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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千岁寒 王朔-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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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甭管好坏,对我还不是一回事?都得管我,教育我,还得赛着比着看谁管得好——我在谁家不都得挨管?谁让我小呢?还不到年龄不配自个管自个呢?”“那你父母要都撒手不管你,你就舒服了?”“我不敢说这话。我要这么说,你们大伙还不得以为我将来非惹出大祸吃枪子儿去?再说也不孝啊,我有这挨人管的义务,我得把这义务尽到年龄,忍到十八。”“你说这话已经不孝了,你爹妈听见非寒心死。”审判员笑说,“你以为一到十八就没人管了?你到死都有人管着你。”“少一层是一层。”马锐也笑,“我好好的谁还非没事为难我?起码关起家门清静了。”“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挺有心眼儿。没事儿是不是好琢磨个问题?没人说过你有点少年老成么?”“噢,我年龄小就一定得傻乎乎的,你怎么跟我爸妈一个思路?”马锐不满地翻了翻白眼,“你是一到十八就突然明白在此之前一直是一盆浆糊?”“不不,当然不是像生孩子那么准日子,到时间就瓜熟蒂落。”审判员笑说,“你特别不愿意人家说你小吧?”“不是不愿意人家说我小,而是不喜欢别人因为我是小孩就把我看成糊涂蛋,不是哄着就是打着骂着。干吗呐?觉得自己了不起是不是?好多大人我看都胡子一把了还不如我们小孩懂事呢。您是法院的您还不清楚?关在您这儿的是大人多还是小孩多?”审判员咯咯笑,被一口烟呛住,连声咳嗽,像个下蛋母鸡憋红了脸,边笑边瞅着马锐:“你还挺能胡搅。”“瞧,笑成这样,准知道你得把我说的话当成孩子话听。”“没有没有。”审判员忙止住笑,擦去笑咳出的眼泪,面对马锐坐正,“我非常理解你,也同意你的部分观点,这明白不明白真不在年龄——分人。有的人就是一辈子不明白,到死都不明白,跟这些人比,你得算少年天才了。你没试过考科技大学的少年班?”“别以为我听不出你这是讽刺我。”“绝对不是,我是十分钦佩,真的真的。”审判员一本正经地向马锐颔首,“羡慕你,我像你这么大时还天真烂漫呢,后来不知道吃了多少亏。难为你没人教就自个学聪明了。”“也是生活摔打出来的。”马锐煞有介事地回答。审判员忙低下头用手挡住脸,抽着肩膀笑得乱颤。片刻,好容易控制住,抬起头严肃地望着马锐,“你真无所谓……”一语未了,扑哧一下又笑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你的话让我想起别的事,所以笑个不停,你别生气。”他低头看那堆证词,看了一会儿,恢复了正常,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着马锐说:“可你总得有个态度呀。你爸爸总打你,你跟着你妈起码能少挨几次打,最多唠叨——两害相权取其轻。”马锐看看审判员,看出他确实不是在取笑他,便回答:“我爸是有时打我,可我就一个爸爸是不是?商店里也再没卖的。他再对我怎么厉害——我能跟他认真么?”“可你也只有一个妈妈,商店里也再没卖的。”“所以我就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谁我也不想得罪,只好没态度。”“那……譬如说调解不成,我们真开了庭。到了法庭上让你表态你怎么办?”“那我也一样,只能含含糊糊,让你们觉得我是被吓傻了——你们问个没完,我就光哭!”
  “你小子还挺鬼,合着这得罪人的事全推给我们了。”“咱们处境不一样,你跟他们谁也不认识,可我一个是爸一个是妈,都是亲人——你就胡乱判吧,判给谁我也没掉虎口里。”“你要这么说,那我可真就乱判了——爱谁谁。”“爱谁谁,胡判吧你就。谁坚决闹得凶你就判给谁,到明天再说吧。”“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有底了。我就是不愿意落埋怨。”“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我一块堆儿都说给你。”“我也甭多问了,既然你都不在乎我更不在乎了。”审判员收拾着桌子上的材料,“谢谢你啊,这么合作。”“没事,不用谢,这事不是跟我也有点关系么?”马锐起身准备走,忽然想起什么转回来对审判员说:     “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可得为我保密,千万别传话传到我父母耳朵里,要不我没法做人了。我到十八还好几年,这几年里我还得在他们跟前装小孩呢。”“你明儿就向他们宣布,你已经长大了不就完了?”
