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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国-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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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过身去睡,不知怎么鼻子却酸酸的,低低地说:“还是留着吧。”

春香觉得那男子既轩昂又和和气气,想多看两眼,就摘下墙上镜框,嵌了进去。

一会儿,村妇带了老板进来,去苏珊耳边说:“夫人,老板来了,你要说啥就说吧。”

苏珊一听,激动得要挣起身子,村妇忙去按了说:“躺着说,我们老板挺和气的。”

苏珊慢慢侧过身子,见床边站着前夫夏雨,哪来什么老板?瞪着村妇说:“我叫你喊老板来,你咋把他给叫来了?”

村妇笑着说:“他就是春梅阁的夏老板,一切照顾都是夏老板安排的,我去喊他结账,夏老板说吃住他包了,到市医院的一切费用他还出哩。”

苏珊吃惊地瞪着夏雨,在她印象里,他是堆扶不上墙的泥,或者说是一只被人踢来踢去的赖皮狗,她给他戴过好多年的绿帽,还一盆尿泼出去骄傲的抵了门喊滚,别说同老板挂不上钩,就是给人拾鞋拿袜溜须舔腚也没人要的。可眼前的夏雨却换作了另一个人,不仅伟俊的身材使人望而生畏,就那身上的装备也不下一万,尤其微腆的腹下别着比比机大哥大,更使人联想到香港的阔佬。她更没料到夏雨会帮助她,在当年他是她的仇敌,她是他的冤家,她曾诅咒世界不公平,多生出众多的女人和一个可憎的男人,她咒他们提前死去或者死得越快越干净越好。世界却偏偏来了个颠倒,没诅咒的一个个躲开去作了仇人,被诅咒的又一个个来帮了你成了朋友,这是为什么,她不仅现在想不通,就是以后的以后也想不通。

苏珊不敢再看下去,刀削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突然抓了被角哭着说:“谁叫你照顾我,谁叫你来可怜我,倒不如死了的好,早知这样也不该住这里了……”

苏珊哭起来,村妇春香慌忙退了出去。

苏珊哭的够了,瞪着夏雨说:“站着干什么,还不去坐了,几件旧家具都是从学校搬来的,你嫌脏了是不是?”

夏雨尴尬一笑,去床头椅上坐了,跷着二郎腿看墙上的影框。

苏珊恨恨的说:“住了三个月,该多少房租多少伙食费水电费,你算好我叫春香取来给你,我们的事早了结了,我也不需要别人来可怜。”

夏雨吐出一口烟圈说:“墙上还挂着你我的照片哩。”

苏珊抬了抬眼,红着脸说:“都是春香死妮子翻出的,我叫她甩到垃圾桶,她倒给挂上墙了。”

夏雨说:“十五年了,照片倒挺新的,你那眼睛老盯了前方,好象身边没人似的。”

苏珊说:“当时是坐着照的,眼睛不瞧像机,倒要看了你不成?听说你开了化妆公司,咋又跑到春梅阁来了?”

夏雨望着屋顶天花板说:“只许搞化妆,不许开酒店了?”

苏珊撇着嘴说:“发了大财就抖起来了,看你口气好大,眼睛也望到天上去,好象为屋里只你一个人似的。”

夏雨慌忙收回目光,耳边爬着只什么虫子,拿手去掐了说:“钱没找两个,抖也抖不起,就是耳朵粑老被人揪,前两天被揪红了,现在还痛兮兮的。”

苏珊卟地笑了说:“活该!不揪你还不把尾巴跷到天上去了。”

夏雨也笑了,笑过之后问:“你的病怎样了?”

苏珊别过脸去说:“快死了,死了倒好,活在世上烦别人,别人也烦我。”

夏雨说:“我倒不觉烦的。”

苏珊说:“你不烦我烦。”

夏雨把烟蒂去地上踯了说:“你明天几时走,我叫村妇送你去,去时多带点钱,一治就要彻彻底底治好。”

苏珊眼睛一湿,喉头就嗑起来,嗑了一会说:“你这样作别人会怎样说,还不骂你没骨气,骂我厚了脸皮去傍大款?”

夏雨说:“骂他们的,我们还有孩子呢,你的病写信告诉苏芳没?”

一提到苏芳,苏珊突然扭过身来,颤着手去抓了夏雨说:“好人,你还记得孩子,我倒把她给忘了,我真成了没心没肝的女人了……”

眼泪扑簌簌掉到夏雨手上,夏雨鼻子一酸,把脸去贴了枯竹枝似的手。

夏雨照顾苏珊自然逃不出秋莹眼睛,当晚回去,秋莹揪着他耳朵骂:“我知你狗性不改,总和女人粘粘糊糊的,忘不了旧情又去看烂婆娘,好象她当年骂你撵你泼你尿就是最大的情份。不过,我倒瞧得起你这种德性,现在人情淡薄如纸,就是父子夫妻兄弟姐妹为了钱不相认的还多,能记旧情的有几个?”

