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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现在因为干掉了,色泽不鲜艳,但只要放入水中,便会发出很美的闪闪亮光。香鱼会被吸引而挨近。」
「……」
「我曾经做过把这鱼钩放入清澈水中的实验。当香鱼看到这鱼钩漂来时,立即兴奋得很,争先恐后地游过来。只是,不咬钩。会咬钩的大约只占挨近的香鱼的二成左右。几乎都不咬钩,翻个身又游走……」
「应该是这样吧。」
菊村使用毛钩时也有过好几次这种经验。看到清澈水底石间有香鱼群时,往那地方漂毛钩过去也不见得可以钓上香鱼。虽然有几尾香鱼会离开鱼群挨近毛钩,但这种挨近的香鱼绝不咬钩。菊村尝过好几次这种捶胸顿足的滋味。
「不过,这个隆头鱼钩跟一般毛钩有相异之处,就是能够让香鱼更靠近鱼钩,几乎紧贴在一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源三先生说过可能是颜色和味道的关系,但源三先生也不是经过详细调查才这样说。只是,这鱼钩确实可以吸引香鱼靠得很近。」
「是。」
「你知道挨近的香鱼会做出什么动作吗?」
「难道不是翻个身就逃走吗?」
「正是这样,不过正确说来是会游过这鱼钩。游过后,在鱼身还未全部通过时会拍动鱼尾翻身。而且……」
浅川说到此,望着菊村。
「你玩过『友钓』吗?」
他问菊村。
「没有。」
「太遗憾了。我想玩『友钓』的人应该会明白。香鱼翻身时,会做出让鱼身跟这鱼钩磨蹭的动作。就跟香鱼驱赶闯入自己地盘的鱼媒香鱼时的动作一样……」
「……」
「当然我不是说香鱼把这鱼钩误认为闯入自己地盘的香鱼,只是,它们会做出这种动作。」
「……」
「这时,靠近鱼钩的香鱼鱼身会与钓线碰触。就算没触到,也会以鱼尾或身体其他部位扇动钓线。也许香鱼只是想掸掉碰触自己身子的钓线,才用力翻转鱼身。我就是看浮标的反应读取这种微妙的鱼讯。」
「……」
「所以关键在于钓线。『友钓』也是如此,香鱼不会马上被钩锉到,通常先碰触钓线再被鱼钩锉上。因此当香鱼触碰钓线时,我就配合那鱼讯扬竿。是瞬间扬竿。这时,下方的鱼钩便会锉上正想翻身逃走的香鱼鱼身。」
「原来如此。」
「可是,就算懂得这道理,但也并非任何人都能抓到要诀。我埋头研究这钓法,光读取鱼讯便花了两年,完成整个作合③动作又花了两年……这时香鱼钓果还说得过去,但要达到『灯笼钓』那种钓果则花了四年。」
『注③:指有鱼讯时,及时扬竿,然后中鱼等一连串动作。』
「原来是这样?」
「再来说这下方的鱼钩,这叫做『阴钩』,不是一般鱼钩。」
「啊?」
菊村望着搁在桌面的黑钩。
大小大概跟最小型的山女鱼钩差不多。可是,光看的话,菊村也看不出那根钩跟一般鱼钩有何不同。
「源三先生直至死前也没告诉我这鱼钩的秘密。这钩在有鱼讯时,就算整个作合过程都很顺利,起初也钓不上香鱼。经过几次作合后才总算可以钓上一尾……」
「这也很厉害啊。」
「最后我才从源三先生那儿偷学到秘密。」
「是什么秘密?」
「你看看这钩。」浅川说。
「钩?」
菊村再度观看那阴钩。
但无论看多久仍不明白。
「这钩不是有一部分浮在桌面上吗?」
「喔,是的。」菊村点头。
那钩确实有一部分浮在桌面上。按理说,桌面和钩应该成水平状,鱼钩一侧应该整面都贴在桌面。但这钩的钩尖竟微微翘起悬在桌面。
「秘密是故意用钳子把钩尖弄弯。弄弯那地方便会浮在桌面上。」浅川说。
「为什么这样做?」
「为了让钩在水中旋转。只要把钩尖弄弯,作合扬竿时,这阴钩便会顺着扬竿动作边上升边在水中打转。这样可以让钓果加倍。」
浅川一口气说毕。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水流声平静地埋住沉默的空档。
「这样好吗?」菊村低声问:「连这种秘密都告诉我……」
「无所谓。再说,就算你知道秘密,也不可能马上懂得这钓法……」
「说得也是。」
菊村答后,突然想起黑渊平藏。
那男人现在到底过得怎样?