  “行不通行不通,他们接受不了,说了也白说,不费那劲,就让他们再觉得自己有用几年吧。”“那倒也是。”审判员赞成地点点头,“我都这么大了,我爸还把我当小孩呢,跟老人没法讲理。忍着吧,谁让咱是人家生的呢?”审判员拍拍马锐的肩膀,“多哄着点你爸你妈,扯这臊干吗?反正过一百年谁也不认得谁了。”“爸爸!”“儿子?”父子俩随着人群步出法庭后,各自站住,互相凝望。马林生看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双目渐渐模糊了,泪水就像碱水杀疼了他的眼睛。马锐初觉得那场面一定很肉麻,生怕自己难于启齿或不够自然把动作和表情搞得太过火。但真正面对父亲时,他还是毫无困难地喊出“爸爸”这两个字。当父亲一把将他揽入怀中,他蓦地感到一阵心酸,眼泪也就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他发现这一切其实不用表演,和父亲重新相处并没他想象的那么尴尬,他们毕竟是父子,只要自己不设计,其实无从做作。他们泪眼相对,像隔着一层雨幕,彼此的眉目都飘移了。马林生使劲瞪大眼辨认着近在咫尺的儿子,但无论怎样努力也看不清,那张脸始终朦胧像拍虚了的照片。他的嗓音沙哑,几乎发不出声,刚才在法庭上他已经喊哑了嗓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还疼么?”马锐摇摇头。“哪儿最疼?”他抚摸着儿子脸上那一块块光滑凸起的疤痕,“这块还是这块?”“都不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心室纤颤使马锐的心几乎停跳。父亲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皮肤像触电般把阵阵寒噤传遍他的全身。“还疼么你还疼么?”父亲兀自抚摸着喃喃自语,“我怎么能下这样的手我真混……”“这不是你打的,再说也早不疼了,只是有点痒痒。”“要是你比我高比我壮比我有力气,你会还手么你会干挨打么?”“别说了爸爸,这伤不是你打的。”“你回答我告诉我你会还手么?”“你打过你父亲么?”“可我这么对你还能算你的父亲么?”“怎么不算?”马锐哭着说,“怎么能不算?怎么着都算。”“不,不该这样,一个父亲不该像我这样——你没发现我其实很自私么?”“我也很自私,爸爸。”“可这不一样,孩子。你可以自私,你还小,你还脆弱,你必须更多更小心地照料自己,这也就是帮别人的忙。我不同,我对你有责任有义务,你讲过的,否则就是犯罪!这道理是对的,肩负这种责任怎么还能自私?自私还能算个人么……”马锐真想放声恸哭,他感到羞愧。他觉得自己是在用虚伪的态度来对待这个毫无保留爱着他的人,这使他既厌恶自己的理智也厌恶自己的眼泪。可理性一经产生,即便用感情的泪水将它淹没,它也仍在水下岿然不动地保存。感情的油漆只能使表面簇新耀眼。他为自己再不能浑然无觉地接受父亲的感情感到莫大的悲哀。后来,他平静了,不再絮语,眼泪也不知何时干涸了,只感到脸上一片冰凉和结痂般的紧绷。他在父亲的怀抱中冷冷地想:明白了之后真是可怕!冬天的太阳显得冰凉,像块放入冷柜冻得梆梆硬的肥肉,惨白的光芒如同冻脂凝结在它的表面。