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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寻者
楔子
如果生命可以弃之不顾,爱情和荣誉像稻草一样微不足道,尊严和财富只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品,而事业被视为陌路,那么人的一生将多么快乐。
雨正不紧不慢地下着,街上的行人都在急匆匆地走着。富有的人紧贴着马路,伸长了脖子,望着路的远方,希望能打到一辆出租车。而囊中羞涩的行者则东张西望,渴求着一处暂避风雨的地方。何衷打着一把黑伞,在雨中缓缓地走着,不紧不慢,四平八稳,似乎是在一处春光明媚,景色如画的湖边散步。他完全陶醉在雨中。“是天意么,偏偏在她回城的这一天,老天便下起了这场喜雨。十几天的闷热,满城的乌烟瘴气,一扫而空。在外学习了一年的她,闻到的只是充满雨腥味的芬芳空气,看到的只是北京雨中朦胧奇幻的街景,感到的只是清爽宜神的夏风。她在海边享受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好天气,千万不要嫌弃了这污染严重,气候恶劣的北京才好。希望能在北京多住些日子。”何衷兴奋地思忖着,用心聆听这妙如仙籁的雨声。
北京站内依然拥塞着黑压压的人群。何衷不得不从一群又一群拖着大包小包满面风尘的外地人身边挤过。很多兜售站台票的票贩子向他靠了过来。“她是在第六站台。”何衷买了一张月台票,急匆匆地随着人群挤入了车站候车台。
第六站台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都是冒着风雨来接车的。何衷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加入了他们的行列。“她的车九点三十五分到,现在才八点四十五,我来得太早了。”何衷看了看表,无奈地叹了口气。时间这最无情的精灵。她既能让人在漫长的等待中饱受煎熬,又能将人们珍藏在脑海中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抹去。
“真怕她从此竟认不出我了。”何衷想到这里不禁心惊肉跳。“我有多久没见她了,半年,还是一年?对,是一年了。”他心里有一种颓唐无力的苦闷。
“自从她上了大学,我一年只能有一次机会可以见着她的面。和她聊上三五句话。然后,用半年时间兴奋于这一次的见面,再用半年时间来回忆。这样,我勉强能熬过一年的时间。已经两年了。我不知还能撑多久。”何衷心头一阵黯然。
他无聊地在站台上踱着步子,将手中的黑伞抛到空中又接住,以此来消磨这将近五十分钟的时间。忽然他目光所到之处,竟看到一个熟人。在这个满是陌生面孔的地方,何衷这个孤僻成性的人竟能遇到一个熟人,不禁令他喜出望外。
“赵迎风,是你!”何衷惊喜地说。那个被称作赵迎风的高个儿青年惊愕地望着他,慢慢目光中露出喜色:“哦!你是……我妹的同学吧?”“是,是啊!”
何衷见他竟能认出自己,心中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受。“你叫……何衷!”赵迎风尽力思索着。何衷连忙又点头称是。“听说你考上了清华,很不错么。怎么样,在那儿还适应么?”赵迎风问。“混呗,也没什么,这么久了,也习惯了。”
何衷应承着。
赵迎风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眼。何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旧汗衫,和破牛仔裤,还有一双在小摊花了二十几块买的皮凉鞋,脸不禁一红。赵迎风很技巧地将眼光放到远处,又缓缓收了回来,道:“你是来接我妹的吧?”
何衷忙装作不在意地将脸扭到别处以掩饰脸上的红润,干咳了几声,才说:“是……是啊?”
“嗯!”赵迎风仰起了头,似乎不想再说什么,又似乎在找话题。何衷尴尬地沉默着。“噢,对了!”赵迎风说,“你知道我妹和冯军的事吧?”“什么?”
何衷一惊,心里思忖着:“他为什么要提这件事呢?”他表面上却平静如常:“我略有耳闻。”赵迎风又凝视了他一会儿,轻轻舒了一口气,道:“你和我妹是好朋友?”“嗯!”何衷点点头。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两个人在站台上静静地伫立着,仿佛都被这夏雨的声势吸引住了。“哎,雨下得这么大,回去的时候真怕车会熄火。”赵迎风喃喃地说。
“你开车来啦?”何衷问道。“是啊!”赵迎风应道。
又过了几分钟,车站的广播响起,何衷只是望着大雨,想着心事,并未听见。
赵迎风埋怨地叫了一声,吓了何衷一跳。“车又晚点了。要多等半小时。”
赵迎风望着何衷说。何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和我妹小学是一个年级的吧?”
