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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衷的学校民主气氛浓厚。专门设立了一个学生代表大会,每年一度。学生会人选的更替,以及校长,年级主任与在校学生代表的会谈都在学代会上举行。这一年的学生会竞选是新办的形式,因而声势特别隆重。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何衷参加了这次学代会,领略了一次在几百个人面前发言的心惊肉跳。他的口才是很好的,讲稿准备的也很充分,只不过有点难以抑制的抖索。具体的情节,何衷实在记不清。只记得自己当时豪言壮语,慷慨激昂,雄心勃勃,仿佛真的是一位具有领导才能的人物。台下的那些学代会的代表们给了他一阵又一阵慷慨而热烈的掌声。何衷以为这段经历将会变成非常珍贵的回忆。但是几乎是在学代会刚一结束,他就痛切地希望将刚刚发生的一切统统忘掉。因为,当他静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聆听别的竞选人的发言时,他感到几乎每个人的言谈中,都有一丝虚伪和造作,反躬自省,何衷立刻发现自己的那一番演讲竟是多么的虚伪啊!自己只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刚准备从书本中摆脱出来的中学生。一个甚至还不太通人情世故的少年,他根本不了解自己是否有作为一名学生会干部的能力,但是他的言辞却在拼命地使人相信自己将会多么地称职,多么地有能力。他突然感到这整个的学生会竞选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竞选中选出的只可能是一些口才漂亮的家伙,而实际能力呢,只有老天才知道。还好,上届学生会仍能留任继续工作的干部话都很平实,很朴素,就是有点啰嗦,不过何衷相信他们都是有能力的。他默默地望着这些人一个个登场又下场,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渐渐模糊的话语,只希望这一切尽早结束。
这场大戏终于收锣了。何衷入选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隐约感到自己做了这辈子最大胆可能也是最荒唐的一件事。学生会干部,何衷?以前的同学们一定会笑的。
学代会结束后,团委主任叶老师召集学生会所有成员开了一个小会。叶老师有三十岁左右,面色苍白,长得聪敏秀丽,但目光中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她将几个学生会干部带到办公室,围坐成一桌开始例行的训话。何衷乘这个机会向屋里的众人扫了一眼。刘建成是学生会主席。他是一个略显腼腆但还算有点派头的男生。他上高二了,算是大哥。何衷发现每一个旧学生会留任的干部对他都很敬重。看来他一定有很强的办事能力,最起码也是个善于团结众人的人。他旁边是另一个高二的男生,叫何德贤。他矮矮的个子,梳个分头,透着一份精明干练。刘建成右边坐着一个初三的男生叫贺杰。何衷对他印象较深,因为他是第一个做演讲的人,而且讲的时间最长。他的个头适中,面容敦厚老实,但是金边眼镜之后的目光却深不可测。何衷无法从他的目光中判断出他的好恶和他的情绪。因此,连他的笑容也让何衷感到特别的不真实。和何衷同年级的柯俊才就坐在何衷身边。他高高的个子,细细小小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大嘴唇,明显是边区县生的模样。何衷心想:这个柯俊才应该算是这个屋子里最老实的人了。学生会里有三个女生,一个叫江月琴,个子不高,面容端正和善,目光平静,坐在贺杰的身边。据说,他们一起搞宣传,是老搭档了。另一个高二的女生坐在叶老师的身边。她叫方兰兰。个子高高的,样子虽平常,但笑容很美,而且目光中有一种特别的亲切可爱,整个人透出一股成熟可亲的魅力。但何衷最欣赏的却是那个才上初一的小女孩。她叫罗瑛,一脸的天真,一脸的稚气,却仍然作出一副成熟老练的模样,显得既倔强又可爱。尤其是她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冰雪无邪的目光,那目光之中只有真诚。这真诚的目光,使何衷心仪不已,并且使他恢复了对学生会的信心。何衷惊异于罗瑛对自己竟产生了如此巨大的感染力。他不由得想:不用问,罗瑛才是这个学生会真正的希望。也许她会成为学生会主席呢。
