回某种东西,在这种情形之下,我已没有权利去设想对东林的伤害,我的神经末梢已经萎缩了,不属于我自己了。

  下岛到大连时正是大连之冬的金碧黄昏,大哥已给我买好了船票,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停留,直接登上了南航的海轮。大哥在港口入口处送我,嘱咐我要沉着,要坚定,到那里时要好好给人家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论谈好谈不好,都要掌握好分寸,我默默地无言地听着。在我的事情上,大哥是家中唯一一个坚定地站在我一方的人,在大连所有的熟人和朋友当中他也是仅有的一个,即使和我的好友小昕相比,他也在理解之上多了一分支持,追着青春的向往和人生的目的,他的许多想法是和我相同的。临别时大哥握着我的手,让我保重。我看着大哥的眼睛,大哥也看着我,这一刻我忽然感到兄妹的感情是世间一种怎样的东西,我眼角发温,有些哽咽,我觉得我在大哥的手掌里真正地长大了,不再是从前趴在大哥背上撒娇的小妹妹了。我对大哥的叮嘱深深地用力地点点头,我明白大哥的意思,他是希望第一次负着使命运行的我能顺利归来,他在担心过于稚嫩的妹妹的双肩能否承担起严峻人生的第一次重压。我泪水充盈但我没让它流下来。

  船到上海,再转车到乌州,又赶上了小城冬日的黄昏。夕阳正在柏蒿的丘陵上沉落下去,冷光明亮覆盖了小城,宁静古老的感觉更加压重了我的心。

  这是长江北岸一座旧有的城池,小而古老,比大连的金州、旅顺还要早得多,在中国最早的地理书《尚书·禹贡》的记载中,它就恍恍惚惚地躺着了。秦汉以后,它迅速崛起,成为江北名城,〃九省通衢,南北绾毂〃之地,文人墨客,多会于此,唐宋八大大家中的诸位文豪,都在此留下过诗文墨宝。可是沉重前进着的历史遗弃了它,到建国初期,它仅剩了区区四千人,尽管经过了近四十年的人口暴长和发展,它也仅仅是个拥有八万人的县城,当政机构是县委县政府,另加一个高一级的地委和行署。乌州的文化,一半在古老的城关镇,一半在城边膨胀出来的新城区。

  我走出火车站,看看天和地,确实都灰蒙蒙的,真是一个〃南方灰蒙蒙的内陆小城〃,海边透明的空气把这种感觉衬托得非常强。

  东林在出站口等我,一看见我就叫起来。

  〃南妮!嗨,南妮!〃

  我立刻奔过去拉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攥着,我感到只要手一松,他就会彻底失落,再也找不到他了。

  东林领我去乘公共汽车,小城只有两路公共汽车,我们乘的是2路,车很旧,也很短,好像那种长途汽车似的,车上2路的〃2〃字写得又小又难看,看惯了大连那宽敞明亮长而鲜艳的车,再看这种车,一下子就有了倒退二十年的感觉。车在很窄的马路上行驶,街道两边的楼房和平房都矮而小,且灰浊拥挤,毫无规则,满地是摊点小吃和纸屑杂物,看不到花栏。汽车穿过新城区进入老城区,道路越发狭窄起来,路两边碎瓦灰墙,飞檐旧栋,一副电视上常有的唐宋时代的情景。一下车,就灰尘滚滚而起了,手扶拖拉机,柴油机改制的三轮载重车嘟嘟而来又嘟嘟而去,马达震天价响,肥硕的咸水鹅咸水鸭就卧在路边灰尘里的案板上叫卖,人群熙攘,一眼看上去是淹没在历史泡沫里而又匆忙热闹不知所措的纷乱。

