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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 第14节 不稳重
死了 … 第14节 不稳重 烟湖说:“我替你梳吧。”自己取了梳子,饱蘸了刨花水,细细地替她把两边的头发刷进去,又说,“这脸上的妆也花了,补一补吧。”因见无凤死盯着妆台上一对郎红釉的六寸高康雍瓷玉壶春瓶看,便道:“姐姐喜欢,这对瓶子也送姐姐。” 无凤越发羞愧,自己嘲笑道:“早知道这样,刚才就该手下留情,少砸几个瓶子了,现在才知道,原来砸的都是我自己的东西。” 烟湖笑道:“不值提起。”又亲自用竹剪刀剪了一枝半开的玫瑰花替她簪在耳际,端量一番,笑道:“这才是人面桃花相映红,花面不如人面娇呢。” 正自妆扮,封十四娘已接了信,带着翠袖忙忙地赶回来,原想醉花荫不知闹成什么样子,及至见到夏烟湖和瞿无凤手挽着手,正有说有笑地喝茶吃点心呢,倒闹了个糊里糊涂。 无凤见了十四娘,从容站起施礼,先赔情道:“封妈妈,刚才是我不稳重,这里已经向烟湖姐姐认过错了。醉花荫打坏的东西,我这就双倍地赔来,还望妈妈不要跟我这个小辈计较才好。” 封十四娘犹自不解,翠袖早携了无凤的手笑道:“每每说要和无凤姐姐好好聊聊的,只是见了面,不是应局就是吃酒,总没机会坐下来清静聊聊,说说知心话儿。难得姐姐到我们这里做客,是请也请不到的,说什么赔不赔的话呢?几件花瓶瓷器罢了,还怕烟湖没本事让赖大帅挪办来新的么?” 瞿无凤笑道:“可见是姐妹,姐姐的话竟和刚才烟湖的一模一样,醉花荫真正藏龙卧虎,从今往后,我瞿无凤算是服了,听到醉花荫的名号,一定远远地就跪下来磕头,再不敢争出头了。” 封十四娘听了,自觉颜面有光,便也不再追究上门闹事之罪,反命小丫头好烟好茶侍候瞿无凤,又留无凤吃饭。无凤笑道:“闹这半日,我也乏了,且也怕有客人叫局,耽误了姐姐的生意,这就告辞,改日再摆酒谢罪吧。”又寒暄数句,分手告辞。 十四娘又安抚烟湖几句,抽身下楼,将小丫头叫来细细盘问,听罢事情始末,倒诧异起来:“你果然看得清楚,烟湖竟会拳脚?” 小丫头说:“怎么没看真?当时的情形,真比一出戏还叫好看,烟湖倌人也不知怎么弄的,这样一脚,又这样一抱,就把那个瞿无凤摆弄得一丝脾气也没有。那瞿无凤来的时候本来气势汹汹的,被烟湖倌人摆弄这几下,眼见论打论说,都讨不了好去,这才服了软。” 说着翠袖也下来了,摒退丫头,向十四娘拍手道:“妈妈瞧,我起先说什么来着?这夏烟湖果真不是一般人,她若不是个狐狸变的,哪有这样本事?你看她处事为人,哪里像个凡人?竟连拳脚也会了。” 十四娘也说:“我听说那瞿无凤来的时候气汹汹的,烟湖三言两语,竟把她说得一丝气儿也没有。真不知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都说狐狸精不但迷男人,也迷女人,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你看刚才瞿无凤那情形,五迷三倒的,比下蛊还灵,都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瞿无凤回到荷花里,倒见赖福生已经先等在那里了,见了她,笑道:“无凤倌人哪里高乐去了,叫我在这里苦等。可是新吊了小白脸,讨厌起我老头子来了?” 无凤一边脱了外边衣裳,一边笑嘻嘻道:“我去醉花荫了,把那里打得稀烂。” 赖福生哪里肯信,只说:“那可了不得?封十四娘不是要苦死?” 无凤道:“她才不怕,她说凡我打烂的东西,都要大帅去买了新的添来,她巴不得呢。”说着爬上炕去,捡了一遍桌上摆的干湿果品,别的且不理会,只将一碟五香开口松子取到面前来,剥了壳,将松子仁儿托在绢子上奉与赖福生。 赖福生道:“皮儿没去干净。” 