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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上海深情年代-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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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宇问道:“那你现在是不想死了?”
  吴浩海实实在在道:“阿健,小宇,说实在的,活着真好!那句话叫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现在就是这个心情。所以看见那些打针的护士,都感谢得不得了!”
  “护士?”小宇不解。
  还是常小健知情:“小宇你不知道,我这个兄弟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怕打针!小时候得病找西医打针,我还记得他的叫声,象杀猪一样!”
  笑声中,正巧一个小护士端了针管和药水走进来,吴浩海仰头躺下:“妈妈的!这是什么洋罪,酷刑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他呲牙咧嘴地挨了这一针。
  护士板起面孔:“病人伤势很重,需要静养,探视的人可以走了!”
  常小健向护士点点头,又对吴浩海道:“你现在身体太弱,一定要进补!我已经吩咐给你准备人参燕窝这些滋补品,你不爱吃也得好好吃下去。我明天要去北平,回来时要看你站起来!”
  吴浩海支起身,拉住他:“阿健,兄弟之间大恩不言谢。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今后,我也象小宇一样叫你健哥!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常小健看看他没吭声。吴浩海又急切道:“反正我也当不成警察了,我是认真的!健哥!”
  常小健把他的手放回去,替他拉上被单:“不要急,先养好身体。我骗干妈说你回了杭州,她知道你没有危险很高兴。你快些出院,好叫她老人家早一天放宽心。”
  走出病房,小宇不解地问:“健哥,他的意思是想跟你,你为什么不答应?他这一回是诚心诚意的,我看得出来。海哥身手一流,我们在一起岂不是天下无敌。“
  常小健看他比比划划天真无邪的样子,笑笑不置可否。
  天华总公司。
  白冬虎打量着吴浩海:“哎,你小子还真命大。居然给你活着出来了,怎么宣铁吾没给你升职吗?”
  吴浩海哑口无言低下头去,小宇在一旁替他回答:“海哥现在不做警察,要帮健哥做事了!”
  白冬虎先是一惊,之后喜形于色:“好小子,弃明投暗了!怎么杜老四这么容易放过你?我听说你给关了好几天,恒社整人很凶的,你胳膊腿还好吧?有没有内伤。”
  他说着上上下下捏了起来,显然还是很关心这个徒弟。吴浩海被他弄得全身发痒,只笑着摇头。又是小宇快言快语:“差点没打死!在医院足足躺了一个月,都便血了。看,现在下巴鼻尖还缺肉呢!”
  白冬虎恨恨道:“妈的,破了我徒弟的相!以后要是犯在我手里,有他们好瞧的!不过大海,话又说回来,我教你的本事,你是不是丢到苏州河去了,叫人家这么欺负?亏你还是个警察,开枪不犯法!”
  吴浩海惭愧道:“冬虎叔,我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要不是健哥救了我,我大概连尸体全没了。”
  白冬虎摸摸光头:“这就对了!你穿那身老鸹服我早就看不顺眼,那不是我们去的地方。官场之中,勾心斗角,营私舞弊,哪有情义可言。这回你推扒了黑皮,可以名正言顺地拜门了,喝喝鸡血,也去去秽气。”
  吴浩海闻言一愣,结巴道:“当……当然,我现在帮阿健吗……”
  白冬虎十分高兴:“好,冬虎叔早就等你这一句话了。我马上给你张罗仪式。你跟小健辈份不会低。早该这样了!吴老太太要是再年轻几十岁,我都让她入门,何况是你!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吗!”
  小宇和几个兄弟齐来祝贺,吴浩海一一拱手回应着,心里却一阵迷乱。他自嘲地想:“一个月前还是意志坚定,还以扫荡黑社会为已任。现在却被逼入帮派,真是天大的笑话!”
  忠义社开香堂。
  白总执事今天光头刮得青亮,穿了宽大的白绸对襟衫,黑绸裤,腰间一拃宽的红腰带,显得威风凛凛:“开香堂,请大哥!”
  常啸天身着团花中式长衫,翘着左手大拇指,在主位坐定,点了一下头。
  白冬虎又中气十足地喊:“各堂口拜大哥。”
  阿三、阿水、雷彪一行人穿戴得整整齐齐,一一上来躬身行礼。
  三个堂口参拜完毕,又听见白冬虎洪亮的嗓门:“各堂主落座!”