叶老师的例行讲话终于结束了,接着大家开始讨论各部的分工。刘建成是主席,兼管体育部。贺杰和江月琴重归宣传部。何德贤果然精明,将罗瑛网罗到了他的外联部。方兰兰独自职掌文艺部。而何衷和柯俊才被分到了学习部。叶老师说:“学习部是刚成立的部门,具体工作还不明确,你们先帮助宣传部和文艺部做事吧。”何衷和柯俊才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刘建成立刻将一份工作计划掏了出来,说:“各位,我已经拟定了这个学期的新工作计划。这学期已近尾声,大的活动不多,不过这次学生节咱们一定要办好。”说完,他望了贺杰一眼。贺杰立刻说:“学生节的卡拉OK大赛和话剧表演的宣传资料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过,我答应了方兰兰和她一起组织卡拉OK大赛和话剧大赛,而且月琴还想在卡拉OK之前先办一个由学生自己登场的服装表演,事儿太多,我想……”柯俊才连忙一扶何衷的肩膀,说:“喂,我和何衷可以来帮忙。”“太好了!”江月琴鼓掌道。“好!”刘建成笑了笑,说,“那学习部协助宣传部搞好大赛的海报和板报。”他又转向何德贤,说:“这次学生节将会有很多外校学生会的人来参观,你来负责吧。”何德贤瞟了跃跃欲试的罗瑛一眼,道:“没问题。”“好,那就散会吧。”刘建成望了叶老师一眼,叶老师点了点头。河中发现叶老师的神情中夹杂着一丝恼怒。
转眼秋叶已将落尽,冬天就要来了。为了学生节的海报,何衷忙得头昏目眩。他首先摸清了班上的所有丹青和书法高手,把他们一股脑请到了学生会办公室。摆在面前的是五张海报,三块板报,一共有八个人,正好够用。何衷心里一阵得意。本来柯俊才要和他一起主持出海报的事宜,但是临时又跑到模特队里去忙前忙后。何衷这才发现柯俊才其实貌似老实,肚子里还是有点小打算。他付之一笑,准备独掌大局。
奇怪的是班上的这八个人总是喜欢扎堆,这一群,那一群,一会儿对这个海报议论纷纷,一会儿对另一块板报指指点点,谈笑风生。但是,那些板报却不见起色。何衷连忙过去察看,发现原来他们对板报的配图,着色,图形的摆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而且还觉得挺有趣。何衷听着听着,不觉也入了迷,跟着也发表起高论来。“这一片枫叶我看应该染成红色。”他说。那个正在作画的丹青高手黄泽军忙说:“不行不行,我画的这整个儿的配图是黑白相间,加上了个红色,不和谐了。”另一个人说:“就是,何衷,黄大先生作画,你呀,还是免开尊口吧。”又有人说:“等一下,等一下,何衷的建议不错,你看,涂上红色,一定醒目多了,能一鸣惊人。”“是差得一鸣惊人吧?”“哈哈哈!”大家就这样争论不休,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一两个小时,几副海报还没动呢!何衷感到形势有点不对,连忙将众人分开,一人分配一张海报,赔尽了笑脸让他们赶快进入状态。这时,贺杰走进了办公室。何衷迎了上去。贺杰环视了一下房间,笑着问:“怎么样了?”何衷搔搔头,笑道:“今天恐怕来不及了,明天一定能弄完。”贺杰又望了众人一眼,说:“都是你们班的?”“是啊!找不到外班的,本班的已经很不错了。”贺杰轻轻拉了拉何衷的衣袖,说:“我有点事儿,咱们出去说。”“好啊!”何衷略感吃惊。