骂到这里,去沙发上坐了说:“你对人有情,难道我就无情?你作了慈善家,我倒成了杀人放火的剪径强盗?好面子都让你给捞尽了。我再成全你,给她五千去治病,要死的人了,也怪可怜的,人到这一步,只能念她的好,哪去记她的过。”

说罢,去保险柜取出一叠崭新的钱来,塞到夏雨手里。【w;w;w;;。;5;2;dz;s;;。c;o;m】

次日一早,夏雨将自己准备的一万和秋莹的五千交给苏珊,派村妇随春香护送去市医院,送上车后,又去邮局发了信函,催苏芳回来看母亲。

苏珊在市里的复查同县里一样,按病情只能维持三个月了,苏珊已完全丧失信心,春香村妇又强拉了去省医院,总认为省里高一等级,会创造出什么生命的奇迹来。谁知省里的检查更糟,梅毒已腐蚀心脏,科技还没发明起死回生之药,最多只能拖一月了。春香不死心,去跪求好几家医院,才有一家答应住下看看,把死马当作活马医。

住了一周,苏珊一面同病魔搏斗,一面却做着奇奇怪怪的梦,常常梦见没有头的李五和缺了下身的马六来到床边,要她一起去“天国”,说天国在西方的天上,那里有百重宫殿,千锺美酒,万国音乐,人们在仙乐中无拘无束,自由欢爱,幸福无比。苏珊激动得在梦中叫着她要去天国了,一日三次催春香村妇送她回H县,说那里有去天国的门。春香见干姐姐确实不行了,哭得泪人儿似的,悄悄向上海方霖发去病危电报,和村妇把苏珊载回了春梅阁。

一个晴朗的下午,苏珊吃了止痛药片,精神稍好些,突然要到阳台坐坐。春香知她久病卧床,巴不得呼吸新鲜空气,把藤椅拿被垫了,抱到椅上,推到阳台,眼前便出现湛兰的天,黛色的山,风平浪静的沱江及江边栉次鳞比的楼台亭阁。苏珊畅快地呼出一口气,又甜甜的吸入一口,睁着早暗淡了的眼睛望了阵兰天远山,再一个弧形划下来,落在江边的楼阁间,拿手指点着说:“春香,那是什么去处?”

春香说:“珊姐,那是过去的天外天呀。”

苏珊听说天外天就感伤起来,眼浸浸的说:“天外天好久没去了,现在还能去么?”

春香说:“天外天早封了,现在叫夜总会,要去只能叫进夜总会了。”

苏珊突然变了脸色,咬着牙说:“真正的天外天谁也封不了,那还是天外天。”

春香知干姐姐对天外天感情笃深,又在病中,便顺了话说:“珊姐说得对,天外天谁也封不了,夜总会就是天外天。”

苏珊高兴起来,把目光去楼群中搜索了一遍,指点着说:“春香,你看那比邻的两排红平房就是录像室和红屋居,栽了椰树的亭院是黑非洲,那椰树叶还在飘动哩。金三角的门造得象金字塔,还拿藤萝装饰了,想是那海洛英的产地是在地老天荒的原始森林里了。远处的庞大绿楼是天体园,从左到右数,第一间是进口通道和脱衣室,二间是天体坪,三间天体湖,第四五间是天体屋和天体洞。天体湖和天体屋要用自然界的水,所以造在底楼,天体洞要突出它的高,就造在三楼,天体坪自然在二楼了。人进去就象进入了远古世界,人间天国,谁会想到是走在楼层里呢?”

春香见苏珊病成了这样,记忆还如此清晰,也高兴起来说:“我第一次陪珊姐进去就被迷住了,以为回到了山村哩,其实比山村还美,真没想到屋里还能造山、造水、造屋、造洞,亏那老港想得出来。”

苏珊感叹的说:“天外天是有神助的,你想那天上的人都有超人的力量,什么造不出来?天上的日月星辰,地上的河流山川,还有永恒的金字塔,神秘的百慕大,哪样不是神造的?神创造了宇宙世界,自然能造出H县的人间天国了。”

春香佩服的说:“珊姐好见识,凡人哪比得了神仙。小时听外婆说天上住着神的,叫做天老爷,不吃不喝还长生不老。那天老爷是骂不得的,谁骂了神就发怒,吹一口气刮倒森林,拍三掌又把树劈开人劈死,拿杨柳枝儿洒上几滴水,地上就变成一片汪洋。一年我们村有个人被雷劈死了,象截黑木桩,背上显出几个认不出的白字,就据说他骂了天老爷,天老爷不但惩罚了他,还在他背上张贴了宣布死刑的布告哩。”

苏珊兴奋的说:“咋不是的。春香,倒杯酒来。”

春香吃惊地说:“珊姐,医生说你那病是喝不得酒的。”

苏珊瞪着眼说:“谁说喝不得了,十多年来我还不是被酒撑过来的,没有酒能活到今天?”