  〃怎么样?〃东林说,〃乌州还不赖吧?〃

  我的心在汩汩流泪,但我本能地装作快乐:〃就像个又穷又邋遢的人似的。〃

  东林大笑:〃在乌州,在大连,在岛上,在北京上海和世界任何地方,都有人就那么样地活着,而且活得很好,这是人类对地球的全面占领状态。〃

  东林把我领到他的住处,他信中和口上无数次描述过的住处,它紧贴在路边,进门就有一个三步宽十步长的巷子,三间房子呈丁字形,院子有个孔洞是下水道,还有一口大缸和许多杂物,缸是装水的,院中无水,食水用水都要穿过外面的马路到一条巷子里去提,杂物则是一对邻居老两口从乡下搬来的家什,陈旧破烂讲不上有什么价值。院中景象比我想象的最低限度还要差,小城小市民的境界在这里一眼就看得清楚了,但此刻我却像面对珍宝一样看着它们,我萎缩神经卷起的使命告诉我,它们的失落也将拴在东林的失落上离我而去。

  一进东林的小屋,就像有个钉子扎了我的心。小屋清贫而富有,比我想象中的最高限度还要好出许多,屋中一床一桌一椅,再无别的用具,许多书整整齐齐摆在墙边,下面铺上纸垫上砖头,墙上是出自东林手笔的墨竹和条幅,还挂着一柄剑,一根三截棍和一根铁链装的鞭子,东林叫它九节鞭,没有事的时候,他就摆弄这些东西,他老家尚武的传统留到了他的生活里。还有一张大照片,那是我的,我站在礁石上,身后是广阔无边的大海和白色的鸥群,一条大船正在海上拖出长长的航迹。东林在上面题了词:人生有你,有海,有永恒的蓝天和远飞的鸥群,便有我永远的绿岛。还有一句英文:Theeternalfemminedrawsmeupward(永恒的女性使我向上)。

  我价向东林,东林拥抱我,爱抚我,绝望的热望萌动在我的血液里,我疯狂地吻着东林,呓语般地叫着他的名字,东林兴奋得不知所措,一阵急风骤雨之后他温情地看着我的面孔,忽然发现了我眼底深处的忧伤。

  〃南妮,你的情绪好像不对,有什么难言的事情吗?〃

  〃不,没有,见了你,我这是高兴。〃

  我不能马上就对他说,我不能现在就伤害他,我要在这儿住些日子,好好地陪他玩玩,亲他,爱他,然后再告诉他二切,哪怕是今生的诀别之前给他一点慰藉,即使是一丝丝一点点,那也是我南妮负疚的心和爱的心了。可是,东林的眼光已把一切看穿。

  〃不,南妮,你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这次的突然到来,还有你的眼光,都肯定地告诉了我这一点。说吧,南妮,是什么事?〃

  〃真的没有什么事,没有,东林……〃

  〃撒谎不是你的本行,来吧,照实说,是什么事?〃

  〃分手……〃

  〃唔?〃

  〃是分……〃

  我语音哽咽,不知如何说明了这一点,东林怔怔地坐着不动,问我:

  〃为什么?〃

  我回答他的时候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东林听后站起来,在屋里来回急走,忽然咋地一声,他把手中的茶杯挤得稀烂,又把那些稀烂的碴子狠狠地砸在地上,他冷笑了。

  〃荒唐,真是荒唐!〃他说,〃我若是省长和总理的儿子,你家里肯定不这么作梗了是不是?〃

  〃东林你别这么说,你别刺激我……〃

  〃当然当然,我不该这么说,我什么都不该说,他妈的!〃

  他猛地拉开门向外冲去,我跳起来拉他,他用力一下把我推倒在床上,砰地关上门,走了,临走时甩下一句话:〃你离我远点,让我一个人安静安静!〃他的怒火烤糊了他的话,呛人的味道铺张四散,从每个毛孔侵入我的肌体。我伏在床上痛快地哭着,等我流干了眼泪,他回来了,轻轻地开了门,坐在椅子上,嘴上叼了一支烟,样子变得很平静。

  〃有一句很难听的话,叫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现在我很能理解。〃他说,〃可是,你对我非常重要,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不明白,你明白什么?你什么也不明白。以前我全给你说过了,身边的好姑娘一个又一个滑了过去,我选择了你,我为什么选择了你,这你知道,那是你身上一种透明永恒的东西打动了我的心,就像你所说的我身上的某种东西打动了你的心一样,可是现在你动摇了,倒退了……〃