眼前的浅川和棧餐舳荚妹怨徽笞酉阌悖淙幌衷诖蟾乓怖氩豢阌悖饺松砩纤坪跻咽ツ持中任丁�
豁达——不知这形容是否妥当,但棧埠颓炒ǘ几苏庵址瘴А�
黑渊平藏缺乏这种氛围。
那是个在肉体某处仍让鬼魅栖息着的男人。
可是,不管怎样,这三人依旧离不开香鱼。
自己会变成怎样呢——菊村突然这样想。
难道自己也将如此地继续沉迷于钓香鱼,最后走上跟这些男人一样的末路吗?
菊村寻不出答案。
菊村又突然想到,这两个男人知道黑渊用妻子阴毛制作的那个名叫「黑水仙」的毛钩吗?
肯定不知道吧。
也肯定不知道黑渊目前打算用那毛钩钓的香鱼到底有多大。
如果说出这事,不知这两个男人会有什么表情?
菊村一直忍住想说出这事的冲动。
鱼塘内发出巨大香鱼跳跃的扑通响声。
黑渊打算钓的香鱼比那尾四十四公分的香鱼更大。而菊村也亲眼看过那尾香鱼。
「刮大风了。」棧驳蜕怠�
这句话像个信号,刚说完,屋内便吹进一阵来自黑暗中饱含湿气的大风。
——果然会下雨。
菊村脑中浮出在远处黑暗虚空打着漆黑漩涡的巨大乌云光景。
第五章 黑龙
1
禁不住诱惑,终究还是去垂钓。
起初只打算钓个二十分钟——顶多半小时,不知不觉中竟钓了将近一个钟头。
菊村敬介瞄了手表一眼。
傍晚六点多。
他因工作到箱根汤本某饭店送货,途中绕到这儿。
自汤本开车回家时,菊村一直想着黑渊平藏的事。他不是在归途车内突然想起,而是从昨天起便记挂着黑渊。
昨天——正确说来是傍晚。
菊村钓完鱼后到「鲇源」,听到黑渊的名字。
「鲇源」老板棧步樯芤桓雒星炒ǖ睦先烁沾澹抢先怂等鲜逗谠ā�
老人用一个奇妙阴钩专门锉香鱼。
据说「鲇源」老板棧埠颓炒ā⒑谠ㄈ送羰堑鲇选�
或许因为昨天听到这事才会想起黑渊。
自从香鱼解禁六月一日那天碰到黑渊以来,菊村一直没跟他见面,很在意他的事。六月一日那晚,黑渊在河滩吐了血。
菊村看到他吐血。
即便是夜晚,菊村也看到鲜血滴落在河滩石上。
看来是内脏——而且是消化器官得病了。
「多管闲事。」
菊村劝他去看医生,黑渊这样回答他。
那晚,他跟黑渊分手后一直没再碰面。
所以今天才来看看这山根深渊。
黑渊说过,他追寻的那尾大香鱼,每年都会长驻在这深渊。菊村心想,今天或许可以在这里遇见黑渊。
今年香鱼解禁以来,菊村总是在这上游垂钓。
以前都在风祭那一带钓鱼,但自从河底被推土机挖得乱七八糟后,他再也没兴致去钓,昨天是第一次。
山根深渊这儿虽没遭到推土机摧残,但基本上算是「友钓」钓点之一。
使用毛钩的「灯笼钓」,在山根深渊上游有更好的钓点。
今年夏季,菊村是第一次来到这儿。
他在途中停车,徒步登上河堤,拨开夏天繁茂草丛来到山根深渊,却不见黑渊身影。
辽阔的深渊只有四个「友钓」钓客,分散在各处垂钓。
菊村心不在焉地望着望着,最后情不自禁伸手拿出钓竿和钓组。
他离开车子时,心想既然要下河滩,便干脆把钓竿和钓组也带来。他清楚自己的个性。一旦手持钓竿下了河滩,一定会忍不住抛竿。就算没带钓竿下河滩,结果肯定也一样。他绝对会再回到车内取来钓竿和钓组。
那么,等他回车内再返回河滩时,大约需花费十五分钟。
若是事前带了钓竿的话,到时想钓便可将这十五分钟花在钓鱼上。只要钓十五分钟就收竿,跟他回车内取钓竿再回来,却没抛竿所花的时间一样。
所以他起初认为钓个十五分钟应该没关系。
他先在内心对自己说,只能钓十五分钟,之后才抛竿下钓。
菊村想到自己竟然有这种小孩般的幼稚想法,觉得很可笑。
这不是成人的想法。
可是,钓了十五分钟后,他没收竿。
半小时后也没收竿。
不知不觉中竟过了一个钟头。
起初没收获。
就在他打算十五分钟就收竿那时,竟钓上了一尾。是尾将近二十公分的香鱼。错就错在这点。于是他便想,再钓一尾就收竿、再钓一尾就收竿,就这样一直抛竿下去。
五点过后抛出第一竿。
当太阳在深厚云层上西倾,四周逐渐昏暗时,鱼讯开始增多。