鹰、隼、白头雕蹲踞在同一株树上的不同枯枝头,呆呆地长久凝视着远方的高空;狼、豺耷拉着舌头低着头沿着单一、固定的路线不停地匆匆来去;金钱豹在长板凳上睡觉,鼬鼠在乱窜,白熊在洗澡,黑熊在乞求;大象一直在以同一姿势晃着尾巴默默地吃着干草;长颈鹿远远地以茫然的眼神儿眺望;远处有一片火烈鸟如同一层褪色的红霞;结冰的湖中散布着一些呆立的鹭鸶、丹顶鹤和蹒跚而行的七彩野鸭,它们的岸上笼舍周围还或站或卧着大批水禽,只是无一鸣叫。连一贯热闹的鸟舍也听不到通常的嘁嘁喳喳,只看到一些彩色的小鸟纸屑般飞舞,翅膀发出噗噗拍打声。狮子、老虎都离了笼子,在山下的枯草中趴卧,对游客的挑逗置若罔闻。树叶中落满枯叶,微风吹来,簌簌滚动,纵横屈伸的枝丫光秃如指,天显得豁朗,日光通泻。
  父子俩在林、湖、山和形形色色的飞禽走兽间缓步穿行,时而抬头向四周看上一眼。当他们的视线相遇,便疑虑重重地互相微笑一下。一些兽栏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些粪便和污水。“我想告诉你,爸爸。”马锐低着头边用脚踢着落叶边说,“你是我爸爸,我是你儿子,别的想是什么也是不成,咱们谁也别强迫自个——从今后!”马林生也低着头踢着树叶,一声不吭。“你没话对我说么?”儿子问。马林生看了一眼儿子,神情严肃,“你真懂事,儿子。”“嗷——”一声虎啸,一只斑斓猛虎从草丛中站起来,镇定了片刻,打着呵欠一扭一扭地从山石下的小门回笼子里吃饭去了。
               无人喝采
  层层叠叠的皇宫金顶,在落日的余辉下近乎熔解地流淌着道道烈焰。重重高大的朱红殿门一进进洞开着,新刷的油漆浓郁欲滴犹如已经凝固涂抹均匀的血。
  宫殿的飞檐、廓柱、铜缸,瑞兽及一切高大竖立的器物都在千万只脚摩擦得光滑似镜的石砖地上投下倾斜的影子。
  白日供人参观的皇宫此刻游烙已经绝迹。
  李缅宇在殿门纵深处出现,他身后跟着出现了一行粗壮的男人。他们在逐次用古老的铜锁把一道道宫门锁上,仔细地贴上封条,一层殿一层殿地退出来。
  暮色中。一群群黑色的乌雅和燕子,在宫殿挂着网的斗拱架梁间飞舞,鼓噪着飞到空旷颓败的广场上疾倏盘旋。
  灯火通明的舞上,坐着一支大型完整牛交响乐队。
  台台下观众仍在走动,找座位,低声交谈,弯形的剧场上方聚集着一片嗄喳嘈杂的声浪。
  穿黑色燕尾服的老年指挥挺胸走出侧幕,径直走上指挥台,翻开第一页总谱,扬起他的两胳膊,一只手里拿着细细的指挥棒一只手空着。观众席上仍然不安静。
  台上的乐队自顾自地泰然开始演奏第一支乐曲。
  坐在定音鼓前排小提琴手们后面的肖科平,眼睛盯着乐谱,嘴横长笛,吹出自己在整首乐章中的第—个音符。
  她的两只手极为修长光洁,毫不逊色于她手中的那只银亮长笛。那只刚才按弄长笛的手拉开冰箱门。与刚才舞台的明亮相比,冰箱的光区显得十分狭小。
  肖科平端出一盘剩莱,用手指拨拨已经凝冻了—层白色油脂的盘中内容,拣出尚完整的腊肠和整根的油菜叶放进嘴里。她仰起的脖子有几条青筋十分突出。
