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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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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讨债,但你也别弄得好像我欠你多少似的。”“我什么时候说你欠我了?你自己不要那么虚弱好不好?不要对自己的尊严那么敏感好不好? 你真那么不自信以为我一天到晚想的就是怎么摆脱你?你发怒时就显得高大、正确了?”马林生在儿子的连串诘问下萎缩地低下头,“我知道,你从心里,从来都是瞧不起你这个爸爸的。”“你从来就不能正确认识自己!”马锐高声嚷。泪水从儿子双眼再次涌出。父亲的委琐、自卑如同他的蛮横、狂暴同样令他厌恶。不管怎么说,瞧不起自己的父亲只能使儿子内心更痛楚,尤其是这一念头由于父亲的所为愈发使打消它成为不可能。马林生完全被儿子怒视他时的狰狞嘴脸惊呆了。他没想到儿子竟会对他说出这么一番大人都很难说出的骇人听闻的话,讲出这么一通他当孩子时闻所未闻连想都不敢去想的道理。这道理是那么冷酷,毫不留情地将他所做的一切可以称之为功绩、功德的东西一笔抹煞。正是这道理中所包含的那些虽然冷酷但接近事物本质的东西令他惊惧不已。看来他不是第一天想这些事了,他的的确确在成长,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在成长,就像一只虎崽子已开始向人龇出新长出来的獠牙了。马林生震惊得已无心再哭。“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的父亲?这是生你、养你的父亲啊!”马林生嚷。“嘁——”马锐牙疼似地抽了抽嘴角,半边脸痉挛地抖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全白说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马林生如痴如呆地扭脸问夏家夫妇。他脸上流露出的一个父亲的丧子般的悲哀与绝望,令所有为人父亲者为之黯然神伤。夏青亦不忍再睹。她似乎也为马锐的行为感到羞愧,似乎不肖的是他们全体,她红着脸抽身逃也似地离开了马家。“儿子就是狼,这你应该明白,长大了必要踹窝。”夏经平不知如何安慰才是,脱口一句民谚。“他从前不是这样,他从前是个懂事的孩子……”马林生兀自喃喃自语,盲人似的摸索着在桌边坐下。他的心像遇到侵袭的蚌壳紧紧夹在一起,血液似乎都不流动了。“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的样子真可怕,我都认不出他了……”“谁造成的呢?”夏太太在一边冷笑着问。“是啊,谁造成的?”马林生一脸茫然。“你自己!”夏经平忙拽了下妻子的衣角,夏太太一巴掌打开他的手。
  “都闹到这份儿上了,还不肯说实话么!”夏太太气乎乎地冲马林生说,“现在知道什么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了吧?你前一阵儿不是挺得意的吗?让我们大家都向你看齐,都跟你一样和孩子交朋友论哥们儿。”“难道我错了么?”“你错没错咱们看事实。你先不把自己当爸爸,孩子怎么能尊重你?孩子毕竟是孩子,懂得什么好歹?平时一天三顿地给他讲道理他还备不住要出点事,这回可好,大撒把没人管了,那他还不上房揭瓦?乱子出在孩子身上,根源可在你那儿。”“该怎么说怎么说,”夏经平开口,“林生,你跟孩子玩的那一套真是有些造次、欠考虑了。”“你是一时痛快了,气象万千了,闹得我们孩子也不服管了。我一说她,她就回嘴:你瞧人家马锐的爸爸。净拿你来压我们,搞得我们两口子暴君似的。我早对你有意见了。这么干不行。一家之内要没个规矩,不分尊卑长幼,那还不乱了套?怎么样,你现在也尝到苦头了吧? 孩子真跟你没大没小的拿你当他的小朋友一样对待你也感到不舒服了吧?你这叫咎由自取——话说回来,你们到底为什么吵得这么厉害我还没闹清呢?”“是啊,到底为什么呀这么你死我活的?”夏经平也问。