如今已钓上五尾香鱼。
六点过后的此刻起,正是香鱼上钩高潮。
内心想着,再抛一次、再抛一次,时间就这样流逝了。
菊村甚至觉得自己是因赌气而抛竿。
自箱根山吹下的风含着水气,很是冰凉。
这是随时都可能下雨的天气。
本来昨夜起就应该开始下了。
彼岸山面树丛随风沙沙作响。
水面不停撩起细微波浪。
台风即将来临。
「菊村,这家伙一定会来。」
菊村耳边响起小岛如此说时的愉快声音。
小岛是昨晚在「醉处」柜台前说的。
菊村昨晚离开「鲇源」后,又前往好久没露面的「醉处」,结果碰到了小岛。
小岛喝着啤酒对菊村这样说。
「会来」,指的是台风。
虽然指的是台风,同时也指香鱼。
当台风来临——也就是说下过一阵大雨后,可以钓上大量香鱼。
箱根若因台风而下大雨,早川的水位会突然升高。夹杂土砂、石子、泥沙的浊流会在早川奔泻,滚动河底的岩石。
大量的雨水会在一夜之间将河川冲得干干净净。
浊流会将河底或途中被岩石挡住的空罐和垃圾,一口气全冲到大海。
而且并非只有垃圾被冲到大海。
还有香鱼。
台风时,任何香鱼都无法待在浊流中。每逢大雨,基本上鱼类都会聚集在没有浊流的场所。例如自岸边突出的大岩石后、水流缓慢的淤水处、生长在水中的草丛或树木之间、支流内——连这些平常不见香鱼的地方也会聚集着香鱼群。
只要找到这种钓点,便可以钓上大量香鱼。
但香鱼也并非一直窝在这种地方。它们非常饥饿。它们无法在连河底岩石都会被冲走的浊流中吃食水苔。因为水苔也会被浊流冲走。因为岩石会滚动。
自上游冲下来的岩石或泥沙,会像锉刀刮走长在岩石上的水苔。
因此在台风季节,连平日绝对不会咬毛钩的大香鱼也会因为饥饿而追寻毛钩。
大水过后,河水开始有点清澄起来时,正是钓香鱼的最高潮。只要比别人先找到这种钓点,一口气钓上百尾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在水流变缓后,岩石重新长出水苔之前的四、五天之内,有可能钓上大香鱼。
之前被浊流冲出大海的香鱼,也会在这时再度游回原来的据点。
这类香鱼肚子特别饿,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猛咬毛钩。
在早川这种连外行人也可以钓上香鱼的据点,光菊村所知就有九处。
至今为止,菊村已有几次这种经历。
「友钓」钓友通常在岩石再度长出水苔时才来抛竿。这时,香鱼也会紧追着鱼媒,结果就形成每次扬竿都一定有收获的状态。
只是,近两年来都没遭遇这种大雨。
就算下雨,顶多也只是形成湍急的浊流而已。
除非是大到足以改变水流的大雨,否则岩石上的水苔不会那么容易被冲走。
然而,目前逐渐逼近的台风具有上述那种规模。
——这家伙一定会来。
小岛说的这句话,正包含这种意思。
「有可能。」菊村答。
「嗯,下得越大越好,干脆来场洪水更好。」
小岛说后,自己在空酒杯内倒进啤酒,再把酒杯端至唇边说:「菊村啊,我们小时候,每次碰到台风要来时都会很紧张吧。」
「嗯,很紧张。」
「总是想,最好风刮得更强,雨下得更大。小时候,我家是白铁皮屋顶,台风时老在半夜被吹得嘎吱嘎吱响。虽然很害怕,奇怪的是又很兴奋,是不是?……」
小岛手中仍握着杯子,望向菊村。
「现在的心情大概跟那时一样。自从开始钓香鱼后,我觉得好像回到小时候那种心情。这样说大概有人会生气,但每次遇到大台风时,我总是,怎么说呢,会很紧张……」
昨晚,菊村正是边听着「醉处」入口那扇门被风吹得嘎吱作响,边倾听小岛说话。
小岛的眼神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那般,又喝了一口啤酒。
「小岛先生,我们今年只有一起去过那么一次吧?」
菊村竖起右手食指微微往上翘地说。