春香拗不过,只得去斟了半杯啤酒,苏珊抓住就咕噜噜的吞了,一吞下又噎起来,春香忙去揉胸,揉着揉着,苏珊的头就耷到椅背上,一动不动了。春香去瞧,瘦削的脸涨紫如猪肝,眉间早已暗然了的美人痣突出如朱砂,一颤一颤要跳出血来。吓得边叫边要朝屋里推。手去抓了椅把,苏珊一挺扬起头来,两只杏目直射了天体园,突然抓着春香的手说:“春香,我看到天体坪了。”

春香见她两眼通红,惊得去张望了说:“珊姐,天体坪在屋里,你咋瞧得见?”

苏珊说:“你看不见我却看见了,你看,马六、李五、张三、王一都在那里,还有好多女人,都光了屁股。”

春香说:“珊姐,里面早改作了舞厅,跳舞是不准脱光屁股的。”

苏珊说:“别胡说,你仔细的看。呵,他们到了天体湖,马六那水打棒还去画船上勾着屁股跳水呢。女人们把湖水拍打得好响,象是鱼儿钻进了里面。呵,又去了天体屋,在撕野山鸡吃哩,弄得满嘴都是血。你看,他们又进了天体洞,男人在轮奸女人们,马六那家伙好凶,一连爬了十多个还没下来,李五王一只算个中平,张三那小子就不行,才爬了两个就瘫在一边喘气。现在又是女人在轮奸男人了,搞的还是坐抽式哩,这些女人真不可救药,学了那么久,铁杵也该磨成针了,腰儿还歪来倒去象风吹杨柳,真丢女人的脸。”

春香除了屋顶爬满的长青藤外,什么也看不见,见苏珊说得活灵活现,就有些恐惧起来。什么地方光亮一闪,苏珊突然去望了西边,异常激动的喊:“天国!天国!天国终于出现了!春香,你看那宫殿有几十重哩,好雄伟的。”

春香吓了一跳,去望西边的天,夕阳已没了,天边抹了一片血红,血红上面万道霞光,霞光深处杂映着赤橙颜色,象变幻了的玉宇琼楼,煞是好看。

苏珊望了一阵,面容红泛起来,竖了耳朵说:“仙乐!仙乐!多美的仙乐!杨玉环编的霓嫦羽衣曲,正如故诗说的‘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度闻’。说是OK的音乐就好听了,那算老几。春香,你好好听听。”

春香尖了耳朵去听,只听得夜总会里几个男女正和了音响在怪声怪气对唱,心想是干姐姐病糊涂了,不好说破,只得附和了说:“珊姐,听到了的,仙乐真美。”

苏珊听了一会,突然惊叫起来:“马六、李五、张三、王一上天了,后面跟着好多女人,可惜没有苏兰和市里的两位夫人。”

春香去望了天边,那血红已暗淡下去,深沉沉的云团在千变万化着各种动态了的人形,不过象不象人或象什么人,要凭想象去理解。心知是干姐姐想他们疯了,鼻子一酸,去靠了椅背抽泣起来。

一股晚风吹来,苏珊头发如水托起突然向后飘去,那形状恰是仙女在飞天了,春香慌忙要往里推,苏珊一把打开说:“你听,他们在喊我,那声音好宏亮,象龙在吟,山在呼,海在啸,还从没听过这种天声哩。”

春香抹着泪说:“他们在喊啥呀?”

苏珊说:“他们喊我去天国,那是个极乐世界,有百重宫殿,千锺美酒,万国仙乐,人们在仙乐中轻歌慢舞,自由欢爱,幸福无比。”

春香抹着泪说:“哪有那么好的世界?”