赵迎风问。“是,但不在一个班里。我在二班,她在三班。”小学,真是一个遥远的词啊。“哦,二班。我知道。”赵迎风点点头,“我妹曾向我提起过,她特别羡慕你们二班。”“是么?”何衷笑了笑,“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
“小时候的同学还联系么?”“很少联系。”
这只是几句简单的对话,奇怪的是,在这夏夜反射着车站内朦胧灯光的雨幕中,在夜风用最强劲最迷人的旋律吹动时,在北京站这个最喧嚣又是最宁谧的环境里,这几句对话似乎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化为今夜的景致。这景致旨在今夜呈现在何衷面前,与永恒无缘。也许正因为其短暂,才更显得撼人心魄。何衷脑海中的记忆之门禁不住洞开,那若隐若现,飘忽不可捉摸的过去的回忆像泉水一样涌上心田。
第一章 童年
每当想起童年,何衷的记忆里总是充满了一大团一大团浓重的似幻似真的色彩,饱含着因年代的遥远而泛起的诗意。
这是一个在军院中度过的童年。院子很大。何衷的家随着父亲军衔和职称的不断提升而搬来搬去。于是他在这个院子的几乎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纯真的记忆,仿佛一个财产殷实的富户在所到之处都埋下了家中的瑰宝。
军院中的孩子们几乎都是就读于同一所小学。何衷至今仍难忘怀放学回家时小伙伴们排起的长长的路队,还有老师威严而不乏亲切的目送他们归去的眼。
童年的岁月,是无忧无虑的。不必考虑生活的磨难,远方的战火,原子弹的威胁,信仰的危机,社会上的思潮,政府的官僚主义,街头的恶势力。何衷的烦恼只在于如何在其中期末考试取得好成绩,让一向喜欢他的老师和父母高兴。其他时间,他就花在将一刻活泼泼的心灵,无限地敞开,去领略感受在他面前的世界和大自然。生活里充满了阳光,花香,神奇与梦幻。何衷甚至很难区分童话和科幻画中的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不同之处。他觉得坐上飞船去太空遨游是在几年以后自己一定会去做的事。建造一个海底龙宫或是一个漂浮城市并不难,只是得找另外几个小伙伴一起商量一下。如果大人们允许,也许明天就能和白雪公主见面。
至于罐头盒重的小人,地球仪中的玩具熊,大草垛后面的魔幻王国是一定存在的,只是因为天天要上学所以没时间去玩。
周围的世界已经让何衷流连忘返。至于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精彩,他竟无暇顾及。许多年以后,何衷在翻阅旧版的读者文摘时,发现了一篇,才回想起有一天他正躺在床上翻看连环画,突然听到父母大惊小怪地在电视机前叫喊。他慢慢腾腾来到大屋瞟了一眼,看到一团杏黄色的火球在半空中翻滚,一点没有连环画中的场面耐看,他看了自己的父母一眼,没有听他们嘴里倾泻出的一大堆话语,只是轻蔑地摇摇头,又回到小屋专心致志地看起书来。于是挑战者号失事的场面就这么让他错过了。何衷心里甚是遗憾。
小学的生活最让何衷感兴趣的,是男生和女生。男生是一派,女生是一派,很简单也很有趣。何衷是一个兴致勃勃的旁观者。他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的伙伴们往全班最漂亮的几个女生的铅笔盒里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诸如毛毛虫,臭大姐,天牛,蜈蚣,或者是形如毛毛虫的杨树花,然后兴致勃勃地看着这几个女生发出大同小异的尖叫。使何衷最热衷的事对班上一位叫姬玲的女生的恶作剧。因为在何衷眼里,她是班里最漂亮的女生。他甚至不顾自己在父母和老师眼中的“好孩子”的名声,也参与进这些恶作剧之中,并成为其中的最热心者。
童年,大自然,学校,考试,姬玲,游戏,就是何衷的童年。
何衷在小学的成绩一直很好。也不能不好。他的父母和老师对他的期望很高,而他又最受不了他们失望的眼神。从很小的时候,何衷就开始了解并接受为了父母好好学习是自己赢得快乐和虚荣心的唯一途径。在对学习知识产生兴趣之前,何衷已经接连两个学期的了双百分。以后的岁月,何衷便兢兢业业地保持这个成绩优秀的名声。无论有没有兴趣,他都能尽全力去学习。这是否是他的优点,抑或是他的不幸,也许要到很多年后才知道。学习已经化为一个无形的压力。也许正因为如此,他的对周围的环境感觉更加的敏锐。而大自然的一切不被常人注意的魅力都带给了他无穷的乐趣。
记得一次期末考试复习的课堂上,何衷对老师关于语文词汇的讲解开始心不在焉,悄悄将眼神移向窗外。窗外是校园里的一片杨树林。棵棵白杨都有三五十年的树龄,枝桠参天,使夏日的学校也是一片荫凉。乌云在慢慢地堆积着,堆积着,天色开始一点点地暗下来,仿佛众神正在用蘸满墨水的毛笔一遍又一遍地涂抹着天空。何衷心里洋溢着极度地欢快。多么奇妙啊,我正在看着大自然的变化,而且观察到了他的变化,原然界的一切并不都是永恒的。他会对我怎么样呢?