两人出了门,来到离办公室不远的走廊上,靠墙站定。贺杰犹豫着对何衷说:“何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何衷心中一惊,随即笑道:“请直说。”“好!”贺杰点点头,说,“直说吧。你以前很少当干部把?”“是啊。”何衷点点头,笑了,“你看出来了!”“可不是,”贺杰被何衷感染,也笑了起来,“不介意我提点儿意见吧?”何衷有点惊慌,连忙说:“尽管说。”“以后出海报这种事,在一个班里不要找太多人,最多两个。”贺杰说。“为什么?”“因为人多了容易扎堆。而且下一次出海报,如果要请人,除非都请到,否则你请谁都不合适。”“是么?”何衷没想到此间竟有如此的玄机,“但,这次任务实在太重了,我想两个人恐怕不行。”“你可以多请几个班的人么!”“可是,我,别的班的人一个也不认识啊!”“那就去认识认识么。看,我查过你们高一年级的档案了,四班的这几个人能画,二班有这个人能写,找他们去么!”贺杰将一张字条塞给何衷。何衷佩服得五体投地,说:“想不到你真有一套!搞得像安全局的了。”贺杰也忍不住笑了,又补充道:“还有,找别的班的人,比自己班的人还好说话,干活也利索得多,而且不会跟你讲条件。”何衷听到这句话,连忙说:“不,不,他们也没跟我讲什么条件的。他们很帮忙的,也很积极。”“那就好。”贺杰声色不动地说,“再有就是,在人家画画的时候,可别像刚才似的去指指点点,很容易打击积极性的;干事千万别拖,最好将海报今天出完。”何衷为难地说:“要是这样,恐怕要熬到很晚,他们都不是干事,让他们干到这么晚,不好意思。有几个不是住校生呢。老实说,这次他们算义务劳动了。”贺杰点点头,说:“这些咱们心里有数就是了。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为全体同学服务么,有什么好说的。不必跟他们太客气。加紧催他们一下,别让他们扎堆,威逼利诱,瞧你的本事了!”看到何衷面色不豫,贺杰一拍他的肩膀:“没办法,在学生会干就是这样的。你这人挺老实的,在这儿干久了,你会遇到很多比这更烦的事呢。”何衷勉强笑了笑,善意地回拍了贺杰的肩膀,转身走进了学生会办公室。
何衷刚一进屋,黄泽军伸着懒腰走过来说:“何衷,今天干到这儿吧。”何衷暗地里咬咬牙,说:“喂,各位,刚才团委里捎话来了,海报必须今天出完,大家辛苦辛苦,今天熬熬夜吧。”有三四个女生立刻尖声抗议:“太过分了,我们已经干了很久了,任务太多了么!”何衷勉强笑了笑:“刚才这儿可是开了两个小时的茶馆,我都没说什么,你们却来叫屈。”众人都笑了,黄泽军指着何衷的鼻子说:“好啊,你也没少唠叨。”何衷做投降状一举手,说:“OK,大不了干完活,大家一起到玉仙居吃宵夜喽。”众人立刻心满意足地欢呼起来。
第二天,五张海报,三张壁报一字排开,摆在办公桌上。刘建成看完后满意地点点头,说:“不错,何衷活儿干得挺漂亮。”何衷苦笑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昨天班中的八个同学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坚持画完海报的情形。他说:“其实,我这次是请了……”刘建成似乎不太想听何衷说的话,只是礼貌地说:“知道了。反正这次学生节的举办要靠同学们的共同努力。无论如何,任务完成了。你干得不错。照这样干下去,好吗?”“嗯!”何衷略显没精打采地点点头。
第三章 非黄金岁月 第二节
十一月末,学生节即将到来,宣传工作已经扫尾了。何衷终于能在星期天好好休整一下。星期五,何衷心里颇有些激动,犹如将要放寒假一样。他已有二十几天没好好休息了。下午放学以后,赵迎歌手里托着一盘录像带,兴致勃勃地走进教室。看着她喜气洋洋的样子,何衷略感好奇。但有人的反应比他更强烈。卓来岳和他的几个死党:郭峰,潘仲昆,李自兴涌上前去。卓来岳探头探脑地问:“喂喂喂,迎歌,什么片儿啊?瞧你乐的。”赵迎歌俏皮地一抬下巴,笑道:“别起坏心哦!是《幽灵》。”“幽灵?没听说过!”卓来岳转身问郭峰。郭峰是长跑运动员,长得很帅,但对影视讯息知道的较少。他摇摇头。潘仲昆也是运动员,篮球打得极好,也很爱看电影,但他同样不知道。最有趣的是李自兴。他是这一班的体育委员,各种运动都是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特别喜欢吹牛,却长了一副双枪李向阳似的正派嘴脸,显得极不协调。他照例做恍然大悟状,摇头晃脑半天,然后说:“这不就是,唉,大概也不是,据说特好看,哎?是什么来着?哦——,怎么,记不得,记不得了。”卓来岳一把将他推到一边,众人都笑了。这时,赵迎歌的好朋友郝静仪和花玉如围倒她跟前,郝静仪贴着赵迎歌的耳边问:“好看不好看?”赵迎歌也压低了声音说:“好看极了,特感人。”“好!”花玉如一拍手,“星期六下午到你家去看。”卓来岳吵着也要去,郝静仪将他挡了回去,说:“算了你,星期一再看吧。”