「嗯,并不是存心不想跟你一起去,不过确实只跟你去过那一次。没办法,工作太忙了。」小岛感慨地说:「不过啊,菊村,虽然我刚才说台风来了感到很紧张什么的,但老实说,我好像失去以前那种就算丢下工作也想去钓香鱼的心情,很奇怪。」
「真的?……」
「我老婆怀孕,我们不是正式入户口了吗?」
「嗯。」
「也许跟这事有关。过去这时候,至少应该去过五次了,现在却一次也没去……」
「对了,孩子,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是十月。十月。我想要男孩,但我老婆说她想要女孩。要是生了女孩,我给她取名香鱼子,不知我老婆会怎样。」
小岛如此喃喃自语,眯着眼喝干啤酒。
那是昨晚的事。
虽然没法明确指出变化在哪里,但小岛和香鱼之间似乎已产生恰恰好的距离。
一颗大雨滴击中菊村握着钓竿的右腕。
看来是笼罩在箱根外轮山上空的深厚云层某处的雨滴,被风运到这儿了。
四周环视一圈,不知何时,玩「友钓」的只剩两人。
那两人似乎正准备收竿。
菊村钓上了九尾香鱼。
时刻已接近傍晚六点半。
菊村也不能在昨天刚钓过的今天,连续两天都钓到天黑才回去。
等到又钓上一尾后,菊村终于决定收竿。
那两个「友钓」钓友也早已上岸,正在收拾钓具。
待菊村折叠完钓竿时,那两人已不见踪影了。
收拾完一切时,菊村望向脚下沉在岸边水中的鱼篓。
该怎么处理钓上的香鱼呢——
他必须解决这问题。
如果把这些香鱼带回去,店里的人和家人就会知道菊村又跑去钓香鱼了。虽然众人都知道每逢香鱼季节时,菊村到底会变成怎样,但最好还是不要让他们看到这些香鱼。
菊村只烦恼了几秒钟。
他提起水中的鱼篓,倒过来把香鱼全放进河中。
尺寸不小的香鱼各自闪了一下银色鱼肚,立即消失在水中。
「好可惜,那香鱼不是很大吗……」
这时,菊村背后响起声音。
回头一看,趿着塑胶凉鞋的黑渊平藏正站在菊村眼前,他嘴角浮出怪异笑容,望着菊村。
2
黑渊双颊凹陷。
贴着怪异笑容的嘴巴露出格外显目、发黄的牙齿。
肤色看上去呈铁灰色,应该不单单是阴天傍晚的关系。
胡须也看似好几天都没刮,昏暗天色中深浓浮出夹杂白须的邋遢胡子。凹陷的眼窝深处发出锐利目光。明明是一双混浊眸子,却炯炯有神。
「黑渊先生……」菊村说。
「好久不见了。」黑渊冷淡地低声答。
他踩着石子,站到菊村一旁的岸边。
身躯看似缩小了一圈。
「嗯……」
黑渊望着起浪的河面,再仰望比刚才更黑的天空。
摇曳着对岸森林树枝的风吹在他脸上。
他左手扛着菊村之前看过的水镜。
箱底镶着玻璃,可以自水面探看水中。
「这阵子都没见到你……」黑渊转身对着菊村说。
「我今天才来,平常都在上游抛竿。」
黑渊没回答,开始脱衬衫。露出肋骨突起的胸膛。
他继续脱长裤。
「黑渊先生……」
菊村想问他到底打算干什么,还没问完,他已趿着凉鞋跨进水中。
走到水深达膝盖处时,他用双手掬水泼在自己身上。再伸手拿起搁在岸边的水镜箱,快步往水深处走去。
不一会儿,水面即达他的胸部。
黑渊走到河川中央再过去一点那地方,用水镜照看水中。
接着保持那姿势,边仔细观看河底边移动。
不久,他口中发出低沉呻吟。
他把水镜搁在靠近对岸的水面上的岩石,又回到刚才照看水底之处。
接着,他突然沉入水中。
并非在游泳。他不知在水中做些什么事。
只在水面露出勉强可以呼吸的脸庞。而且那张脸也不时沉入水中。
那光景很怪异。
菊村不发一语地望着那光景,终于猜出黑渊到底在做什么。
黑渊抱住沉在水中的那块大岩石,爱恋地将身子贴在那岩石上,用全身抚摩那块岩石。
扛着水镜的黑渊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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