  于是,经常啸天为中心,三大堂口的正副堂主分两翼坐定,常小健一大早坐火车刚赶回来,还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旅行服装。坐在常啸天的下首,他已经是副社长,所以位居各位堂主之前。
  洪门是颇有历史的大帮派,发展到民国,虽然各地各派各自为政,形式、门规都不尽相同,但都非常重视入会仪式,这是帮派兄弟们义结金兰的开始,都要敬有名有目的三把半香。
  这是忠义社例行的一次新兄弟入门仪式,三十几名弟子是不同堂口收入的,所以由白冬虎带他们宣誓,之后由各堂的大哥分别领他们总堂老大,同喝鸡血酒。这一次,因为是常啸天回沪后首开香堂,所以场面极为郑重。三十几名弟子能赶上机会在龙头大哥面前入门,都感到荣幸万分。这里边,还要数阿三收的小弟最多,所以拧断了五只公鸡的脖子,才斟满了十几碗酒。
  五只羽色斑斓的大公鸡在笼中扑腾哀鸣,常小健已经开始热血沸腾,他想起当年匆匆逃离上海前,父亲特意为他开香堂,他当年只有十三岁,已经和邵晓星和阿水这些叔叔辈份相同,那是父亲为他今天事业安排的第一步。再次看到这种隆重而粗犷的场面,他还是有一种血脉贲张的感动。一众兄弟仰头同饮鸡血酒,从燃燃炭火上迈过,同发一个誓言,从小在这种氛围中长大,他喜欢那种属于男人的豪情,觉得炽烈畅快又超凡脱俗,慷慨豪迈又浓烈如火。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最后,吴浩海出现在门口,白冬虎当众宣布常啸天特别准许他直接拜在小健的门下,才引起些轰动。
  常小健毫无思想准备,一下愣住了,他坐在那里看着吴浩海,他脸上的伤疤还历历在目,眼睛里似乎有着许多说不出来的话,他也正在望着他。在这庄重不容亵渎的仪式上,在祖师爷的牌位前,和从小长大的兄弟共饮鸡血酒,无疑是件快意的事,浩海武艺超群,收了他如虎添翼、锦上添花,这种何乐而不为的好事,常小健却迟疑了。
  他慢慢起身,迎了走上来的吴浩海问道:“你……考虑好了吗?”
  吴浩海倒显得很镇静:“健哥,我早说了,我跟你。”
  “这是人生大事,你不要一时冲动,阿海,你很爱冲动!”
  “健哥,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无以为报。”
  “傻话!我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
  听到他们的对话,常啸天首先皱起眉头:“常小健,你在讲什么?”
  常小健回头拱手:“社长,我回来得仓促,事先不知道这件事。我觉得,入门事关重大,我要同吴浩海讲清楚。”
  常啸天明显有些不耐烦:“快一些,不要让大家等!”
  其他人也都在面面相觑,香堂中气氛冷了一些,只余下一只未死的公鸡咯咯悲鸣。
  常小健感到从所未有的压力,但他还是继续面向吴浩海:“你的想法我一直很清楚,不要为了报答我违心改变自己,那样你会后悔的。我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考虑清楚。”
  吴浩海怔了一霎,突然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一齐动起来,他哭了,当场哭了出来!
  常小健在这个关键时刻说中了他的心事。他们之间曾无话不谈,彼此太了解了。吴浩海要入门,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根本不用等到今天,从父亲惨死,他已经发誓不加入帮派,当他在特训班对着孙中山像宣誓时,他已经完全接受了三民主义。他再入洪门,是对自己过去所有誓言的背叛!可是,在他濒临绝境的时候,是常小健救了他,他违心地答应白冬虎,正是为了报答自己的好朋友、好兄弟。一时间,曾经的壮怀激烈,曾经的意气飞扬一骨脑全涌上心头,吴浩海一把抓住常小健无声地恸哭起来,他百感袭心,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了!
  常小健叫小宇扶他出去,回过身来,看到的都是不以为然的目光,他解释道:“一入门便是生死同心,福祸共担。吴浩海刚刚被警局开除,沉冤莫白。难免会带了些盲目和不平之气。我让他考虑清楚,正是要保证门中兄弟言行一致,不致做出逾越门规的事情。”
  他向白冬虎一伸手:“白执事请继续。”
  这番解释虽然还过得去,但毕竟是不和谐的插曲。常啸天从此面沉似水,再也没有半点笑容。
  仪式一结束,众位老大一起步出香堂,陈阿水首先发难:“阿健,照你这么一说,兄弟们恨了官府,结了仇怨来入门,都是心术不正,都应该拒之门外呗?”