卓来岳不为已甚,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部电影。渐渐地,这部电影的名称竟成了整个教室讨论的话题。大家小声议论,赵迎歌帏莫如深。何衷心里有了打算,只是埋头写作业。过了一会儿,化学作业写完了,他撂下笔,犹豫地走到赵迎歌的座位边。“赵迎歌,这盘带子,你如果星期天不看,借我看看好么?”他说。花玉如就坐在赵迎歌旁边,一听见这话,不禁笑了:“呦!你又不知道是什么片儿,借什么借?”“我怎么不知道,”何衷有点不服气,“别以为我是书呆子。这是美国片么!英文名叫GHOST,直译是《幽灵》。有人翻译成《人鬼情未了》。”此时教室里一片“哦”“哦”的声音。卓来岳一拍桌子:“嗨,赵迎歌,你早点说是《人鬼情未了》不就完了。”李自兴“唰”地蹿起来,说:“我就说么,这名儿这么熟,我怎么想不起来呢?”花玉如一拍何衷肩膀,笑道:“呦,何衷,想不到你还真行啊!”何衷笑着向她拱拱手,望了赵迎歌一眼。赵迎歌脸含歉意地说:“对不起,我的朋友想在星期天看,恐怕……”“噢!”何衷心情一黯,勉强笑了笑,“那算了。”他瞥见花玉如,和郝静仪在一旁偷笑,不知她们在想些什么。何衷心灰意懒地回到座位上,本来满心希望回家能看个好片子,轻松一下,这回又泡汤了。忽然,赵迎歌来到他的座位跟前,说:“这样吧,星期六你到我家来看吧!”何衷心里一跳,连忙说:“打扰你家,不好意思吧?”“没事儿,”赵迎歌笑了,“来吧,真的没事儿。”何衷心里其实不太想去,他知道星期六下午赵迎歌家一屋子一定都是些和自己格格不入的家伙。说不定还有那个冯军。他本意是想轻松一下,那天下午肯定是活受罪。但是,赵迎歌一番盛情,拒绝了实在不好意思。他犹豫了半天,尽力高兴地说:“那就这样吧,这部片子实在好看。”赵迎歌笑着一拂头发,转回身走了。
星期六下午,阳光明媚。何衷午觉睡到三点多钟。爬起身来,才想起去赵迎歌家的时间已经晚了。他呆呆地坐在床上,不想再动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去她家的愿望竟然变得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终于穿好外套,套上鞋子,一口气跑出家门,冲到赵迎歌的家门口。
赵迎歌家的门前有一个电铃,何衷鼓足了半天心劲儿,终于轻轻去按了几下。奇怪的是,门铃没有任何动静,可能是坏了。何衷的勇气一点儿一点儿地消逝了。他听到门内有男女生嘈杂的欢笑和吵闹。里面的气氛正适合那些青春奔放,活力四射的少年。而何衷却似乎一看到这等热闹场面就已经身心疲倦了。他感到人间的有些事很不公平。有的人竟能享受到如许丰富的欢乐与激情,而有的人只能在一旁观赏。他的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初中时足球场上的画面。现在何衷的心中已经没有了看录像的渴望,他几乎想转身离开了。突然,门开了,赵迎歌和花玉如赫然出现在何衷的面前。花玉如大声说:“喂,何衷,既然来了,干嘛还不进门?”何衷呆呆地指了指门铃,说:“我按了门铃。”“坏了,”赵迎歌笑容可掬,“你敲门就好了么。快进来。”何衷点点头,赔笑走进门,说:“我以为等等会有人来开门。所以没敲。”花玉如笑道:“你的耐心够好的。”
三个人进了客厅。厅中已经坐满了人。有祝琳儿,陆菲。何志长也来了。郝静仪正在和一个瘦高挑的男生聊天,而冯军赫然坐在大厅正中,正与旁边的另一个男生讨论着什么。赵迎歌将何衷拉到这位男生面前,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一个朋友,许振霆。”何衷连忙向他挥挥手:“你好,我叫何衷。”许振霆大模大样地点点头说:“嗯。你是赵迎歌同班的,是吧,知道了。”何衷有点摸不着头脑,看了看赵迎歌。他早已将另一个女生叫到面前,说:“她叫庄小蝶,是我最好的朋友。”“噢,”何衷不由得凝望了这个女孩一眼,她穿着入时,头发的发型也很新潮,相貌透着精明与俏皮,一看就知是流行风的追逐者。庄小蝶笑了笑,大方地对他说:“嗨,幸会。”“噢,”何衷应了一声,“幸会,幸会。”郝静仪忽然大声说:“行了,大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