  〃我不是动摇和倒退……〃

  〃你用不着辩解。〃他不让我插话,〃你辩不辩解都是一个意思,我想过了,我们如此相互了解,你能提出分手,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都绝不是随意和草率的,因此,你用不着过多地解释什么,你要说的都已说明了……〃

  〃可是……〃

  〃当然,〃他不让我插话,〃你若是一定要过多地解释,以后也会有机会,可是今天没有时间了,你马上得随我去参加一个宴会,这是我一起分来乌州的朋友们为你准备的。〃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我这个样子……〃

  〃你一定得去。接到你的电报,他们就筹划了。你南妮不是一般的姑娘,在我的同学和朋友中你已经成名了,人人都知道我俩的浪漫故事,大家早就想见你一面了,千呼万唤你才来,不去怎么行?〃

  〃我不能去,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你是我的对象嘛,这个身份没有变化,至于分手,是另一回事,与此没有关系。〃

  不论我怎样坚持,都没有用,他非让我去不可,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我只好去了。我知道我要做的是正常点,高兴点,我又得扮演不属于我自己的角色了,生活的魔方是怎么回事呢?只要扭换了一个侧面,一切就都变了样,各种位置都不在它原来的地方了。

  〃宴会〃是在行署招待所的房间里举行的,和东林一起分配来的一批学生,除了东林之外都分在地委和行署机关,也都住在招待所里。他们买了许多吃的东西和酒,把三张写字台抬到一个房间拼起来,抬出床腾出空间,大家一起围坐,其中有个女同学,姓宋,我叫她宋姐,她和我紧紧坐在一起,大家举杯。

  〃为我们心中最优秀的大连姑娘南妮干杯。〃他们说。

  〃为我们安徽未来最好的妻子南妮干杯。〃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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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

 
 
  
 
    

告别大连(2)
 

  我置身在自己的角色,让自己笑,火炭在我的脚下烧我。我正常的意识所感到的、是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开朗,快活,健康,有热情又有知识,他们都是七七级的,都是高中毕业好几年后才考入大学的,他们品质优秀意志坚强,是智慧能干永不会垮掉的一代,在江淮丘陵上的小城里,真正文明的精神在他们这儿才真正地存在着。在他们中间,可以感到东林是一个无形的中心,也许是无意为官的缘故,他自由的气质中多了一分超脱和轻松,在同学的交往中更注意人的本身价值和人性的东西,这一点使大家都喜欢他。今天他的举止中没有任何异常,只有我知道火炭也在他脚下烧他。

  晚上我和宋姐睡在一起,没有暖气,南方的冬天总是没有暖气的,屋中冷得够呛,床上被子很厚,我还盖上了军大衣。我们谈了许久,我言词闪烁演自己的角色,月亮升上中天的时候,她沉沉地睡去了。我却根本不能入睡,东林送我来宋姐这儿之前,我紧紧拉住他的手,他轻轻地把我的手掰开,说,去睡吧,我们今晚上不要再谈什么了,不能谈,自从你说出了那个事,我们两个都不再是自己了,谈下去我们都会生出一种病的,去睡吧,我们等待来日。我看着窗外冬夜天空上的月亮,想着等待来日和等待来世有什么区别。眼前的月亮比大连的确实要小,然而是一样的宁静,小城没有海声,没有夜夜来访的海风和大都市那种似有似无的喧嚣,它只有宁静,像森林中一个孤单的大鸟,夜一深它就安宁地睡去了。在它的羽翼上,只有我在想着遥远和并不遥远的一切,这两年漫长的时光,这几天的旅途劳顿和经历,无疑是我人生中一个复杂的和弦,我听到了它的响声却没有弄明白它,也许本来就不能明白,只有叫它和为它忧伤和心碎的份儿,人生难题能解成什么样子呢?明白如话的答案,都是些表面的浮浅的东西,答案的真谛只能久久存疑,就像我,在这异域小城宁静的冬夜所能想明白的东西,就是生活的魔方在我的面前已经扭动了,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然而这又能概括出什么来呢?