  常小健正不知如何作答,耳听父亲道:“阿健有他的道理,吴浩海这小子一直和我们别别扭扭不是一条心,考验考验也好。”
  众人才无话。
  常公馆今天的午餐格外丰盛,红彤彤的迎季大闸蟹摆了一桌。因为小健出门数日未归,这是一早常啸天特意吩咐准备的。常啸天这时却没了心情,只吃了几口便停箸,更没象往常一样与大儿子说笑。常小健给他斟了北平带回来的名品二锅头酒,他沉了脸推说鸡血酒喝得太多,不想再饮。
  常小健心里明白,刚才那些酒,父亲每碗只是点到即止,他是在生自己的气,找借口不接自己的孝敬。 
  书房中,常小健向父亲讲了一遍北平之行,最后问道:“爸,阿海的事,您是不是生气了?”
  “为了这个吴浩海你三刀六洞,血也出了,名也扬了,我还能说什么?”常啸天一副气哼哼的样子。
  “爸,您都知道了?”常小健不免有些惭愧:“爸,我当时别无他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叫人把腿给锯了。”
  常啸天扫他一眼:“这我知道!为朋友两肋插刀很好吗,这种事情不丢人。可是,今天你为什么反对他入门?”
  “爸,我……”
  “不要再和我讲那些表面的理由,你在想些什么瞒不过我!不过我要告诫你,你今天的身份,是忠义社的副社长,你将成为未来的老大!你在众人面前说话,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兄弟们尽收眼底。所以,你不可以太细腻,更不能太感情用事,尤其是在这些元老面前。否则,你将难以服众!”
  “爸爸教训得是,小健谨记。”
  “今天的事,我以后不想再看到。”
  “是!”
  惠若雪正在吩咐下人给小康送大闸蟹,注意到小健垂头丧气从书房出来,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父子失和,心里便带了几分痛快:“阿健,怎么从北平回来饭量小了?”
  常小健一抬头,看见厅里的人全在看他,不由一拍头:“忠贵,快!把行李取下来,我买了好多东西,看看大家伙喜不喜欢!对了,派谁去小弟那儿了,把我给他买的书带上,还有点心。”
  常啸天听见外面笑语盈盈,从书房踱了出来,这一见之下真是大开眼界。客厅里所有的人都在笑,惠若雪、徐丽敏和阿芳全在比试着一件件衣料和首饰,冰儿雪儿也兴高采烈地捧着礼物跑来跑去,吴妈这老管家自然不会知道,今天因为自己的亲侄子惹得许多人不开心,只是拿了一只精致的玉石烟嘴炫耀:“常先生,看阿健有多细心!这太漂亮了,真舍不得用呢!”
  常啸天不免有些失落,侧目向地上几只敞开盖的箱子望过去,见到最大的一只整整齐齐放着画轴和线装古籍,不由心痒难耐,可刚教训完儿子,情绪又不好马上缓解下来。
  常小健早看出来,忙叫佣人把箱子搬入书房。常啸天在客厅装模作样又呆了一会,马上回了书房。常小健素知父亲极爱古董藏画,嗜书若命,心知不会再生他的气,笑着跟入,前后不到半分钟,爷俩儿已经头挨头,透过放大镜伏在同一幅画上了。
  提篮桥接见室,邵晓星走了出来。一年半的关押使他的精气神大减,眼神凝滞,皱纹急增,见到了常啸天才恢复了些活力。常啸天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他一直在努力,可邵晓星的出狱还是遥遥无期。他只能把焦虑和痛心压在心底,强颜欢笑地招呼兄弟坐下。他们每半月都要见上一次,每次都有说不尽的话题,这次的话题是孩子。
  “我都听说了,小健干得不错,他有知识有魄力,比我们当年都要强。天哥,他都当上了总经理,你还等什么呢?”