无凤笑:“说你老土吧,太不恭敬些;说你矫情呢,你又必不服——就是这皮儿才有营养呢,那是松子可着劲儿长出来的精华,多少精气神儿才攒出张皮来,偏又要去了。” 赖福生听说,便不再争执,就手儿用力一吸,将松子仁儿尽数吸进咀里,一通乱嚼。惹得丫头们都笑了。 瞿无凤叹气:“真个狼吞虎咽。知道的是位大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下来的梁山好汉呢。几粒松仁儿罢了,哪里禁得这样嚼费,便这样,整碟子松子儿剥完,也不值你一下子。” 赖福生将这些话总没听见,觑着眼看无凤新妆,一头油黑的好头发齐光光地梳向后,露出一个正形正角的美人尖来,耳边一朵半开玫瑰,更衬得面如满月,眼若秋波,不禁满心欢喜,凑上前搂了来便要亲嘴。 无凤下死劲推开,咬着牙骂:“也不避人,还是这么急色鬼儿托生似的。” 赖福生笑道:“有什么避人的,谁不知道我们两个好?” 无凤沉下脸来:“我们两个好么?大帅且别这么说。前儿个,热被窝里钻进钻出,不知晾了人家多久?唬得人问也不敢问。现在又要连摆三天大筵,娶醉花荫的夏烟湖,满堂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还说跟我好!” 赖福生笑道:“都说荷花里瞿无凤是不会吃醋的,没想到这醋劲儿还真不小。” 无凤抢白道:“我就是吃醋了,你就得意成这样子?你做客人的,今天做这个,明天做那个,都凭着你高兴。我有什么资格吃醋?也犯不着醋给你看,让你得意成这样子。你小心今晚去了醉花荫,封十四娘叫你把家底儿都吐出来,替她置办家俱。” 赖福生一愣:“你真的把醉花荫砸了?” 无凤道:“真。怎么不真?不信你这就看看去,砸得稀烂,一点整的东西不剩。” 赖福生笑道:“你倒是真大气性,瞧这做派,不愧是我的相好,真有几分我的样子,蛮不讲理。” 无凤哧地一笑:“瞧你,哪有人抢着说自己蛮不讲理的?又是什么好德性了,倒得意成这样子。” 赖福生道:“自然得意。有客人为你们倌人争风吃醋,是倌人做得红;有倌人为客人吃醋打架,不也是我这做客人的本事么?” 无凤道:“对,你本事,你本事大了去了。我都为你哭死了在这里,气死了在这里。你试试看,今晚上再去醉花荫吃酒呀。” 赖福生道:“吃,怎么不吃?大不了吃完了,赶明儿你再砸一回,我多破费两件家俱就是了。” 无凤笑道:“我也没那力气砸了。你在我的席上吃了酒,却又到醉花荫去讨好,是砸了我的牌子,我不去闹他一顿,也太叫人看着荷花里瞿无凤好欺负。闹过了,就算我认了你和夏烟湖的事。只是你要答应我:虽然以后做了夏烟湖,可不许忘了我瞿无凤。我就许你去做她。” 赖福生笑道:“你这么大本事,我怎敢不答应呢?我就做你们两个,再不做第三个了,可好?” 瞿无凤笑说:“好,怎么不好?只是你可要记着你说过的话。”她方才砸了醉花荫,回头来看见赖福生在这里,却也有几分心虚,怕赖福生脾气上来,与她不依。因此这半天做足了戏,撒娇撒痴,做好做歹,把赖福生的话都逼住了,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倒催着赖福生快往醉花荫里去,说:“你既然说好了要摆三天酒,就早去早回,别叫人等着,只是记着,吃完了还要回这里。” 赖福生倒觉诧异:“你几时这样贤惠起来?” 无凤道:“我和夏烟湖说好了,以后你做了她,我们两个来看着你,跟你闹,不许你再做第三个。” 赖福生更加高兴,大笑道:“看来我是落在你们两个手里了。你们竟联起手来合计我,比我老婆管得我还死呢。我可怕了你们了。”遂穿戴起来,自往醉花荫去。 见了封十四娘问起,果然听说瞿无凤下午曾来这里大闹醉花荫,十四娘呈上打坏的瓷器家俱单子来,少不了趁机打秋风,多添些损失。赖福生也不计较,反添上两样,将单子交代给庞天德,要他按单办来。 十四娘看时,见是大毛两件,中毛两件,小毛两件,另外棉单夹纱无数,花梨紫檀满堂家俱以及钏臂钗环等物,看了,心中自是欢喜,合不拢嘴。