他会我们怎么样呢?他又悄然环顾教师四周,同学们也正在往窗外看。“他们和我有志同道合的兴趣,这多有趣啊!”何衷快活得浑身微微地发颤。天更暗了,黑得就像是傍晚,一阵冷风吹来,杨树林里响起扣人心弦的沙沙声。
“来了!来了!”靠窗的同桌小声说,“我闻到了雨的味道。”何衷兴奋地用力点点头。
又一阵冷风吹来,这是穿堂风,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叽咋声。
正是早上八九点钟,却能看到黄昏的景色,这对于何衷和他的同学们来说,是多么奇妙啊!老师咳嗽了一声,让靠窗的同学把窗户关上。何衷的心怦怦直跳。
终于,天空中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接着仿佛泄洪闸门被突然开启,大雨大片大片地倾盆而下,似乎整个世界都被哗哗哗哗的声音所淹没。何衷的脑海中没有了教室,没有了课堂和老师,他狂喜地欢呼起来,跑到窗前,将脸紧紧地贴住玻璃,贪婪地看着雨景。多大的一场雨啊!棵棵向来笔直的白杨树此时在雨中动摇西晃,风吹动树叶像翻起了层层碧浪,比白杨树林更远一些的苹果园被罩在一片白花花的雨幕中,只能从隐约的一抹绿色中辨认。而那片空旷的足球场边的小树林,则完全消失在空蒙的白雾之中。良久良久,当何衷从狂热中恢复一丝清醒时,他才发现自己竟严重地破坏了课堂的纪律,他从未想过自己是如此的大胆。
他求助地四外望去,令他又惊又喜的是,全班同学都和他一样将脸贴在窗上,如痴如醉地看着雨景,而老师也靠在讲台边,一手抚颚,望着夏日的这场暴雨,静静地陷入沉思。此时,何衷心里莫名其妙地升起一种无可名状的幸福感。
下了暴雨的这一年是相当潮湿的一年。整个夏天都在下着大雨。何衷每天上学心情最兴奋的时候就是走在没膝深的水中,想象自己身处激流中的情形。然后在马路边较为清澈的水流中洗一洗沾满泥沙的脚。若是三五伙伴聚在一起,便互相踢水为乐。若是班上的几位美女路过,情形就更为火爆激烈,每一次均是不到每一个人身上无论男女都溅满了水不肯罢休。姬玲身上的雨水大多是何衷的杰作。
为此她看和中的眼神总是怒气冲冲的。但是,不知为什么,看到她的眼神,何衷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兴奋。姬玲与何衷之间的“游戏”,虽早有些许的萌芽,但在这一年的夏天便正式开始了。
这一年的整个暑假,何衷都在颇为兴奋地构画着对姬玲的恶作剧。但天性中胆怯与害羞的一面却让他的每一次恶作剧都半途而废。他隐隐约约地感到自己喜欢上了姬玲。他怕这些恶作剧会暴露了他的心意。他总感到老师那深不可测的目光中会发现了什么,于是他一直不能鼓起勇气。在新学年开始之后,何衷变得沉默了。这一年,同学们的恶作剧变了个花样,开始流行起编造某男和某女的谣言来。这些谣言当然都是子虚乌有,空穴来风。但是,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女生在男生中间,或是男生在女生中间受注意的程度。何衷听到了很多关于姬玲与某男的传言,他又变成了这些传言最热心的传播着。但是心境却已变了。以前的恶作剧是为了引起姬玲的注意。现在却为了让人相信自己并不在乎姬玲。也许最终的目的仍是希望引起她的注意,但是何衷即使在心中也从未承认过。
姬玲看何衷的眼神除了怒气冲冲以外,又添上了一丝哀怨的神情。每当她望向何衷一眼,何衷的心里便怦怦直跳。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恶作剧对姬玲造成了多大的心灵创伤,他只希望用尽一切方法,只要能使她再多看自己一眼。