  太阳明亮如初,冬天一如既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的,醒来的时候已是一个世纪以后的事情了,至少,我觉得是一个世纪以后了,过去的一切都已板结,那些人和事,都不再与我有关,当看到陌生的阳光铺在床上,昭示着我所期望的新纪元的开始。这一切就是梦,从中看遍了我的忏悔。

  东林坐在屋中的椅子上,背对着我,我从他的身影中读到了沉重的几个字:你对我很重要。

  〃东林,你过来。〃

  东林转过身,明白我的意思,就过来,吻我。

  〃我们很相爱吗?〃

  〃很相爱,〃东林肯定地说,〃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将来吗?〃

  〃将来。〃

  我勾住东林的脖子:〃东林,现在人类已经没有了,就咱们俩,四周都是汪洋大海,只有一个孤单的绿岛在我们脚下,我们永远相爱,谁也不来干涉。〃

  〃那当然好。〃东林说,〃可是,那只是一厢情愿的童话,我们不可能摆脱这个世界,因此,你得跟我回老家去一趟。〃

  〃去你的老家?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很重要,我需要你去,就像我需要你去参加同学们的宴会一样。〃

  我一下又回到了现实中,非常惶恐,现实的霜雪茫茫地白在了我的面前,使我变得清醒,我已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我觉得找得好好地和东林谈谈,我不能跟他去他的老家,在他乌州的朋友这里,只是一时半时的事情,可是,去他的老家,那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而且,我要见到东林的母亲,那个一生苦难至今仍在苦难中的老妈妈,东林和她有着非同寻常的患难母子的感情,那样,我将怎么掌握自己呢?可是东林说什么也要去,他说他从故乡土地上走出来的,自己要有心理视觉上的完整性,事业和爱情上都得如此,他得向故乡的土地展示那一切。

  〃可是,〃我说,〃我不能将假的东西带到你的故乡去呀。〃

  〃什么假的东西?没有假的东西,你是我的对象,别的都暂时与此无关。〃

  〃可是,我母亲……〃

  东林抚着我的肩:〃南妮,关于这个,我昨夜几乎想了一夜,要和我分手,你是做不到的,你之所以想做,是因为你的善良,你不想因为自己而伤害母亲。为此,我得请你原谅我昨天的粗暴,我是不该怪你的,一个人因为善良而以牺牲自己为前提去做某种事情,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只是,你做不到你想做的事情。〃

  〃不过,东林,我……〃

  〃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为你的善良,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情,如果你能做得到的话,那就是一种天数,我无可奈何。可是,这一次,无论如何你也得跟我回故乡一次。〃

  别的话都成了废话,结果就是跟他回故乡。顺水漂流,这就是我南妮吗?

  东林的故乡是凤阳县,那是出过明朝开国皇帝和因穷困出名的地方。我和东林在这个冬天到那里去,从乌州坐汽车,穿过三个半小时的丘陵公路就到了。这是合肥——蚌埠公路上的一个小站,汽车在一所土墙草顶的屋门口停下来,我们就下了车,没有人收票,也没有站栏之类的东西,下车就是在公路上,东林指远处一株高大的银杏给我看,说那就是他的村子。我环顾四周,看到冬天的天空下面是褐色的丘陵和散乱无章的村落,除了少数的瓦房外,多数仍是土墙草顶的茅舍,都是尖脊,与大连郊区和辽南农村那些平顶的房子绝不相同。这就是凤阳的土地和东林的故乡,我来到这儿了,东林叙述过的那些童话般的故事都在我脑子里活起来,我看到夏天午后的寂静和酷热里走出一个赤脚的少年,只穿了一个裤衩,浑身晒得小黑球似的拿着一根鱼叉沿着涧湾走,涧湾清澈而宁静,忽然呼隆一声响过,那是箭一样地把叉射到水边,水边晒背的黑鱼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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