马林生闻言一愣,他也一时想不起是为什么了,光顾使劲哭使劲吵使劲生气了。片刻之后倒是想起来了,可一旦想起又发现这起因实在微不足道,实在有些无聊,事情小得都不好意思向外人道明。“事儿倒不大。”他吭哧吭哧吞吞吐吐地对那两口子说,“其实要说都不算个事儿。”“由微见著。”夏太太语重心长地说,“小洞不补,大洞吃苦。孩子的事没小事,一举一动都对他将来品德的形成有影响。苗头不对就要及时教育,防患于未然。你们马锐我看也快成小流氓了。”“呃,不不不,这话可说重了,他还不至于。”“瞧他对你说话那态度,我看不是也差不多了,往那儿努力了。跟父母说话就跟对敌人似的 。这要是我儿子,我打死他都不心疼。要这样不孝的儿子有什么用?你也是,光知道哭,你的手呢?长手干什么的?就不会举起来狠狠扇他还是个大男人呢!”“不不,这不能怨他,他本质上还是个好孩子,一定是受了什么人的坏影响,看了什么坏书,受了坏人的教唆。”“可怜天下父母心,他那么气你,你还替他辩护——那更不能看着他滑下去了!”“是的,我一定要追查。”马林生神色凝重,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油然而起,他神圣地说,“我这一段光关心他的生活,对他思想有所放松。其实我还很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每天都在想什么干什么,怎么能真正掌握他呢?”马林生本来是随口那么一说,意在使夏太太对马锐的看法不要那么偏激,儿子再不好,也是自己的,让人家说成流氓,做父母的也不见得光彩。但回过头来仔细一想,似乎确有迹象,越想越觉得像。孩子是一张白纸,人之初,性本善,肯定天生是个好坯子。家教嘛,那就是指自己的榜样的作用,他自问自己还是一个小节有疏大节无亏的人。加上平时也很注意,搞什么名堂都背着孩子,不给他知道,应该说不会给孩子什么不良影响——他怎么会给自己孩子坏影响!剩下只好到社会上找因素了。到无以计数的别人身上找原因了。 他不能想象这是总有一天要降临的劫数。 即使他想到了,他能认了么?要回复到过去很容易,似乎一个巴掌就能把两个人全扇回从前。但那是人过的日子么?一想起那时儿子对他的冷漠。格格不入他便感到一阵寒栗。那比儿子冲他无礼地叫嚷更令他恐惧。那才真是孤家寡人,势将陷入永久的孤独,又不是什么伟大的、超于世道俗识的孤独。如同一个放荡的男人终有一天厌倦了以狎妓慰藉感情。他实际上是陷入了两难,进退维谷。既不愿倒退维持现状他又做不到,儿子也不肯去做。你瞧他这些天对爸爸的那副嘴脸,处处与他作对,事事挑他的刺儿,动辄冷言冷语,只要他一接茬儿,立刻交火,并迅即升级,成为一场有关大是大非的激烈辩论。儿子总摆出一副据理力争的样子,侃侃而谈,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应该如何行事。孩子又有什么特点、天性,应该如何关照。一二三四五六七,谈得头头是道。并一再在他瞪眼欲暴跳未跳之际,以手加肩低声告诫,“君子动口不动手,发怒正证明你理屈词穷,你有理你说服我呀。如果你承认自己无理,那我允许你揍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气焰极为嚣张。父亲倒并非觉得自己理屈词穷,只是真感觉理论准备不够,理论修养太差,书到用时方恨少! 有理讲不出来。而且由衷地发现任何真理都具有两面性,都是那么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就像一块石头任何人都可以拣起它来向对方掷去,只要是飞行方向冲着你,哪怕这块石头是你刚排出的肾结石,也一样六亲不认地打你个头破血流。讲理,如果是两个懂理的人,无异于两个娘们儿同扯一块被单各执一端,无论你用多大劲,最多把一块被单一撕两半。 没有谁是被说理说垮的,要整谁……得有材料。情况迫使他紧急行动起来,明察会过早暴露,他决定先从暗访入手。马林生苍老多喽。“夏青,你知道我们马锐平时都爱和谁一起玩?”“您不知道么?就是那阵儿常来你家打扑克的那几个我们班的男生,您不是也跟他们一起玩过?”“除了你们班这几个男生就没别人么?”“您是问他都认识谁还是常和谁在一起玩?认识的当然不止这几个,咱胡同就有多少孩子?”