  她边吃边端着菜盘走到房间一角的自制长沙发上坐下,看着书柜前的电视节目。电视里一出戏曲连续剧已近尾声,一个时装老旦在对着一群生旦净丑劝勉有加地唱,只有字幕没有声音,她没开音量。她穿着睡裙,出神看着电视,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油菜茎,脸上的化妆已经卸去,在电视的荧光中显得苍白,憔悴,她已经不年轻了。她把菜盘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拿起一卷手纸,撕下一截儿,擦擦嘴擦擦拣菜的两个手指,把纸揉成一团扔迸堆满烟蒂的烟灰缸。她站起来,从拖鞋中伸出一只脚,用大脚拇指关了电视,趿着拖鞋绕过书柜。书柜后面有一张大床,床上乱堆着棉被和枕头还有一本打开没看完的杂志。她抽出一条被子,又找出—个枕头,拍松,搁在床头,接着上床,两脚高抬蹬着被子手拎着另一头,查看了一下被里,盖在身上,关灯翻身睡了。
  窗外传来夜行火车隐隐的鸣笛声。
  天蒙蒙亮了,几道光线从终日紧闭的旧窗帘中透出来,屋内的家俱摆设影影绰绰地显现出来。
  这是间教室改的宿舍,在墙的另一端,那张长沙发还镶有一块长方型的木质黑板,上面胡乱写了一些留言等字迹。
  房间堆了过多的家俱,新旧杂陈,电器和玻璃器皿上都落满了灰尘。总的感觉是凌乱、马马虎呢,令喜欢秩序和有洁癖的人不能猝停。肖科平仍在床上熟睡。床所在的那个角落是屋内最幽暗的地方,窗外泄入的些微光线都被那排书柜挡住了。
  门锁“嗒”地一响,接着双扇门被轻轻推开一扇。李缅宇闪进来,返身掩好门。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蹑手蹑脚直奔电视。李缅宇把电视旁的一台游戏机搬到茶几上,跑来跑去身手敏捷地把连接线和电源全部接上,然后到沙发上坐下看着屏幕渐渐亮起来的电视,两手按在游戏机的揿钮上,脸上充满兴奋与期待,活像一个刚搞到二两太烟土的瘾君子准备好好享受一番。电视屏幕上出现彩色斑斓的图像,形形色色的太空入侵者伴着各种“哼哼嘟嘟”的怪响从四面八方出现。
  李缅宇精神抖擞地操纵着激光炮沉着迎战,从科学家般的严谨与缜密态度有条紊地将其一一摧毁。
  射击声、爆炸声不绝于耳,李缅宇完全沉溺在他的海湾战争中,英勇无畏地厮杀,不时发出低低的欢呼和沮丧的叹息。肖科平鬓发散乱,睡眼惺松地出现在书柜旁,—脸厌恶。
  “你不睡,也不让别人睡?”
  “……”“哪天我非得把你这游戏机砸了。”
  李缅宇一阵欢呼,得意地转向肖科平:
  “你说什么?”肖科平腻歪地一扭脸,转身回到书柜后,片刻出来,披了件罩衫。她从茶几上拿起一只喝过没刷的玻璃杯,抓一袋撕了口的奶粉倒进去半杯,拎起地上放着的暖瓶冲了一满杯,用一只长把匙子搅着奶粉,坐在—边晓起二郎腿说:
  “我妈说了,这星期天让咱们回去一趟,我弟弟要结婚了,有些事要跟咱们商量。”李缅宇继续全神贯注地玩。
  “我妈就一个,岁数也大了,身体又不好,好多事干不了。我弟弟他们想把我们家那房子装修一下……哎,我说话你听见没有?”
  肖科平把匙子“当啷”一声扔到茶几的玻璃面上。
  “你说你的。”“我说什么呢?”“你弟弟要结婚——结吧。”
  “让你帮忙。你的同学里不是有搞室内装潢的?”
  “……”电视里起劲地怪叫:“嘀嘀,嘟嘟——轰!”
  “你能不能呆会儿再玩?”肖科平一眼不看电视,盯着李缅宇。“嗯?”李缅宇猛回头、“早没联系了——噢,有事才去找人家?”李缅宇,你现在眼里还有我么?“
  “有哇,你这不是一天到晚在我眼前晃。”李缅宇眼睛不离电视。“你要是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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