苏珊激动的说:“有的,有的,在西边天上,春香,我要去了,去了。”

长发飞舞起来,苏珊挣起身子,枯竹枝的手扬了两下,哇地吐出一口酒水,头歪耷在椅背上,血痣裂了,一股殷红的血绕着鼻梁弯弯曲曲地流,如挂着的红飘带……

尾声

苏珊终于去了她的“天国”,她自然不知她走后的千变万化情景。她的骨灰盒摆在春梅阁肃穆的灵堂上,为她守灵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春香跪在灵前撕肝裂胆地哭,一个是村妇站着哀哀抹泪,一个是夏雨啄了头在半蹲着想心事。送的花圈也只有五个,一个是春香的,一个是苏兰的,一个是村妇母女的,一个是夏雨和秋莹合送的,再一个是二小派了一个扫地临工送来的。那冷落在H城可算是史无前例的了。

到了次日,突然出现苏珊在师范时的同室女友小A和小B,两人合抬着一个特大花圈,在沿街边走边哭。据说两人是到H县来寻天外天的,天外天没寻着却得到了同学的死讯。H城的人爱大惊小怪,就有人跟了来看,见两人跪在灵前哭着说:我们都没去,你咋就去了?在师范你是多好的同学,要讲坏是我们带坏了你,师父都没走,你咋就先走了?哇!哇!听的人回去传说来了苏珊师父,人们猜想那师父肯定是旧社会的什么老鸨了,整条街的人又来围了看稀奇,人们才知道苏珊死了。又次日,方霖父女从上海匆匆赶来,上海大老板一出现,小小的H城就象丢下颗原子弹,不仅政府机关出动,就是厂矿学校商店居民点也牵了线的来壮声威,花圈送了数百个,鞭炮爆了两顿半,幛布摆断几条街,现金收了十来万,把那丧礼推上H县史无前例的高潮。

方霖父女对着遗像一阵悲痛欲绝之后,夏雨向老师呈上苏珊遗嘱,遗嘱上说她追求了大半身,虽作过不少孽,却也看够了人间的白脸和黑脸,最终选择去天国之路。在她去天国之后,要求帮助过她的人们做好三件事:

第一、她出生在苏家寨,那是块没污染的净土,希望骨灰盒葬在那里,使孽身还原到净土上。

第二、她父母早逝,族兄族弟虽多却没个认她,生前及走后都是春香和春梅阁照顾,遗留的五万多财产,两万遗赠给春香,两万抵春梅阁吃住和医疗打点,五千付村妇母女以谢病中照看。还有价值一万的一对钻石戒子和一条金项链,留给女儿苏芳作纪念。

第三、春香是个侠义少女,没资格去天国,电报通知方霖带去上海和苏芳一起过日子,让好人有个好报。

三天设灵下来,苏珊生前没料到的所收丧礼竟折合十二万一千元。这笔钱怎么处理,遗嘱上没说,夏雨找方霖商量,他首先提出他曾是苏珊前夫,有责任照顾她,那抵吃住及医疗打点的两万他一分不要,全部交给春香。然后对十二万一千作了如下安排:

1、四万八千作酬谢开支。其中苏珊入监后胖副县长说情县长放人各给酬金一万,教育局麻脸局长为苏珊查病开过绿灯,给酬金八千,其他丧礼送得重的或在灵前鞠躬又鞠得好的二十位部局长,每人发给红包一千。

2、两万作丧礼开支和招待重要人物吃喝。

3、三千作骨灰盒安葬费,其中一千购建坟材料,一千付工钱,一千作机动开支。

4、余下的六万由苏珊和夏雨的共同女儿继承。

以上分配在交付时,县长李清没来参加丧礼,给的一万怕他拒收,夏雨就托苏兰办理。苏兰正和李清闹离婚,不愿给老东西,悄悄分给照顾过苏珊的村妇母女,村妇说苏珊遗嘱上给的五千已够情重了,退给了夏雨,夏雨只得去购了三只兰宝石戒子,以自己名义给了苏兰和村妇母女。

遗产处理毕后,方霖及夏雨等人按照苏珊遗嘱,将骨灰盒运往苏家寨安葬。灵车开到柳溪镇,夏雨安排方霖苏芳春香住了旅社,自个押着灵车去了苏家寨。苏家寨的人都是苏珊亲族,先前听说她臭,就渐渐把她给忘了,直到灵车开到寨里爆响鞭炮后,人们才记起确有这么个臭人儿而且已经死了。听说有一千元的安葬费,兴兴奋奋熬夜去她父母坟边挖了个大坑,等到材料一到就葬骨灰盒。次日早晨,不知谁打听出苏珊大笔遗产及丧礼已按遗嘱被外姓人继承的继承了,送红包的送了,不该开支的开支了,又气冲冲去把坑儿填平。

说来也怪,自开放以来,柳溪河南岸的夏家村搞得肥的流油,象夏雨这样的百万富翁就有十几个。北岸苏家寨仍穷得连裤儿也穿不上,因此把那一分一廛看得比命还重。他们被钱烧红了眼,想赤膊上阵争夺遗产丧礼又自知理屈,于是乎就群起咬定死理拒葬。

一批老前辈说,三十六年前苏珊落地时,十二月大冷天却大风大雷大雨,接着山垮龙走,人死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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