死了 … 第15节 盛筵
死了 … 第15节 盛筵 八 盛筵 到了第三日晚上,便是合卺正宴。醉花荫张灯结彩,花团锦簇,真格跟嫁闺女一样。宾客倌人,将屋子挤得水泄不通,那些花报记者,也都闻风而动,藉口前来,钻营些新闻。 封十四娘专门请了梳头师傅来替烟湖做头,又取出私己首饰来,将她打扮得花朵儿一般,细细叮嘱:“闺女啊,你能写会画,比我这当妈妈的强一百倍。可是论到烟花行里,你却还是个新人,经验差远了去了。前日不知你转错了什么念头,竟然将身子白送了给那个舒老爷,真是剜了你妈的心头肉呀。今儿个晚上,少不得你要打叠起十百倍的精神来,总得应付了过去。一个不小心,是要命的,万不可再行差踏错了。开苞夜,一定要见红,我教你的那些法门,可都记清楚了吗?”转眼间,忽然瞥见桃枝儿在门口探头探脑,气得喝道:“滚进来!” 桃枝儿浑身一颤,忙进来了,垂手静气地不敢说话。其实这时候严格说来她已经不能再算醉花荫的人,但是积威难犯,见了十四娘,还是一样地害怕。十四娘是看见她就生厌的,此时映着屋里明灯红烛,更觉她形容委琐,眼珠乱转,顿觉气不打一处来,蹙眉斥道:“鬼鬼崇崇地干什么?今儿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你也不知道帮忙张罗,还这么着三不着两的。一样是嫁人,看看烟湖多有脸,足要赖大帅摆三天的大筵,才轰轰动动地嫁过去;你可好,一声儿不吭可就吹了灯了,先奸后娶的,哪里还像个姑娘?” 桃枝儿生怕十四娘一开骂就完没了,赶紧打断:“舒老爷来了,想见烟湖。” 十四娘正骂得起兴,猛然被剪了话头,直如热辣辣捱了一巴掌般,脸色煞白,瞪着眼看桃枝儿,不知道她是不是听说了些什么;夏烟湖却早已霍地起身,问道:“他在哪里?”桃枝儿答:“在后院我的房里,和舒二爷一道来的,我本来请他们前厅去坐,舒老爷说不是来吃酒的,是来给夏烟湖送礼,一表主仆之情,说几句话就走的。因此着我上来请。” 夏烟湖转身便走,十四娘忙一把拉住,急扯白脸地说:“我的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去拉家常说闲话?外面客人记者少说也有几百人,若走漏了风声叫赖福生知道了,你不可怜妈妈我一把年纪,也想想你自己的小命儿呀。还不快把那什么输老爷赢老爷的好言好语打发走了呢。”又骂桃枝儿,“也不看看什么时候,有要紧的没要紧地只管来报,你腔子上头的不是脑袋是木墩子?早晚拧下来当凳子坐。” 桃枝儿委屈道:“我何尝不是这么说来着,可舒老爷是我未来大伯,又是烟湖妹妹的旧主人,他说要见烟湖妹妹,我敢不来请么?再说我把他们严实实地藏在我屋里,后院没人去的,怕什么人见?妈妈说的那些利害,我也都是想过的,可舒老爷说了,烟湖要不下去,他可就自己上来了。” 十四娘一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噎得说不出话来。桃枝儿见跟妈妈顶嘴竟然占了上风,真是生平未见的得意事儿,反觉后怕。烟湖趁她两人斗嘴,一个不防,早一扭身让开十四娘的拉扯,自后梯一径下楼去了。 急匆匆赶至桃枝儿房中,掀开帘子,果然见舒培舒容两兄弟端坐在内。烟湖与舒培隔夜重逢,倒像是几年未见一般,四目交投,难分难舍,却是一句话也没有。 舒容打量他二人情形,虽不明白,也知道非比寻常,站起说:“我去找桃枝儿说话。”自行避出,其实却是替兄长把风。他这些日子在堂子里走动已久,吃了些亏,也长了心眼,知道哥哥在大帅洞房之夜和烟湖见面,几乎与偷情一般,传出去非同小可,然而服从哥哥惯了,并不敢劝,只得手心里捏一把汗,暗暗祷告千万别有人闯进后院里撞见就好。 十四娘手搭着桃枝儿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