  这个等字,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等你的事有结果!”常啸天显得信心十足:“到那时,我要举行一个盛大的仪式,庆贺你回来,也让小健磕头认我做义父。晓星,我早想好了,这个场面一定要有阿水、冬虎,尤其少不得你!你们当年和我出生入死,更是这件事情的知情者,缺一不可!”
  邵晓星笑道:“那我可得快些出去。健哥要是活着,看到儿子这样出色,不知会多高兴!天哥,不是我说你,小健已经如你所愿,你也该多关心阿康一些。我听丽敏说,你都很少和他讲话,他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儿子,小健继承我们的事业,小康也要有所作为才是。”
  常啸天大摇其头:“晓星,你有所不知,我是年纪大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依我过去的脾气,象惠若雪这样的混女人我早把她休了。我当年结婚的过程你最清楚。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我对小康一直喜欢不起来,他太象他妈了,一点不象我常啸天!我从小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所幸这么多年身边一直有兄弟陪伴,我总把这种情分看得很重很重。早在二十年前,我对家庭就已经死了心,我这辈子注定没有亲人缘,这是命书上说的。小康虽然也念大学,但完全是在混,他胆小懦弱,才智不及小健一半。我现在逼着他学些功夫,只希望他将来能够自保,不要栽在常啸天儿子这个名头上,就心满意足了。”
  “天哥,你未免太悲观了,小康并不象你说得那么差,你对他太严厉了,他才没机会表现自己。连冰儿雪儿都知道,二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见父亲。”
  “晓星,自打丽敏她们一回去,我真想冰儿和雪儿。知道吗,前段时间我几乎是天天要听她们弹琴。真羡慕你,居然生得出样一对如花似玉的女儿来,只可惜小了些,不然,我现在就替儿子讨了将来做媳妇。”
  “算了吧!你把儿子说得那样不堪,我敢把女儿嫁给他吗?”
  “小健!小健总行吧?说定了,我隔段时间就接她们来住上几天,这样等冰儿雪儿再长大些,就青梅竹马水到渠成!”
  “象小健这种人才,还能等到我女儿长大?怕是现在就有大把的女孩子拥上来了。”
  “绝对不会!我试过,小健和他爸很象,从不多看女人一眼。我也总提醒他不要过早沉迷女色。”
  “唉!你忘了,健哥当年虽然人不风流,最终还是被女人所累。”
  “小健不会,他环境这样好,一定不会再走我和林健的老路。”常啸天异常自信。
  “外边还那样乱吧?这里天天听见有人抓进来,都是些个大学生和工人。”
  “对,反美扶日!远东军事法庭对日本战犯的审判一拖再拖,弄得民怨沸腾,老蒋和共产党的谈判也反反复复。去年是个大灾年,现在粮食缺得很,北边一个劲地打内战,市面上很不好。我们也有几个厂罢工,阿健这一阵忙坏了,总盼着你出来。最近,好多组织团体都找我来搞什么签名,我一概拒绝。我们还是要保持中立为好,你的案子已经有了教训,我再不想有什么把柄叫政府抓住。兄弟们的饭碗都在我们手上,挣钱才是最重要的。好在小健能干,忠义社算是后继有人了。我们这么多年的辛苦还没白费。”
  邵晓星默默望着天哥,他的眼睛虽然还象鹰一样有神,但话里话外却显得出意气消沉。天华的工人也闹罢工,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



第二十二章 危难真情

         民国三十六年的初夏。
  喧嚣繁华的大上海,在这个季节里,显得悸动焦躁。空气中布满了热辣辣的民声,报刊上成篇累椟是激烈的论调,国计与民生似乎全都悬于一线。而官埸上、交易厅内依然暗流涌动,有人大把地赚入黄金美钞,有人悲惨地抛光家当,十里洋场仍旧上演着各色不同的剧目。在常啸天的心里,这一切不过是旧瓶装新酒的动乱,司空见惯,而在年轻人眼中,新鲜的空气与暗污的江流正各擅胜场,难分高下。
  常小健是年轻人中的例外。他主持忠义社的事务已经一年多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面孔越来越带了和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和冷静,一次又一次地面对血腥,使他的眼神变得冷酷,行走或静立在大庭广众之中时,他的潜意识会觉得自己如同一头猎豹,总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中。他知道,自己会象父亲那样,随时可能遭遇突如其来的危险,因为他的身份已经是忠义社的副社长,天华公司的总经理,上海滩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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