  “他是不是和那个叫铁军的关系特别好一点?”“当然,他们都快成一家子了嘛。”“别开玩笑。夏青,你怎么也学着跟大人打趣儿了?”“他们关系是挺好,其实马锐跟谁关系都挺好,他在我们班挺有人缘儿。”“跟你呢,也挺好?”“您瞧,我不跟您开玩笑,您倒跟我开起玩笑来了。”“说着玩,我是怕马锐有时欺负你。”“那倒没有——我也不是好欺负的。”“就是说马锐和那个铁军关系特别密切?”“这看怎么说——他们是哥们儿,我这么说您懂了吧?”“懂了懂了……这铁军人怎么样?”“干吗呀?您是跟我作家庭调查呐?您问他妈去呀,他妈还能不知道自个孩子的性格?”“做妈的,说自己孩子,肯定一百个好,不客观。我就想听听你的看法,你们也是同学,都了解,而且我发现你这孩子看人还很有眼力。”“您别夸我了,我看过谁有眼力让您发现了?”“反正女孩子看男孩子眼光都要准确点。铁军调皮么?”“怎么说呢?还不能用调皮这个词儿形容他。”“怎么,他还挺乱?”“不不,他挺老实,在课堂上从来不捣乱,也不和人打架。但心里特别有主意,谁说什么他也不听,算蔫有准儿吧——这点倒跟你们家马锐有点像要不臭味相投呢。”
  “哼,我看我们家马锐才没准儿呢,整个一个马大哈,二百五,让人当枪使。”“这你可说错了。马锐让人家当枪使?他净拿人家当枪还差不多,他在我们班男生里还是个小头领呢,好多男生都听他支使。”“他能支使别人就说明有人指使他。”“这算什么逻辑?马叔叔,您都能去破案了。”晚上,马锐一出去,马林生就后脚鬼鬼祟祟地跟出去。门也不锁灯也不关还开着电视假装临时出去上厕所以备马锐突然折回。他没学过跟踪,但惊险片侦破片看了不少,贼头贼脑的样子倒学了个皮毛。知道利用树木、电线杆、墙拐角做掩护,低眉敛眼,时而徐行时而撒腿便追时而窜进路边的别人家院子——一切就看儿子的走路姿势了。儿子十有八九是去铁军家。跟了几天实在也没必要再在路上惊心动魄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直接扑到铁军家找就是了——准在。马林生听了几回墙根儿扒了几回窗户,所获甚微。儿子和铁军以及其他孩子不过是打扑克、聊天、看电视,惟一称得上是“罪行”的,也就是有时手里夹根烟。看不出暗地里在策划什么针对谁要搞点行动。他们谈话议论的人,那些令他们感兴趣的人都是环球上叱咤风云的人,根本数不上马林生,就像他们生活中没这个人。这令马林生既失望又有点委屈,我就那么不重要么?有几次他甚至有心拣块砖头砸碎玻璃,好让屋里的人注意到他。一次他忽然听到屋里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他的耳朵一下竖起来,就像听到宣布得奖的名单中有自己。他踮起脚尖往窗户里看,见一个他不认识的孩子正问马锐:“你爸还成天那样啊——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甭提他,提他干吗?” 说这话的是铁军,马林生简直恨透了他。“要说我爸那人,人倒不坏。”马锐说,“也挺新潮的。”孩子们都笑了。马林生不觉汗颜,他接着往下听。“他比好些我认识的大人,比我们街坊那些汉子婆娘,老实说,铁军,包括你妈——强多了,懂事多了。他要不是我爸,那真是没挑了,我还真能跟他做个朋友,忘年交——可他偏是我爸!打不是,骂不是……咳——我也真拿他没办法,只能哄着……”马林生听得又气又感动,一方面觉得儿子挺实事求是;一方面又觉得儿子不知天高地厚涉嫌恬不知耻。“我倒希望他在窗户外边听着,那样好些话我也好出口了……”马林生吓了一跳,正在转身就逃还是静观事实两可之间,猛听到有人压低嗓门吼了一声:“窗下是谁?”马林生立时就有无地自容之感,恨自己没有窜墙跃脊的飞贼本领,只得硬着头皮举着手从阴影里出来,嘴里一个劲表白:“别嚷别嚷,是我,两手空空——没刀。”待看清面前站着的警觉地瞪着眼将手中坤包高举脑侧作随时掷出伴尖叫状的是齐怀远——齐女士,便顺势说道:“……我在等你。”“等我?等我干嘛不站在明处?鬼鬼崇崇藏在旮旯我还以为是流氓想劫我呢。”“屋里一帮孩子我儿子也在——我怕他们看见。”“你不是不想再见我,何苦又来招我?”齐怀远镇定下来,旋即幽怨,“……这几天我刚平静了点。”自从那次“吻别”之后,他们再未见面。想必是马锐已把话传过去了,在约定的日子,齐怀远没有露面。尽管马林生至今仍认为自己做得对,但单独面对齐怀远,他还是有些惭愧,他毕竟是个极善良的人,就是逛商店见到售货员笑脸相迎而自己一件东西没买都觉得对不起售货员,有很强的负疚感。他乐意作出某种姿态使受到伤害的齐怀远心理多少平衡些。他垂着头一言不发,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可能是他那副失落、茫然、痛恨的样子太逼真、太活龙活现令齐怀远实在于心不忍,毕竟她也是个极善良的人,于是她用一种恨爱交织无可奈何的口气长叹一声:“唉,你呀——进来吧!”她原谅他了。大概齐怀远也过于相信她那双幽怨的眼睛的威力,进了屋始终那么盯着他。“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吧。”“我受不了你的就是你那愚蠢的自信——你凭什么!”马林生面带愠色,他想尽快结束这无聊的把戏。出他意料,齐怀远并未像皮球似的一拍即跳,反倒更加幽怨,甚而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羞涩,十分虚心地问:“还有什么?”