这个学期何衷受到的表扬特别的多。也许是因为何衷对于班级的工作和劳动有极大的热情。尤其对于集体劳动。至今何衷仍不明白他和他的伙伴们为什么那么喜欢劳动。也许是因为可以不用在教室里上课还能得到老师的表扬。也许是因为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能力或想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无论如何,秋季大扫除中何衷出尽了风头。他率领的小组不但水房扫水,桌椅擦洗样样干得出色,而且在校园内扫落叶成绩也非常突出。何衷最喜欢扫校园内半尺多深的落叶。成就感特别大。他特地借了把大出号的扫帚,和他的组员们一起干得热火朝天。他的热情似乎也感染了其他同学,扫落叶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体力竞赛。何衷发了疯似地扫着地上灰褐色的残叶,瞬间扫成高高的一对,然后几位组员找来一个大口袋,将落叶一装,就放到手推车上,接着再扫一堆。到最后,口袋用完了,何衷就带领大家将所有余下的落叶扫成一个一人多高的落叶堆。所有同学都围在这堆落叶周围高兴地欢呼起来。何衷被组员们高高举起,扔到了落叶堆中。在何衷的记忆里,这一段的记忆是异常清晰的。他记得自己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眼前满是飘飞的落叶,从掉光了叶子的杨树梢的上方,可以看到一片宝石蓝色很高很远的天空。
他满怀欣慰地躺在落叶之中,只希望永不起来,好让这一刻的时光,永不消逝。
当天,他受到了老师的表扬。但是,他并没有特别高兴,因为他注意到姬玲的不屑'文、'的目光。她为什么'人、'看不起我?凭什'书、'么呢?何衷心'屋、'里有些难受。不过,究竟还是个孩子,他的心中占了更多的仍是骄傲和自豪。
不知不觉中,冬天到了。冬天是何衷最爱的季节。因为整个的冬天都可以满心期望着下雪,然后想象下雪以后的情形,打雪仗,堆雪人,房屋操场草地一片白茫茫,全世界也是一片白茫茫,童话一般的世界。雪是大自然给孩子们最美最丰盛的礼物,也是何衷童年记忆里的瑰宝。
这一年的冬天,天公似乎特意做美。初冬以来,天就一直被灰蒙蒙的阴云遮着,仿佛随时都要下雪。何衷和自己的伙伴们天天都在讨论着天气。大有英伦三岛之风。“今天会不会下雪?”“一定下,今天比昨天阴多了。”“不会,前天天气比这还暗了呢,可也没下呀!”“你胡说,前天才没今天阴呢!”大家在上学路上就这样叽叽喳喳的议论。何衷非常喜欢听这些谈话,但不太爱参与进去,他心里总是怕一说出自己的想法,天公就不会成全他的心愿。他只希望小心翼翼地把期盼放在心里,每天用心地祈祷。天已经阴阴晴晴的有两个多星期了。满心的期望渐渐化成了一种煎熬和折磨。何衷的心里总感到异常的烦闷。他所在的班级也显出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氛。他心里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课间的时候,何衷和几位同院的伙伴聚在靠后的一盏窗前,用力地注视着暗青色的天空。和往常一样,大家又在谈论这天上的阴云中是否有雪的迹象,何衷照例紧紧地将脸贴在窗上,几乎是恶狠狠地死盯着天空。一个伙伴问他:“你说今天会下雪么?”另外一个同伴接过话茬:“不会吧。今天只不过是个阴天。”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涌入何衷心头,他愤怒地一拍窗台,大声说:“今天你一定要给我下。”他的声音太大了,周围的人都奇怪地望着他。何衷发泄完自己的怒火,才感到自己的失态,有点不知所措。突然一个女生尖叫起来:“下了,下了,看!看!雪!”所有的人都涌到窗前。真的!雪真的下起来了,而且是铺天盖地地下起来了。鹅毛大小的雪片接踵而至,似乎这场雪被天公压抑的太久,因而一发则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