  这一问倒把马林生问愣住了。“其它方面呢?譬如说我的品德,我的操行……”“其它方面……当然,你的品德、操行无可挑剔,谁也不能说你是坏蛋。”“那好,我改就是了。”齐女士蛮有把握地说,“从今往后,我不自信了,这你没什么可说的了吧?”“你……改得了么?”“没问题,说改就改。”齐女士轻松地说,“不就是自信么?好改。那么,既然问题已经解决了,下礼拜咱们是不是该恢复礼尚往来了,把你欠我那顿饭补上……瞧,我多么谦虚地征求你意见。”“你的问题解决了,我的呢?我就一点毛病没有?您就瞧我这么顺眼?”“你当然毛病很多……”“说说,说说,我可不见得说改就改。”齐怀远笑嘻嘻地,“今天先不谈你的问题,留待以后你的缺点好改,都不用你费心,我就能帮你克服了。不算事不算事……”“可我根本就不爱你。”马林生一咬牙嚷出来。“哪个要你爱我了?”齐怀远纳闷地看马林生,扑哧一笑,“你可真有意思,都想到哪去了?”她看到马林生十分苦恼的样子,笑吟吟地走过去,抚着他头发关切地说:“你就是为这事苦恼啊?你可真傻,像个孩子。我根本就没打算让你爱我。我有自知之明,我已经不年轻了,早超过会让人爱的年龄。不讨厌我就行了,或者心里讨厌嘴上不说能跟我和和气气地把日子过下去也可以……用不着自欺欺人。不会让你为难的。”马林生倒有些感动。
  第十三章
  “马锐,能不能劳驾你跑一趟?”马林生下班回家便疲惫不堪地倒在沙发上,声音虚弱地对儿子说,“我今天不舒服,想吃点‘天源酱园’的咸菜,自己又懒怠动。”“可以。”马锐懒洋洋地站起来,摘下网兜,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钱,走到门口换鞋,“我伺候您,想吃什么尽管说话。”“谢谢啊。”马林生把自己放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微微呻吟。马锐出了门,叮哩咣当地把自行车推出院子,一路铃声地走远了。马林生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精神抖擞,像只大型猫科动物,双眼灼亮地蹑手蹑脚直扑里屋 。他来到儿子的三屉桌旁,先拖过书包,把里边的课本、作业簿一摞摞掏出,飞快地检索,挑出两本包着书皮儿的小说,坐下仔细翻阅。那是两本不同套的武侠小说,讲的尽是除暴安良的英雄壮举,他看了几页便没兴趣再往下看了。撂下书又掀开铅笔盒,看了一眼将其盖上。他低头逐个去拉抽屉,两个没上锁的里边净是些儿子小时候玩剩的破烂儿,玻璃弹球、旧电池、坏钢笔,还有一些废日历和明信片。他拿出一副到电影院看立体电影发的纸板墨镜戴在 眼睛上东张西望,然后摘下放回抽屉。又拿出一个上弦的玩具电话,拧了拧弦放在桌上,一按键子“铃——”电话铃清脆地响了起来,他摘下话筒放在耳边,严肃、声音浑厚地说:“ 喂喂,我是老马呀。”随后把话筒放回机座。他发现这部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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